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那條舊船

  第二天下午,顧潮生從省城坐班車回到鎮上,又騎著存在車站的自行車回了村。

  

  進門的時候顧母正在院子裡曬蚌殼,看見他回來,鬆了口氣。

  「回來了?省城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

  「吃飯沒?鍋里給你留了粥。」

  「吃過了,娘你別忙了。」

  顧潮生把竹簍放下,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跟母親說了句出去轉轉,就出了門。

  他沒往海邊走,而是拐向了村子東頭的廢棄碼頭。

  碼頭說是碼頭,其實就是一段伸入海里的石砌堤壩,堤面上長滿了青苔,幾根木樁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邊,掛著幾截爛繩頭。

  堤壩盡頭,一條木船斜擱在灘涂上,船身傾斜,半截船底埋在淤泥里,露出水面的部分被太陽曬得發白,船舷上的漆皮早就剝光了。

  顧潮生沿著堤壩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敲了敲船底。

  咚咚咚,聲音沉悶結實。

  龍骨沒問題。

  他繞著船走了一圈,用手摸過每一塊船板。

  左舷中段有兩塊板子爛透了,用手指一戳就是一個洞。

  右舷靠船尾的位置有一塊翹起來了,釘子鏽斷了。

  船底有三處滲水的地方,但都是船板接縫處的填縫料老化了,不是結構性的問題。

  桅杆從中間斷了,只剩半截還插在桅座里。

  舵葉還在,但舵柄鏽死了,轉不動。

  顧潮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心裡已經有了數。

  船體主結構沒壞,修起來不算大工程。

  關鍵是找對人。

  。。。

  鹽碗村往西兩里地,有個叫趙福的老船匠,六十多歲了,一輩子跟木頭和船打交道,方圓幾十里的漁船有一半是他手裡造出來的。

  顧潮生記得這個人,上輩子他出遠海之前,第一條船就是趙福幫他改的。

  老頭手藝硬,人也實在,不坑人。

  他沿著海邊的小路往西走,穿過一片防風林,遠遠看見一間低矮的石頭房子,院子裡堆滿了木料和刨花,空氣里飄著桐油的味道。

  院門敞著,一個精瘦的老頭正蹲在院子裡,拿著刨子在一塊厚木板上推,刨花卷著飛出來,落了一地。

  「趙叔。」

  老頭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


  「你是哪家的?」

  「鹽碗村顧家的,顧海根的兒子,顧潮生。」

  「海根的兒子?」

  趙福放下刨子,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你爹的腿好些了沒?」

  「老樣子,走路還是得拄棍。」

  「唉,當年那條船翻的時候,你爹要不是被纜繩絞了腿,現在還是咱這片最好的舵手。」

  趙福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你找我什麼事?」

  「想請您幫我看條船。」

  「什麼船?」

  「碼頭上擱著的那條,王老五留下的。」

  趙福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條船?擱了三年多了吧,爛得不成樣子了。」

  「龍骨還好,我剛看過。」

  趙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打量。

  「你懂船?」

  「略知一二。趙叔,您要是有空,跟我去看一眼,幫我估估修好得多少錢。」

  趙福把刨子往木墩上一擱,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走吧,反正今天也沒別的活。」

  兩個人沿著海邊走回碼頭,趙福的步子比顧潮生還快。

  到了船跟前,老頭圍著船轉了三圈,又鑽到船底下去敲了一通,出來的時候渾身是泥,但臉上的表情鬆了不少。

  「龍骨確實沒問題,鐵力木的,硬得很,再泡十年也不爛。」

  趙福蹲在船邊,用指甲摳了摳船板的斷面。

  「左舷兩塊板子得換,右舷那塊釘回去就行。船底三處縫得重新打麻絲灌桐油。桅杆要重新做一根,舵柄換新的,舵葉打磨打磨還能用。」

  「總共多少錢?」

  趙福掰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

  「木料錢,鐵力木貴,但船板用杉木就行,結實又輕。兩塊大板加一根桅杆的料,少說八十塊。桐油麻絲鐵釘這些零碎,算三十塊。舵柄找鐵匠打一根,十來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人工嘛,你要是不急,我慢慢弄,一個月能修好。工錢你看著給,一百塊差不多。」

  「加起來兩百二?」

  「差不離,撐死不超過兩百五。」

  趙福站起身,看著顧潮生。

  「小伙子,你真要修這條船?」


  「真要。」

  「你有這個錢?」

  「有。」

  趙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那你先去村委會把手續辦了,這船名義上還是王老五的,你得跟村里買下來才行。」

  「村委會那邊要多少錢?」

  「王老五欠著村裡的提留款,加上碼頭占地費,總共欠了四十多塊。你把這筆錢補上,船就是你的。」

  四十多塊買一條船的產權,加上兩百多塊修船費,總共不到三百塊。

  顧潮生點了點頭。

  「趙叔,我明天就去村委會辦手續,辦完了就來找您,您先幫我把木料備上。」

  「行。」

  趙福應了一聲,又看了他一眼。

  「你爹知道你要買船?」

  「還沒說。」

  「回去跟他商量商量,出海不是鬧著玩的。」

  「知道了,趙叔。」

  顧潮生跟趙福道了別,沿著海邊往回走。

  夕陽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橘紅色,潮水正在漲,浪花一層一層地拍上堤壩,發出嘩嘩的聲響。

  他走到碼頭邊上,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擱淺的舊船。

  一個月後,這條船就能重新下水。

  到時候,近海那些魚群,就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東西了。

  。。。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顧母在灶房裡炒蚌肉,香味飄了滿院子。

  顧海根坐在堂屋裡,就著油燈在補一張破漁網,手指頭在網眼裡穿來穿去,動作熟練。

  顧潮生在父親對面坐下來。

  「爹。」

  「嗯。」

  「我想買條船。」

  顧海根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油燈下看著兒子。

  「什麼船?」

  「碼頭上王老五那條。我今天去看過了,找趙福師傅也估了價,龍骨沒問題,修好不到三百塊。」

  顧海根放下漁網,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要出海?」

  「嗯。」

  「近海?」

  「先跑近海,不走遠。」


  顧海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條瘸腿上,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膝蓋。

  「出海危險。」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顧海根的聲音忽然重了。

  「你沒出過海,你不知道浪有多大,風有多狠。你爹我當年也覺得自己水性好,膽子大,結果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聲音又低了下去。

  「一條腿沒了,半輩子廢了。」

  顧潮生沒有反駁,等父親把話說完。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油燈芯子噼啪響了一聲。

  「爹,我不是莽撞。」

  顧潮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我懂潮汐,懂洋流,懂看天。趕海這幾天您也看見了,我找東西從來不靠運氣。」

  顧海根看著兒子,嘴巴動了動。

  「出海跟趕海不一樣。」

  「我知道不一樣。但爹您想想,咱家現在靠趕海,一天能掙多少?好的時候十來塊,差的時候兩三塊。可要是有條船,跑一趟近海,一網黃花魚下去,少說幾十斤,按市價算,一趟就是上百塊。」

  顧海根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抗拒鬆動了一些。

  他年輕的時候也是跑船的,知道近海捕魚的利潤有多大。

  一天頂趕海一個月,這話不假。

  「你一個人跑?」

  「先一個人,等熟了再帶人。」

  「一個人跑船,出了事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我不走遠,就在近海三五里的範圍,天氣不好絕不出去。」

  顧海根又沉默了。

  灶房裡傳來顧母的聲音。

  「吃飯了,都過來。」

  顧海根拄著棍子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著兒子。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錢夠?」

  「夠。」

  顧海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你爹年輕時候,也是全村最好的舵手。」

  顧潮生看著父親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就是同意了。

  。。。

  吃飯的時候,顧潮安聽說哥要買船,興奮得差點把碗打翻。

  「哥,買了船我能跟你出海不?」

  「等你再長兩年。」

  「我水性比你好!」

  「水性好有屁用,出海靠的是腦子。」

  顧小魚在旁邊插嘴。

  「哥,買船要多少錢啊?」

  「不多,你好好讀書就行。」

  一家人吃著飯,氣氛比前幾天輕鬆了不少。

  顧母雖然也擔心出海的事,但看見丈夫沒有反對,她也沒多說什麼。

  這個家,現在是老二在撐著,她信他。

  。。。

  晚上,顧潮生躺在床上,手指在胸口輕輕敲了兩下。

  明天,去村委會。

  買船,辦手續,找趙福備料開工。

  一個月後,船下水。

  到時候,正好趕上七月的黃花魚汛期。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個人得打點好。

  村委會的事,繞不開一個人。

  村長顧海山。

  顧海山是顧潮生的遠房堂伯,海字輩的,跟顧海根是同族。

  人不算壞,但耳根子軟,他有個小舅子叫趙德發。

  趙德發。

  顧潮生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一下。

  上輩子,就是這個人,把鹽碗村的海貨收購渠道壟斷了十幾年,壓榨了全村漁民的血汗錢。

  這輩子,他不打算讓這條路走通。

  但現在還不是跟趙德發正面硬碰的時候,先把船弄到手再說。

  窗外,海浪聲一陣一陣地傳來,像是大海在呼吸。

  顧潮生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明天開始,就不只是趕海了。

  是真正的,下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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