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水下金珠
第二天一早,顧潮生先騎車帶顧母去了鎮衛生院。
王大夫聽了肺,拍了片子,確診是慢性支氣管炎合併輕度肺感染,不算最嚴重,但拖下去會惡化。
開了兩個月的藥,消炎的加止咳的,總共花了十一塊六。
顧母心疼得直抽氣,顧潮生把藥包好塞進她懷裡,一句多餘的話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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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村里已經快中午了。
顧潮生把母親送回家,扒了兩口冷飯,換了條短褲,拎上一把小鐵撬和一個防水的油布袋,喊上顧潮安就出了門。
「哥,去哪?」
「西岬角。」
「游泳?」
「摸蚌。」
顧潮安眼睛一亮。
「又有好東西?」
「跟著走就知道了。」
西岬角在村子西南方向,要沿著海岸線走一里多路,翻過一片亂石坡才能到。
那是一道伸入海中的狹長礁石岬角,兩側是陡峭的岩壁,底下是深水區,平時浪大的時候根本靠不近。
但今天是農曆十五,大潮剛退,水位降到了最低點,岬角兩側的礁石大片大片地露出水面,形成了一條天然的通道。
顧潮生帶著弟弟沿著礁石往岬角尖端走,腳下濕滑,但他步子穩得像走平地。
到了岬角最前端,他停住了腳,蹲下身看著腳下的海水。
水很清,能看見三四米深的地方,礁石上長滿了海藻和藤壺,幾條小魚在石縫間穿梭。
「就這兒。」
顧潮安湊過來往下看。
「哥,這水挺深的啊,得有四五米吧?」
「差不多。你在上面等著,幫我看著東西,我下去。」
「我也能下去,我水性好。」
「你在上面放哨。」
顧潮生把油布袋和鐵撬用繩子系在腰上,看了弟弟一眼。
「有人來了就吹口哨。」
顧潮安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要放哨,但哥的話就是命令,點了點頭。
顧潮生深吸了幾口氣,調整呼吸節奏,然後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
海水冰涼,瞬間包裹住全身。
他睜開眼,水下的世界在陽光折射下呈現出一片幽藍。
礁石的輪廓清晰可見,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海藻,像一層綠色的絨毯。
顧潮生沒有急著往深處游,而是先辨認了一下方位。
岬角尖端正下方,第一排礁石,第二排,第三排。
第三排礁石的背陰面。
他調整角度,身體像一條魚一樣貼著礁壁往下滑。
四米,四米半,五米。
第三排礁石到了。
他繞到礁石的背陰面,那裡光線暗了許多,但還能看清。
然後,他看見了。
礁石的底部,沙地和岩壁的交界處,密密麻麻排列著十幾隻巨型硨磲蚌。
最小的也有臉盆大,殼面上長滿了海藻和珊瑚蟲,跟周圍的礁石几乎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而最大的那隻,殼緣的波浪形邊緣張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面乳白色的蚌肉。
整隻蚌的寬度,目測超過半米。
顧潮生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慌亂。
他游到那隻最大的硨磲蚌面前,先用手掌輕輕觸碰了一下殼緣。
蚌殼微微收縮了一下,但沒有完全合攏。
好。
他從腰間解下鐵撬,找准蚌殼張開的縫隙,將撬頭插了進去。
不能用蠻力,硨磲蚌的閉殼肌力量極大,硬撬會把殼撬碎,也可能把手指夾斷。
顧潮生把鐵撬當槓桿,緩慢而均勻地施力,一點一點把縫隙撐大。
蚌殼在抵抗,閉殼肌在收縮,但鐵撬的角度卡得剛好,力臂夠長,蚌殼被一寸一寸地撬開。
三寸,五寸,八寸。
蚌殼完全張開了。
陽光從水面折射下來,照進蚌殼內部。
顧潮生的瞳孔驟縮。
蚌肉中央,半嵌在外套膜里,一顆圓潤的珠子正折射著水下的光線,散發出一種溫暖的金色光澤。
鴿子蛋大小。
渾圓無瑕。
金色走盤珠。
顧潮生伸出手,手指探入蚌肉,輕輕將那顆珍珠從外套膜中取了出來。
珠子入手的瞬間,一種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沉甸甸的,比普通珍珠重了不止一倍。
他把珍珠攥在掌心,用鐵撬把蚌殼的縫隙恢復原狀,讓閉殼肌自然合攏。
蚌還活著,以後還能產珠,不能殺雞取卵。
肺里的氧氣快用完了,顧潮生把珍珠塞進油布袋,紮緊袋口,一蹬礁壁,身體箭一般射向水面。
嘩啦一聲,他破水而出,大口喘著氣。
「哥!」
顧潮安趴在礁石邊上,臉都快貼到水面了。
「你下去快兩分鐘了,我都快急死了,怎麼樣?有沒有?」
顧潮生游到礁石邊,一手扒住岩壁,另一手從腰間解下油布袋,遞了上去。
「打開看看。」
顧潮安接過油布袋,手忙腳亂地解開繩扣,把袋口翻開。
陽光照進去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定住了。
油布袋裡,一顆金色的珠子靜靜地躺著,圓得沒有一絲稜角,表面的光澤在陽光下流轉,像一滴凝固的液態黃金。
「哥……這,這是珍珠?」
顧潮安的聲音劈了,手都在抖。
「金色的珍珠?這麼大?」
「小聲點。」
顧潮生翻身爬上礁石,把油布袋從弟弟手裡拿回來,重新紮緊。
「哥,這得值多少錢?比那個大螺還值錢吧?」
「比那個螺值錢十倍。」
顧潮安的嘴巴張成了O型,半天合不攏。
「十,十倍?那不是三千多塊?」
顧潮生沒回答,他的目光忽然越過弟弟的肩膀,看向了遠處的海面。
一條小木船正從東邊緩緩駛來,船頭站著一個人,手搭涼棚往這邊張望。
矮個子,麻子臉。
劉麻子。
顧潮生的眼神一沉,一把按住了顧潮安的肩膀。
「別動,別回頭。」
顧潮安感覺到哥哥手掌的力度,身體本能地僵住了。
「怎麼了?」
「有人在看咱們。」
顧潮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動。
「把油布袋塞進我褲腰裡,慢慢來,別讓他看出來。」
顧潮安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嗦著把油布袋遞過去。
顧潮生接過袋子,不緊不慢地塞進短褲腰帶里,外面用衣擺一遮,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站起身,背對著海面,拍了拍身上的水。
「走,從北邊那條石縫下去。」
「北邊?那不是繞遠了嗎?」
「繞遠才好。」
顧潮生帶著弟弟沿著岬角北側的礁石往下走,那邊有一條被海水沖刷出來的天然石縫,彎彎曲曲通向岸邊的亂石坡,從海面上看不見人影。
兩兄弟貓著腰鑽進石縫,腳下踩著濕滑的海藻,一步一步往岸上挪。
顧潮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哥,那是劉麻子的船吧?他跟著咱們來的?」
「不一定是跟著,但他肯定看見咱們往西岬角來了。」
「他想幹嘛?」
「想知道咱們在幹什麼。」
顧潮生的腳步沒停,語氣平平淡淡的。
「上次那隻萬寶螺的事,他吃了虧,心裡不痛快,肯定回去跟趙德發說了。這兩天他們一直在盯著咱家。」
顧潮安攥緊了拳頭。
「這狗東西,咱自己趕海礙著他什麼事了?」
「礙著他賺錢了。」
顧潮生從石縫裡鑽出來,站在亂石坡上,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那條小木船。
船還停在岬角附近,沒有靠過來,但也沒走。
劉麻子站在船頭,像一隻蹲在樹枝上的禿鷲,遠遠地盯著這邊。
「哥,那顆珠子……」
「回家再說。」
顧潮生拍了拍弟弟的後腦勺。
「記住,今天咱們來西岬角,就是游泳,什麼都沒撈著,聽見沒?」
「聽見了。」
「誰問都是這句話。」
「知道了,哥。」
兩兄弟翻過亂石坡,上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顧潮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趕海回來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間,隔著衣擺,能感覺到油布袋裡那顆珠子硬硬的輪廓,圓潤,沉實,帶著海水的涼意。
。。。
這顆珠子,不能在本地出手。
陳老闆那裡也不行。
一隻萬寶螺賣三百二,已經夠扎眼了。再拿一顆金色走盤珠過去,消息捂不住的。
縣城就那麼大,今天賣了明天全城都知道,用不了三天就傳回鹽碗村。
到時候趙德發那幫人會像聞見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這顆珠子,得找更大的買家。
顧潮生腦子裡翻過一個名字。
省城,東風路,老鳳祥金鋪隔壁,有一家叫瑞豐祥的珠寶行。
上輩子他三十多歲的時候去省城跑業務,路過那家店,老闆姓周,是個從上海下來的老珠寶匠,專門做高端珍珠和玉石的生意,客戶全是港商和東南亞華僑。
省城,兩百里路。
不是騎自行車能解決的距離。
得坐班車。
顧潮生走進家門的時候,顧母正在灶房裡熬藥,苦澀的中藥味瀰漫了整個院子。
「回來了?去哪了?」
「帶潮安去西岬角遊了個泳。」
「那地方浪大,下次別去了。」
「知道了,娘。」
顧潮生回到自己屋裡,把門關上,從腰間取出油布袋,解開繩扣。
金色的珍珠滾落在掌心,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散發出一層柔和的暖光。
他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珠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瑕疵。
走盤珠。
放在桌面上能自己滾動的那種渾圓度,才配叫走盤珠。
顧潮生把珍珠放在缺了腿的木桌上,珠子輕輕一轉,順著桌面的微微傾斜滾了兩寸,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他嘴角微微一動。
沒錯,就是走盤珠。
顧潮生用棉布把珍珠包好,塞進床板下面的一個暗格里。這個暗格是他上輩子小時候藏彈弓用的,除了他沒人知道。
珠子藏好了,接下來要想的是怎麼出手。
省城的班車,從鎮上發車,一天一趟,早上六點,票價兩塊八。
來回就是五塊六,加上在省城吃飯住店,少說也得準備個十塊錢的路費。
錢不是問題,萬寶螺賣的三百二還剩大半。
問題是時間。
去省城來回至少兩天,這兩天裡,劉麻子肯定會上門來打探。
得安排好。
顧潮生坐在床沿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腦子裡把接下來幾天的事一件一件排好了順序。
第一,明天再去一趟西岬角的蚌床,多摸幾隻普通硨磲蚌回來,殼能賣錢,肉也能吃。這是明面上的收入來源,堵住村里人的嘴。
第二,後天去省城,找瑞豐祥的周老闆出手金珠。
第三,劉麻子那邊,得放個煙幕彈。
。。。
門外傳來敲門聲。
「哥,有人找你。」
顧潮安的聲音壓得很低。
「誰?」
「劉麻子。」
顧潮生眼皮都沒動一下,站起身,拉開了門。
院子門口,劉麻子正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根紙菸,臉上掛著笑,但那雙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裡掃。
「潮生,忙著呢?」
「劉叔,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路過你家門口,順道看看。」
劉麻子吐了口煙,笑嘻嘻的。
「聽說你今天帶你弟去西岬角了?」
「嗯,遊了個泳。」
「游泳?」
劉麻子眼珠子轉了轉。
「那地方浪大,水又深,你們兩個小年輕可得注意安全。」
「謝劉叔關心。」
「摸著什麼好東西沒有?」
劉麻子的語氣像是隨口一問,但眼睛盯著顧潮生的臉,一眨不眨。
顧潮生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表情懶洋洋的。
「劉叔,西岬角那地方您又不是不知道,水底下全是光禿禿的礁石,連根海藻都長不好,能有什麼東西?就是天熱了,帶我弟泡泡水。」
劉麻子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任何破綻。
「那行,你們注意安全就好。」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
「對了潮生,上次那事是我不對,出價低了,你別往心裡去。以後有什麼好貨,還是可以找我,價格好商量。」
「行,有貨再說。」
劉麻子點了點頭,背著手走了。
顧潮安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著劉麻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小聲說。
「哥,他信了嗎?」
顧潮生看著巷子口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信不信不重要。」
他轉身回屋,把門帶上。
「重要的是,在他弄清楚之前,那顆珠子已經不在鹽碗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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