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奸商壓價
劉麻子的臉掛不住了。
在鹽碗村收了七八年海貨,從來沒有哪個窮漁民敢跟他這麼說話。
他收貨,那是給趙德發麵子,趙家的面子,在這周圍三個村,比鄉里幹部的面子都好使。
「潮生,你想清楚再說話。」
劉麻子把桿秤往肩上一抗,語氣變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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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劉麻子在這片收貨,背後站的誰你不是不知道。你今天不賣給我,以後你們老顧家的海貨,誰來收?」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顧海根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了出來。
「怎麼回事?吵什麼呢?」
劉麻子一看是顧家老爺子,臉上立刻堆出了笑。
「海根叔,沒吵沒吵,我跟潮生談點小買賣。你來評評理,這麼大一個螺,我出五塊錢,夠意思了吧?」
顧海根探頭看了一眼竹筐里的萬寶螺,眼睛也直了。
「這,這螺哪來的?」
「你兒子剛從西邊荒灘撈的,厲害著呢。」
劉麻子湊到顧海根耳邊,壓低聲音。
「海根叔,五塊錢,夠你老婆子吃好幾副藥了,我也不跟你講價了,六塊,抹個零給你湊個吉利數。」
顧海根咽了口唾沫。
六塊錢。
老婆子的藥要十五塊,六塊雖然不夠,但好歹能先抓兩副,頂一頂。
他回頭看著顧潮生,眼神裡帶著猶豫。
「潮生,要不……」
「爹,這螺不能賣給他。」
顧潮生的聲音平平穩穩的,把竹筐放在了院子裡的石墩上,轉身面向劉麻子。
「劉叔,我也不跟你繞彎子。這東西叫萬寶螺,你們鎮上叫唐冠螺也行。」
顧潮生伸手在螺殼上輕輕敲了兩下。
「殼面無裂,螺口完整,色澤品相都是上上品。這種螺,拿到縣城的工藝品店,搞出口的那種,至少值兩百塊。」
「兩百?」
劉麻子笑出了聲,像是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潮生,你在做夢吧?一個螺殼值兩百塊?你當它是金子做的?」
院子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圍過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聽見這個數字,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百塊買個螺殼?潮生這孩子怕不是被太陽曬蒙了。」
「就是,聽誰說的啊?村里人趕海一輩子也沒見過螺殼賣兩百塊的。」
趙嬸端著盆又出現了,嗓門最大。
「他娘還躺著等藥錢呢,六塊錢不賣,非要說兩百,你兩百塊的飯票能當藥吃啊?」
顧潮生理都沒理那些閒言碎語,眼睛只盯著劉麻子。
「劉叔,你收海貨這麼多年,萬寶螺見過幾隻?」
劉麻子被他問得一愣。
顧潮生豎起一根手指。
「我來告訴你。這種螺在近海幾乎絕跡了,活的更是少見,你去打聽打聽,整個南海沿岸,一年能撈上來幾隻這種品相的?縣城友誼商店裡一隻缺了口的唐冠螺標價多少,你心裡沒數?」
劉麻子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他是個二道販子沒錯,但跟著趙德發也見過不少世面。
友誼商店裡那些擺著賣給外國佬的貝殼工藝品,他確實瞟過幾眼,那價格標的,一個比巴掌大的普通夜光螺都要幾十塊。
眼前這隻萬寶螺,個頭大了不止十倍。
但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嗤了一聲。
「潮生,友誼商店的東西那是賣給外國人的,你一個漁村的窮小子,你能進得去那種地方?你以為有貨就能賣?沒路子,你拿著金子也換不來錢。」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院子外幾個村民也跟著點頭。
窮人家的孩子,就算撿了個寶貝,不認識人,一樣賣不出價。
顧海根的臉色又沉了下去,拽了拽顧潮生的胳膊。
「潮生,要不先賣了應急,你娘等不起。」
「爹。」
顧潮生按住父親的手,語氣不重,但穩得像塊礁石。
「有路子。明天我去縣城,工藝品店的門路我來想辦法。」
「你?」
劉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
「你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你上哪找門路?人家那種店,你背個竹筐就進去了?人家不把你轟出來?」
「那就不勞你操心了。」
顧潮生彎腰把竹筐拎起來,轉身往屋裡走。
「小螺和海參,你要是想收,正常價,一斤一塊二。」
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
劉麻子站在院子門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巴張了幾次,最終擠出一句。
「潮生,你可別後悔。以後你們老顧家的貨,我一兩都不收了。」
「隨你。」
院門在劉麻子面前關上了。
。。。
堂屋裡,顧海根坐在椅子上,一臉愁容。
「潮生,你不該跟劉麻子把話說死,往後他不收咱家的貨,那些螺和參怎麼辦?」
「爹,他不收有人收。」
顧潮生把萬寶螺從筐里拿出來,用濕布仔細擦了一遍殼面。
「劉麻子就是個跑腿的,他壓價壓得狠,一斤螺收你八毛錢,轉手就賣兩塊五給趙德發,中間差價全進了他自己兜里。以後咱家的貨,不走他這條道了。」
「那走哪條道?」
「縣城。」
顧海根沉默了一會兒。
「縣城,遠著呢,來回六十里路,你騎啥去?」
「跟鄰居借輛自行車。」
「借車也得還人情。」
「爹。」
顧潮生把擦乾淨的萬寶螺放在桌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螺殼表面折射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這隻螺,我心裡有數,至少能賣兩三百。」
顧海根的手顫了顫,兩三百塊錢,對於一個吃了上頓愁下頓的漁家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裡屋的門帘掀開了,顧小魚扎著羊角辮探進半個腦袋來。
「哥,這個大螺真能賣那麼多錢?」
「能。」
「那媽媽的藥錢夠了?」
「夠。」
顧小魚眨了眨大眼睛,眼圈紅了一下,又縮回了門帘後面,小聲嘟囔了一句謝謝哥。
顧潮生沒有回答。
他走到門口,看著院子外已經散去的人群,目光越過低矮的土牆,落在了遠處通往鎮上的那條黃土路上。
縣城,六十里。
明天一早出發,騎快點,上午就能到。
他只需要找到一家做出口工藝品的鋪子。
上輩子,他記得縣城老街有一家叫陳記的店面,老闆姓陳,專門收品相好的貝殼和珊瑚,走的是港澳出口路線。
院子外又傳來了說話聲,是劉麻子走到村道上跟人嘀咕,聲音不大不小,像是故意讓人聽見。
「都看看,顧家老二飄了,五塊錢不賣,說要拿去縣城賣兩百,我看他明天能不能走到縣城再說吧,六十里路,連個車都沒有。」
「就是,估計明天背也背不下去就回來了,到時候還不是得求著我。」
顧潮生靠在門框上,把目光從黃土路上收回來。
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萬寶螺。
去縣城的路費,需要想個辦法。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村里誰家有自行車,誰跟老顧家還算有點交情。
有了。
村西頭的趙老六,上個月剛托人從鎮上買了輛二八大槓,平時金貴得跟命根子一樣,但趙老六這人有個弱點,好酒。
顧潮生走到牆角,翻出了一個落滿灰的陶罐。
罐子裡還剩小半罐老爹存了大半年沒捨得喝的地瓜燒。
「爹,這酒我借用一下。」
顧海根心疼得直抽氣。
「那是我留著過年的!」
「過兩天給你買一整壇好的。」
顧潮生拎著酒罐出了門,腳步利索,奔著村西頭去了。
身後,顧海根望著兒子的背影,愣了好半天。
他總覺得,自家這個老二,好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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