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兩千二百塊
班車是一輛老舊的解放牌客車,車身漆皮剝落,發動機的聲音像一頭喘不上氣的老牛。
顧潮生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竹簍放在腳邊,裡面除了兩個饅頭和一包鹹菜,就是那個用三層棉布裹著的小包。
車上人不多,大部分是去省城走親戚或者進貨的小販,各自抱著自己的包袱,沒人注意角落裡這個黝黑的年輕人。
四個半鐘頭的土路,顛得五臟六腑都在翻。
顧潮生靠著車窗,眯著眼假寐,腦子裡卻一直在轉。
兩千塊。
這是他給這顆珠子定的底價。
金色走盤珠,鴿子蛋大小,渾圓無瑕,這種品相的珍珠在八零年的國內市場上幾乎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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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闆做的是港商和東南亞華僑的生意,這顆珠子到了他手裡,轉手至少翻五倍。
所以兩千塊,不算多要。
班車在上午十點半到了省城汽車站。
顧潮生下了車,站在馬路邊上,深吸了一口氣。
省城比縣城大了不止十倍,馬路寬得能並排跑四輛卡車,路兩邊是三四層高的樓房,自行車流像河水一樣從面前淌過去。
他沒有東張西望,腳步不停,憑著記憶里的方向往東走。
兩個路口,拐彎,東風路。
這條街比主幹道窄一些,兩邊全是店鋪,賣布的賣鞋的賣鐘錶的,招牌一個挨一個。
顧潮生的目光掃過去,在街道中段停住了。
老鳳祥金鋪,四個燙金大字掛在門楣上,櫥窗里擺著幾條金項鍊和幾對耳環。
隔壁,一間門臉更小的鋪子,木頭招牌上寫著三個字——瑞豐祥。
找到了。
顧潮生整了整衣服,推門進去。
鋪子裡比陳記工藝還小,櫃檯是玻璃的,裡面擺著幾串珍珠項鍊和幾塊玉佩,燈光昏黃。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五十出頭的年紀,瘦長臉,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正拿著一把小鑷子在燈下擺弄一顆珠子。
周老闆。
跟上輩子記憶里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年輕了十來歲,頭髮還沒全白。
聽見門響,周老闆抬起頭,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在顧潮生身上掃了一圈。
「小同志,買東西還是看東西?」
普通話裡帶著明顯的上海口音,尾音往上挑。
「賣東西。」
周老闆放下鑷子,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漁村來的窮小子,這種人進珠寶行賣東西,十個裡面九個是拿著河蚌珠來碰運氣的。
「什麼東西?拿出來看看。」
顧潮生走到櫃檯前,從竹簍里取出那個棉布包,一層一層打開。
金色的珍珠露了出來。
櫃檯上方的燈光照下來,珠面折射出一層流動的暖光,像一滴融化的黃金凝固在棉布上。
周老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摘下眼鏡,又戴上,身體前傾,眼睛離那顆珠子不到一尺。
鋪子裡安靜了五六秒。
「我能上手?」
「請。」
周老闆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塊黑色絨布鋪在檯面上,用鑷子輕輕夾起珍珠,放在絨布中央。
然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隻放大鏡和一盞強光檯燈,啪地打開。
強光下,金色珍珠的表面紋理纖毫畢現,光澤層次分明,從內到外散發著一種溫潤而濃郁的金黃色。
周老闆舉著放大鏡看了整整一分鐘,又把珠子放在掌心裡輕輕一轉。
珠子在他掌心滾了一圈,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走盤珠。
周老闆的喉結動了一下,把珠子放回絨布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小同志,你貴姓?」
「免貴姓顧。」
「顧同志,我問你一句實話,這顆珠子哪來的?」
「海里摸的。」
「哪片海?」
「南邊。」
周老闆看著他,眼神里的精明和審視比陳老闆濃了十倍。
「顧同志,我做這行二十多年了,金色走盤珠我見過三顆,兩顆在香港拍賣行,一顆在日本。國內市面上,我從來沒見過這個品相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
「你確定這是正經來路?」
「周老闆,我是漁民,靠海吃飯。這顆珠子是我在自家村子附近的海域裡,從一隻硨磲蚌里摸出來的。來路乾乾淨淨,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寫個字據。」
周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行,我信你。」
他把珠子重新放在強光燈下,用遊標卡尺量了一下直徑。
「直徑一點六厘米,重量目測在八克左右,金色,走盤級圓度,表面無瑕,光澤度極優。」
周老闆放下卡尺,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胸前。
「顧同志,我給你一個價,你聽聽。」
「您說。」
「一千八。」
顧潮生沒吭聲,伸手把絨布上的珍珠拿起來,開始往棉布里包。
周老闆的眉頭跳了一下。
「等等,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老闆,一千八買不走這顆珠子。」
「那你要多少?」
顧潮生把包好的珍珠攥在手裡,看著周老闆的眼睛。
「這顆珠子您拿到香港去,少說能賣一萬港幣。我不跟您要一萬,我只要兩千二。」
周老闆的眼鏡片後面閃過一絲意外。
「兩千二?」
「兩千二,現錢,不還價。您要是覺得貴,我再去別家問問。」
顧潮生說完,做出要走的姿態。
周老闆站起身,繞過櫃檯,一把攔住了他。
「別別別,年輕人,做生意不是這麼做的,坐下來談。」
「沒什麼好談的,周老闆。這顆珠子值多少錢,您心裡比我清楚。兩千二,我一分不多要,您也別跟我磨。」
周老闆看著面前這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黝黑的臉上沒有一絲忐忑,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談一筆再平常不過的買賣。
這種氣度,不像是第一次做大生意的人。
「你以前賣過珍珠?」
「沒有,第一次。」
「第一次就敢開兩千二?」
「因為值這個價。」
周老闆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笑裡帶著幾分欣賞。
「行,痛快。兩千二就兩千二。」
他轉身走到櫃檯後面,打開保險柜,從裡面取出一沓錢,一張一張數出來。
二十二張大團結,整整齊齊碼在櫃檯上。
「兩千二,你數數。」
顧潮生這次數了。
一張一張,二十二張,一張沒少。
他把錢對摺,塞進貼身內兜里,拍了拍。
「周老闆,痛快。」
周老闆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等等,以後有好貨,直接來找我。金珠銀珠都行,品相好的我全收。價格嘛,你放心,虧不了你。」
顧潮生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瑞豐祥珠寶行,周德茂,下面一行電話號碼。
「周老闆,我跟您提前說好。我這邊貨源不穩定,有的時候有,沒有的時候可能幾個月都沒有。」
「沒關係,有了就來。」
「還有一條,我在您這齣的貨,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周老闆點了點頭,伸出手。
「放心,我這行當,嘴巴不嚴的早就關門了。」
兩隻手握在一起,用力攥了一下。
顧潮生把名片揣好,背起竹簍,推門出去。
。。。
省城的陽光比海邊的溫和一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東風路的人行道上,手摸了摸胸口那沓厚實的錢,兩千二百塊。
加上之前萬寶螺賣的三百二,減去買米麵藥和路費花掉的,手裡現在有兩千四百多塊現金。
萬元戶能上報紙的年代,他手裡攥著將近四分之一個萬元戶的身家。
但這不是終點。
顧潮生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偏西了,今天趕不上回去的班車,得在省城住一晚。
他找了個國營招待所,花八毛錢開了個床位,把錢貼身藏好,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轉的不是珍珠,不是萬寶螺。
是船。
有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弄一條船。
趕海再能耐,也只能在潮汐池和淺水區打轉,真正的大魚大貨,全在近海。
黃花魚群、石斑魚窩、墨魚汛期,那些東西一網下去頂趕海一整年。
但沒有船,一切都是空談。
鹽碗村的廢棄碼頭上,有一條擱淺了三年多的舊木船。
船主叫王老五,前年賭錢欠了一屁股債,跑了,老婆孩子也跟著走了,那條船就扔在碼頭上沒人管。
村委會貼過告示,說誰要就低價處理,但三年了沒人接手。
原因很簡單,那條船的龍骨雖然還在,但船板爛了好幾塊,桅杆斷了,舵也鏽死了,修起來費錢費力,村里沒人願意花這個冤枉錢。
但顧潮生記得,那條船的底子是好的。
上輩子,那條船後來被鎮上一個木匠買走,花了兩百多塊修好,又用了十幾年才報廢。
龍骨是鐵力木的,硬得跟鐵一樣,泡在海水裡幾十年都不爛。
只要把船板換了,桅杆重新立一根,舵修一修,就是一條能跑近海的好船。
顧潮生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天回村,第一件事,去碼頭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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