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三百二十塊

  天沒亮透,顧潮生就騎著趙老六那輛二八大槓出了村。

  昨晚半罐地瓜燒下肚,趙老六拍著胸脯說車隨便騎,還非要拉著他喝第二碗,被顧潮生以明早趕路為由推了。

  萬寶螺用舊棉布裹了三層,塞在一個竹簍里,簍底墊了厚厚的干稻草,綁在自行車后座上,顛不著。

  三十里土路,顧潮生騎了兩個鐘頭。

  縣城比鹽碗村大不了太多,但到底是縣裡,街面上有供銷社,有國營飯店,有百貨商店,人來人往的,比村里熱鬧十倍。

  顧潮生沒有四處張望,腳下不停,徑直拐進了老街。

  老街是條青石板路,兩邊全是低矮的鋪面,賣雜貨的,賣布匹的,修鐘錶的,還有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照相館。

  他的目光掃過一家家店面,最終停在了街尾一間不起眼的鋪子前。

  

  門臉不大,木頭招牌上寫著四個字——陳記工藝。

  櫥窗里擺著幾隻貝殼、幾串珊瑚珠子,還有兩把用魚骨雕的小梳子,落了層薄灰。

  顧潮生推門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正趴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鏡,拿放大鏡對著一塊珊瑚看。

  聽見門響,老頭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顧潮生一圈。

  黝黑的皮膚,露腳趾的膠鞋,背著個竹簍,一身咸腥味。

  漁村來的窮小子。

  老頭問了一句,語氣不冷不熱。

  「買東西?」

  「賣東西。」

  老頭放下放大鏡,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賣什麼?」

  顧潮生沒廢話,把竹簍從肩上卸下來,解開繩子,一層一層揭開棉布。

  萬寶螺露了出來。

  櫃檯後面的老頭手裡的老花鏡差點沒拿穩。

  他站起身,繞過櫃檯,快步走到顧潮生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螺。

  「小伙子,這東西哪來的?」

  「海里撈的。」

  老頭伸出手,又縮回去,看了顧潮生一眼。

  「我能上手看看?」

  「看吧。」

  老頭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萬寶螺,轉到窗邊,借著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

  螺殼表面,螺口內壁,底部的生長紋,每一處都看了兩遍。


  鋪子裡安靜了足足兩分鐘。

  老頭把螺放回棉布上,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再看了一遍。

  「唐冠螺。」

  老頭開口了,聲音跟剛才完全不一樣,多了幾分鄭重。

  「殼徑超過一尺三,殼面無裂無缺,色澤均勻,螺口完整,內壁珊瑚粉,品相上上。」

  他抬頭看著顧潮生,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小伙子,你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

  「您說個數。」

  老頭沉吟了一會兒,豎起三根手指。

  「三百。」

  顧潮生沒接話,彎腰開始重新往螺殼上裹棉布。

  老頭急了,一把按住他的手。

  「等等等等,你幹什麼?」

  「三百不賣。」

  「那你要多少?」

  顧潮生直起腰,看著老頭的眼睛。

  「陳老闆,我跟您說句實在話。這種品相的唐冠螺,您拿到廣州去,走出口渠道,賣給港商或者日本人,至少翻三倍。您跟我說三百,是把我當不懂行的冤大頭了。」

  陳老闆的表情變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這個年輕人,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東西,不像是一個十八歲漁村小子該有的。

  「你懂行?」

  「略知一二。」

  陳老闆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痛快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他伸出手,比了個數。

  「三百二。這是我能給的最高價,再多我就沒利潤了。你要是覺得行,現錢,當場結。」

  顧潮生看著他伸出的手指,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三百二十塊。

  夠了。

  「成交。」

  陳老闆臉上的笑意明顯鬆了下來,轉身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數出一沓錢。

  三張大團結,兩張一塊的。

  三百二十塊整。

  顧潮生接過錢,沒有當面數,直接揣進了貼身的內兜里。

  陳老闆看著他這個動作,反而更高看了一眼。

  「小伙子,你叫什麼?」

  「顧潮生。」


  「哪個村的?」

  「鹽碗村。」

  「鹽碗村?」

  陳老闆想了想。

  「靠南海那個?」

  「對。」

  陳老闆把萬寶螺重新用棉布包好,放進櫃檯下面的保險柜里,鎖上,轉過身來。

  「潮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顧潮生,顧潮生擺了擺手,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我做這行十二年了,品相這麼好的唐冠螺,我總共就見過三隻。一隻在七六年,一隻在七八年,加上你今天這隻。前兩隻都是從海南那邊過來的,開價比你這隻還低。」

  「所以?」

  「所以我想問你,以後還有沒有?」

  顧潮生沒有馬上回答。

  陳老闆接著說。

  「不光是唐冠螺,品相好的夜光螺、大鳳尾螺、紅珊瑚、珍珠,只要是出口級的東西,我這邊長期收。價格好商量,絕對比你在本地賣給那些二道販子強十倍。」

  顧潮生看著陳老闆,這個瘦老頭眼睛裡全是精明,但精明歸精明,剛才那個價格確實公道。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找到一個靠譜的出貨渠道。

  上輩子他花了好幾年才摸清楚這條路子,這輩子,第一天就接上了。

  「陳老闆,貨我會有。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以後我送來的東西,價格當面談,不經第三個人的手。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在你這齣貨。」

  陳老闆吸了口煙,點了點頭。

  「懂,你是怕本地那些魚販子眼紅。放心,我做這行,嘴巴比保險柜還嚴。」

  「那就這麼定了。」

  顧潮生伸出手,陳老闆握上去,兩隻手緊緊攥了一下。

  。。。

  走出陳記工藝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顧潮生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手摸了摸貼身內兜里那沓錢,厚實的觸感透過布料傳到指尖。

  三百二十塊。

  老娘的藥錢有了,家裡的米麵有了,接下來該做的事,一件一件排著隊等他。

  他跨上二八大槓,蹬了兩腳,車輪碾過青石板,往縣城外的公路駛去。

  回去的路上,風從耳邊刮過,帶著初夏的熱氣。

  顧潮生眯著眼看向遠處的海岸線,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第一桶金,到手了。

  但這只是開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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