第89章 暖意

  蘇晚詞住院的第八天,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漫進來,在潔白的床單上鋪開一片淺金色的柔光。

  主治醫生查房時帶來了一份最新的精神體檢測報告,光腦屏幕上跳動的波形圖比入院時平穩了許多,那些曾經尖銳的波峰如今化作舒緩的起伏,像一片被風吹過的麥浪,終於安靜下來。

  白無站在床邊,盯著那些波形和數值,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他看得仔細,像在審閱一份至關重要的文件。

  紫色紋路的顏色也淡了一些,從入院時的深紫褪成了淺紫,像是濃墨被清水一遍遍地洗過,邊緣不再那樣銳利,而是模糊成一片溫柔的暗影。

  「恢復得比預期快。」醫生合上報告,摘下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克制的滿意,「她本人的配合度很高,情緒也很穩定。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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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無點了點頭,一直繃著的肩膀微微放鬆了半分。

  蘇晚詞半靠在枕頭上,手裡捧著陸傾時昨天留下的那隻保溫杯,裡面泡著熱氣裊裊的紅棗茶,甜絲絲的暖氣混著棗香散在空氣里。

  她聽到醫生的話,嘴角緩緩上揚,那弧度不大,卻實在地掛在那裡,像窗台上被陽光曬暖的花瓣。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出院了?」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久違的期待。

  醫生看了她一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溫和而審慎。「再觀察一周。如果持續向好,可以轉為門診治療。」

  蘇晚詞的笑容又深了一些。嘴角的紋路隨之舒展開來,不像是傷疤,倒像是被春水撫過的乾涸河床,在濕潤中慢慢變得柔軟。

  白無握住她的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拇指輕輕在她的骨節上摩挲。

  「媽媽,不急。身體要緊。」

  蘇晚詞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帶著力氣,不再是之前那種虛弱到近乎飄忽的觸碰。「我知道,我只是想早點回家。」

  「回哪個家?」白無問出口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里藏著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某種不安。

  蘇晚詞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和自己形狀很像的眼睛。

  初升的太陽正好落在她臉上,她就那樣看著他,目光堅定而溫柔。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上午,白無去了學校。

  蕭落的課上,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光腦屏幕上筆記記得飛快,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出一串串工整的文字。

  小白趴在他課桌下面,難得沒有睡覺,豎著兩隻耳朵聽蕭落講課,腦袋跟著那些專業術語轉來轉去,烏溜溜的眼睛裡映著光腦屏幕跳動的光,那認真的模樣像是真的在學什麼。


  下課鈴響,蕭落合上講義,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目光穿過空蕩蕩的講台,落在白無的方向,等到教室內的人都走完了,才開口。

  「白無,你母親情況怎麼樣?」

  白無站起來,把光腦收進包里。「在恢復。精神體的波形平穩了很多。」

  蕭落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摸出一個舊數據卡。

  那數據卡的外殼有些磨損,邊角泛著經年的黃,像是被翻閱過無數次。他遞給白無。

  「這是我昨天整理資料時發現的。蘇遠舟早期的一些手稿複印件,也許對你了解你父親的學術思路有幫助。」

  白無接過數據卡,握在手心裡,那小小的卡片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他卻覺得手心沉甸甸的,像是托著一塊千鈞的石頭。

  他抬起頭看向蕭落,老人已經重新戴上了老花鏡,正低頭整理講台上的講義,動作不緊不慢。

  「教授,謝謝您一直在幫我。」

  蕭落頭也不抬。「我不只是在幫你,也是在幫蘇遠舟。」他的聲音乾澀卻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他走得太早,留下的東西應該有人接著做下去。」他把講義在講台上磕了磕,對齊邊角,頓了頓,「你比他幸運。你還有不少時間。」

  白無從後門離開教室,小白跳上他的肩膀,尾巴輕輕環住他的後頸,毛茸茸的觸感貼著他的皮膚。

  走廊里陽光正好,大片大片地從窗戶傾瀉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道光的長廊。

  他站在窗邊,把數據卡插進光腦,快速瀏覽了幾頁。

  父親的字跡工整而細密,每一筆都落得穩穩噹噹,沒有半點潦草的痕跡。

  公式推導環環相扣,字母和數字排列得像一支沉默卻整齊的軍隊。

  他想起母親說的父親——這個人做什麼都認真,連留下一份手稿也不例外。

  翻到最後幾頁,他停住了父親在一個公式的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幾乎要貼著紙的邊緣,像是隨手記下的,又像是怕被人看見——「今天又看到小詞了,好開心。」

  白無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聲漸漸散去,久到窗外的陽光挪了一個角度。

  然後他把數據卡退出來,仔細地收好,放進了空間鈕里。

  下午,白無回到醫院。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蘇晚詞正在和莫提酒說話。

  莫提酒今天帶了一束花,幾枝白色的百合斜插在床頭的玻璃瓶里,花瓣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在午後的光線里折射出微小的虹。


  小白從白無肩膀上跳下來,跳上床頭櫃,湊近百合深深聞了一下,然後猛地打了個噴嚏,整個身體都跟著抖了抖,差點從柜子上滾下來。

  蘇晚詞笑了,伸手撈住小白,把它抱在懷裡。

  那笑聲清脆而短促,像是被陽光敲響的銀鈴。

  「你回來了。」她朝白無招手,另一隻手還抱著小白不放。

  白無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莫提酒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他,順手在小白腦袋上揉了一把。

  「你們聊,我去樓下買杯咖啡。」她邁開步子,墨綠色的襯衣在門框處一閃,輕輕帶上了門。

  白無從空間鈕里拿出那份數據卡,放在蘇晚詞手邊。

  數據卡的外殼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

  「蕭教授今天給我的。父親的手稿複印件。」

  蘇晚詞拿起那張小小的卡片,手指輕輕摩擦著邊緣,指尖划過那些磨損的痕跡。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舊物。

  「他寫的東西,我好多都看不懂。」她的聲音飄得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但他每次寫完一個段落,都會念給我聽。」

  「您聽得懂嗎?」白無問。

  「聽不懂。」蘇晚詞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回憶,也有淡淡的甜,「但我會說『寫得好』,他就會很得意。」

  白無想像著那個畫面。年輕時的父親,大概是站在書桌前,手裡拿著剛寫好的手稿,念給那個也許正在做別的事情的女人聽。

  她聽完說一句「寫得好」,他就像得了什麼大獎一樣得意起來。

  白無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傍晚的時候,陸傾時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袖口鬆鬆地挽了一截,露出一段線條分明的手腕。

  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幾隻紅彤彤的蘋果,一個拎著那隻眼熟的保溫桶。

  「今天帶了什麼?」白無探頭去看。

  「排骨蓮藕湯。」陸傾時把保溫桶擱在床頭柜上,旋開蓋子,一股濃白的熱氣湧出來,帶著排骨燉爛後特有的醇香和蓮藕的清甜,「這次是我自己燉的。從買排骨到切藕,全程自己來,就是阿姨在旁邊指揮。」

  他把湯舀進白瓷碗裡,端著遞給蘇晚詞。

  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比上回更穩了些,但眉眼之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是在遞交一份重要的答辯論文。

  「您嘗嘗。不好喝的話,別勉強。」


  蘇晚詞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她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又喝了第三口。

  「好喝的,做的不錯。」她抬起頭來,語氣真誠而篤定。

  陸傾時一直微微繃著的肩膀,在聽到這兩個字之後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他垂下眼皮,抿了抿嘴角,把那一點得意的弧度硬生生壓回去。

  「那就好。」

  白無靠在椅背上,看著陸傾時這副樣子,嘴角微揚。「你怎麼那麼緊張啊,中將大人。」

  陸傾時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這不是怕難喝到媽麼。」

  蘇晚詞在旁邊又笑了。這次的笑聲比之前都大了一些,迴蕩在病房的四壁之間。

  那幾道紫色的紋路在笑容中完全舒展開來,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波紋一層層盪開,不復有之前的尖銳與僵硬。

  晚上,白無扶著蘇晚詞在走廊里散步。軍部醫院的高級病房區很安靜,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暖色調的風景畫,暖黃色的壁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條通往溫柔的隧道。

  蘇晚詞走得比前幾天快了些,呼吸不再急促,腳步也不再踉蹌,不需要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喘氣。

  「媽,你恢復得很快。」白無扶著她的手臂,幾乎是並肩而行,不再是之前那樣需要借力給她的姿態。

  「因為你在這裡。」蘇晚詞握緊了他的手,她的手指比前幾天有力了許多,握上來的力度帶著一種篤定,「我以前一個人,不想治,覺得沒意思。反正治好了也沒人等,治不好也沒人盼。現在不一樣了。」

  白無沒有說話,只是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兩個人的影子被壁燈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誰的。

  「小寶。」蘇晚詞忽然開口,用的是那個只有家人會叫的名字。

  「嗯?」

  「那個石頭,烏隱礦,你幫我還給陸傾時吧,」她的聲音平和而鄭重,像在交代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個挺貴重的,我現在也用不上了。」

  白無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不用的,給你了就還給你了。」

  「那太珍貴了,我一個Omega,精神海不比那些Alpha得精神海穩定嗎。」

  白無沒回答,只是從空間鈕里拿出那塊石頭,烏隱礦躺在他掌心,深藍色的晶體在暖黃的燈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光澤,像是把一片夜空凝固在了方寸之間。

  他把石頭放進蘇晚詞的手心,讓她的手指合攏,牢牢拿著那塊礦石,用自己的動作告訴蘇晚詞自己的決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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