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蘇晚詞
白無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帳篷外面已經亮了。
不是陽光——XB-032沒有太陽,灰白色的天光照在灰黑色的土壤上,整個世界像一張褪色的老照片。
小白趴在他胸口,還在睡,四腳朝天,肚皮一起一伏。
陸傾時不在旁邊。白無坐起來,把小白輕輕放到睡袋上,拉開了帳篷的拉鏈。
冷風直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
營地已經忙碌起來了。
葉林正在調試通訊設備,幾名隊員在檢查裝備,莫提酒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個手持掃描儀,銀灰色的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陸傾時從營地的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熱牛奶。
「醒了?」他把其中一杯遞給白無。
「嗯。你怎麼不叫我?」
「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白無接過熱牛奶,捧在手心,暖意從掌心滲進去。
小白從帳篷里鑽出來,跳上他的肩膀,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脖子,然後縮進他懷裡繼續睡。
「它倒是會找地方。」陸傾時說。
白無沒接話,喝了一口茶。
早餐是速食粥和壓縮餅乾。
白無吃得很快,沒什麼味道,但胃裡有了東西,身上暖和了一些。
莫提酒端著碗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掃描儀顯示,東邊那片礦道有生命跡象。不是蟲族,是人類。」
白無的勺子停了一下。「能確定位置嗎?」
「不太行,只有大概範圍。礦道太深了,信號很不穩定。」莫提酒把掃描儀遞給他看,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光點,忽明忽暗。
白無把碗放下。「我們吃完飯就出發。」
陸傾時走過來,站在他身後。「我跟你去。莫提酒留在這裡,繼續掃描其他區域。」
莫提酒沒有反對,她知道自己去了也不會有什麼幫助。
白無和陸傾時帶著兩名隊員,向東邊的礦道走去。
礦道的入口被碎石半掩著,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白無蹲下來,用手電照了照裡面,光線被黑暗吞沒,看不到底,院長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這樣的風格啊。
小白從他懷裡探出腦袋,盯著洞口,耳朵豎得筆直,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威脅聲。
「你在害怕?」白無低頭看它。
小白甩了甩尾巴,從他懷裡跳出來,恢復了正常大小,走在最前面,白無沒有攔它。
四人魚貫進入礦道。越往裡走,空氣越潮濕。
岩壁上開始出現水珠,手電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表面上,反射出暗淡的光。
礦道比他們想像中更深,分叉也更多。
每到一個岔路口,白無都會停下來,用手電照一照地面的痕跡。
「這裡最近有人走過。」他蹲下來,指著地面上一道淺淺的拖痕,「拖痕很新,像是最近才出現的。」
陸傾時蹲下來看了看,點頭。「跟上去。」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礦道突然開闊起來。
像是一個被人工挖出來的大廳,四周散落著廢棄的採礦設備。
鏽蝕的支架、破碎的傳送帶、傾倒的礦車。
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鐵鏽味,混著一股說不出的酸腐氣息。
小白走在前面,突然停下來,耳朵轉向左側一個黑暗的角落。
白無順著它的方向看過去,手電的光束掃過一堆廢棄的礦車——
一個人影蜷縮在礦車後面。
白無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快步走過去,手電的光照在那個人身上。
一個女人,很瘦,灰色的頭髮結成縷,臉上有幾道紫色的紋路,像是蛛網一樣從太陽穴延伸到下頜。
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淺,身上的衣服破舊不堪,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污漬。
白無認了出來,那是莫提酒給他的照片裡的女人,也是他的媽媽,他從空間鈕里拿出一條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女人睫毛劇烈顫動,但依然閉著眼睛。
陸傾時走過來,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還活著,但是很虛弱。」
白無蹲在那裡,看著那張臉。
那些紫色的紋路遮住了她原本的容貌,但他還是能看出,她的眉眼和自己很像。
尤其是微微翹起的鼻尖,和他一模一樣。
「她就是我母親。」白無的聲音很輕。
陸傾時沒有問「你確定」,他也看出來了兩人眉眼間的相似,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無從空間鈕里拿出急救包,給女人餵了一點營養劑。
她吞咽得很慢,有不少都從她的嘴角溢了出來,白無折騰了好久,好歹讓她咽下去了。
小白蹲在旁邊,歪著頭看她,尾巴輕輕甩動。
「我們得把她帶回去。」陸傾時說。
白無點頭,彎腰把女人抱起來。
她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白無把她抱在懷裡,感受著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走吧。」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長……
白無抱著女人走在中間,小白走在前面開路,陸傾時斷後。
礦道里很暗,只有手電的光束在岩壁上跳動。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
快到出口的時候,懷裡的女人動了一下。
白無低下頭,看到她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是淺色的,和他一樣。
她看著白無,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
「遠舟……」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白無的腳步頓了一下。
遠舟,白無看向自己懷裡抱著的女人,這是……父親的名字,她把自己認成父親了嗎?
「我不是遠舟。」白無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是白無,你的兒子。」
女人的眼睛慢慢聚焦,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她的手從毯子裡伸出來,顫巍巍地摸上白無的臉,指尖冰涼,划過他的眉骨、鼻樑、嘴唇。
「小寶……」她又換了一個名字。
白無的眼眶紅了,她認出自己了。
她開始把自己當成了她那失去的愛人,二十多年的尋找和等待,耗盡了她的神智。
「我是白無,是你的兒子。」他重複了一遍。
女人的手停在他臉上,眼睛慢慢闔上,又昏了過去,白無動了動胳膊,讓她的臉朝向自己,希望她能舒服一些。
走出礦道的時候,外面的天光刺得白無眯起眼睛。
莫提酒跑過來,看到白無懷裡的女人,腳步慢了下來。
她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張布滿紫色紋路的臉,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這就是你母親?」她的聲音有些啞。
白無點頭。莫提酒沒有再問,轉身走在前面,替他們掀開帳篷的門帘。
白無把女人放在睡袋上,蓋好毯子。
小白跳上睡袋,蹲在女人旁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
女人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醒。
陸傾時端著一盆溫水走進來,白無接過毛巾,輕輕擦掉女人臉上的髒污。
那些紫色的紋路在乾淨的皮膚上顯得更加刺目。
莫提酒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擦。
「她臉上的紋路是什麼?」白無頭也不回地問。
陸傾時沉默了片刻。「可能是精神體被污染的後遺症,也可能是某種藥物反應。」
白無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她還能恢復嗎?」
「不知道。」
白無沒有再問,把毛巾放進盆里,站起來。
他的衣服上沾了灰塵和血跡——全都是蘇晚詞身上的,陸傾時遞給他一件乾淨的外套。
「換上這個吧,乾淨些。」
白無接過外套,沒有穿,只是抱在手裡。
「陸傾時。」
「嗯?」
「她把我當成了我父親,後來又認出了我,她尋找了我二十多年,她該是經歷了多麼大的煎熬啊。」
陸傾時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她太累了,等她緩過來,我們要加倍對她好。」
白無沒有說話,轉身走出帳篷。
晚上,白無一個人坐在營地邊緣的石頭上。
小白趴在他腿上,安靜地看著遠處的礦坑。
XB-032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
陸傾時從營地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臂搭在他肩上。
白無靠過去,頭枕在他肩上。
「她叫我小寶,這麼多年,原來不是拋棄我了啊,院長一直給我洗腦說,是我父母為了幾千星幣把我賣給他了,說是他拯救了我……」
「原來我不是被遺棄的孤兒啊,原來我的親生父母也很愛很愛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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