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煙幕彈
天剛蒙蒙亮,顧潮生就起了。
院子裡的公雞還沒叫第二遍,他已經穿好了短褲,把鐵撬和油布袋重新系在腰上,又多帶了一條麻袋。
顧潮安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打了個哈欠。
「哥,又去西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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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天摸幾隻硨磲蚌回來。」
「那珠子……」
「什麼珠子?」
顧潮生回頭看了弟弟一眼,語氣不重,但顧潮安的後半句話立刻咽了回去。
「沒,沒什麼。」
「記住昨天我說的話。」
「知道了哥,咱們就是去游泳,什麼都沒撈著。」
顧潮生點了點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今天你不用跟我去,在家待著,有人問我去哪了,就說去西岬角摸蚌。」
「那你一個人去不危險嗎?」
「死不了。」
顧潮生拎著傢伙出了門,腳步輕快,沿著海岸線往西岬角方向走。
天色還早,村里沒幾個人起來,只有幾條土狗在巷子裡晃悠,看見他經過,搖了搖尾巴。
他特意走的是村中間那條主路,經過了曬穀場,經過了趙德發家的魚檔後門,經過了劉麻子住的那排平房。
走得不快不慢,肩上扛著麻袋,腰間別著鐵撬,跟昨天一模一樣的裝扮。
誰看見了都會知道,顧家老二又去西岬角了。
這就是煙幕彈。
他要讓所有人都覺得,西岬角那邊有東西可摸,他天天去,摸的是硨磲蚌,賣的是蚌殼和蚌肉,一隻蚌殼能賣個三五塊錢,蚌肉論斤稱,不值幾個錢。
這是明面上的收入。
合理,正常,不扎眼。
至於那顆金珠子,從來不存在。
。。。
到了西岬角,大潮還沒完全退下去,水位比昨天高了半尺。
顧潮生沒有去昨天那個位置,而是繞到了岬角北側的淺水區,那邊礁石縫裡也有幾隻小號的硨磲蚌,殼徑不大,也就巴掌寬,但勝在數量多。
他深吸一口氣,扎進水裡。
這一趟不需要潛太深,三米左右的水底,礁石縫裡嵌著七八隻硨磲蚌,殼面上長滿了藤壺和海藻,跟周圍的石頭混在一起。
顧潮生用鐵撬一隻一隻地撬,動作利索,不到半個鐘頭,摸上來五隻。
最大的一隻殼徑有一尺,殼面的波浪紋路清晰漂亮,打磨一下能當擺件賣。
其餘四隻小一些,殼不值錢,但蚌肉厚實,切片炒了能吃兩頓。
他把五隻蚌裝進麻袋,紮緊袋口,扛在肩上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穀場上開始有人走動。
顧潮生故意走得慢,讓肩上那隻鼓鼓囊囊的麻袋晃得明顯。
果然,路過趙嬸家門口的時候,那個大嗓門的女人又探出了頭。
「潮生,又去西岬角了?今天摸著什麼了?」
「幾隻蚌。」
「蚌?能吃不?」
「能吃,殼也能賣。」
「賣多少錢一隻啊?」
「看大小,大的三五塊,小的一兩塊。」
趙嬸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酸。
「行啊潮生,你現在出息了,天天往海里鑽,比你爹年輕時候還能耐。」
顧潮生沒接話,扛著麻袋繼續走。
身後趙嬸的聲音還在響,跟隔壁的張嫂嘀咕。
「你說這顧家老二,前兩天賣了個大螺賺了一筆,現在又天天去摸蚌,這西岬角到底有多少東西?」
「誰知道呢,反正那地方水深浪大,一般人不敢去。」
「也是,萬一哪天出個事……」
顧潮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就對了。
讓全村人都知道他在西岬角摸蚌,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盯在那幾隻硨磲蚌上。
蚌殼值三五塊錢,不多不少,剛好夠養家餬口,不至於太扎眼,也不至於讓人覺得他在藏什麼大秘密。
。。。
回到家,顧潮生把麻袋往院子裡一放,顧母正在灶房裡熬粥。
「回來了?摸著什麼了?」
「幾隻蚌,殼能賣錢,肉中午炒了吃。」
「行,你先洗洗,粥快好了。」
顧潮生進了自己屋,把門帶上。
他從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摸出那個棉布包,打開看了一眼。
金色的珠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布里,光澤柔和,像一顆微縮的太陽。
他重新包好,塞回暗格,用一塊鬆動的木板蓋住。
明天,去省城。
。。。
吃過早飯,顧潮生把五隻硨磲蚌處理了。
蚌肉剔出來,用鹽醃上,能放兩天。
蚌殼用清水沖乾淨,擺在院子裡曬。
最大的那隻殼,他打算攢著,等湊夠三五隻品相好的,一起拿去縣城找陳老闆出手。
這是明面上的生意,細水長流,不急。
下午,顧潮生去了趟村口的代銷點,買了兩個饅頭和一包鹹菜,又跟代銷點的老李頭打聽了一下去省城的班車。
「老李叔,鎮上去省城的班車幾點發?」
「早上六點,就一趟,你要去省城?」
「嗯,有點事。」
「票價兩塊八,到省城得四個多鐘頭,你去幹啥?」
「幫人帶個東西。」
老李頭沒再多問,低頭繼續撥他的算盤。
顧潮生買完東西回家,把明天的路費和吃飯的錢從那沓錢里抽出來,十塊整,揣進貼身口袋。
剩下的錢藏在暗格里,跟珍珠放在一起。
。。。
晚上吃飯的時候,顧潮生跟家裡人說了一聲。
「明天我去趟省城,辦點事,當天回不來,後天到家。」
顧母筷子停了一下。
「省城?那麼遠,去幹啥?」
「有個朋友托我帶東西過去,給點跑腿費。」
「什麼朋友?」
「縣城認識的,上次賣螺的時候搭上的關係。」
顧母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這孩子最近做事越來越有主意,她攔不住,也不想攔。
顧海根倒是多看了兒子兩眼,嘴巴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句。
「路上小心,錢別露出來。」
「知道了,爹。」
顧潮安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哥哥的腳,擠眉弄眼地想說什麼,被顧潮生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
那天晚上,顧潮生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海浪拍岸的聲音,把明天的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鎮上坐班車,四個多小時到省城。
下車後往東走,過兩個路口,東風路。
老鳳祥金鋪隔壁,瑞豐祥珠寶行。
老闆姓周,上海人,五十來歲,戴金絲眼鏡,說話帶吳儂軟語的調子。
上輩子他是九二年才認識的周老闆,那時候瑞豐祥已經做大了,在省城開了三家分店。
但八零年,瑞豐祥應該還是一家小鋪子,周老闆剛從上海南下不久,正是缺好貨源的時候。
一顆金色走盤珠送上門,他不可能不動心。
顧潮生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天,是真正的大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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