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臉盆大的萬寶螺

  顧潮安站在水裡，兩條腿跟生了根一樣挪不動。

  他張著嘴，手指哆嗦著指向池子深處那個龐然大物。

  「哥，螺，螺怎麼能長這麼大？」

  顧潮生沒接話。

  他整個人的注意力都釘在了那隻巨螺上。

  淺褐色的螺殼上布滿了歲月打磨的紋路，一圈一圈螺旋而上，殼壁厚實，表面附著的海藻和藤壺說明它在這片水域待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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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螺口朝下，兩根粗壯的觸角正在水底沙地里緩慢探索，帶起細小的泥沙渾濁。

  整個螺殼的直徑，目測超過一尺。

  萬寶螺。

  學名唐冠螺，因為形狀像唐代武將的頭盔而得名。

  上輩子，他在九十年代末跑遠洋的時候，在菲律賓海域見過一隻活的，比眼前這隻小一號，當地漁民開價兩千美元，被一個日本收藏家買走了。

  品相完整的萬寶螺，放到廣交會上，外商搶著要。

  顧潮生緩緩走到池子深處，水漫過了大腿，冷意從腳底一直往上竄，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別動，別說話。」

  顧潮安立刻捂住了嘴。

  顧潮生走到離巨螺不到兩步的距離，停住了。

  他沒有急著伸手去抓，而是蹲下身，把鐵鏟橫放在水面上，自己的雙手慢慢探入水中。

  萬寶螺這東西，力氣大得出奇，一旦受驚，會用觸角牴住岩石把整個殼牢牢吸附在底部，憑蠻力硬拽，十有八九會把殼弄裂。

  殼一裂，價值直接歸零。

  顧潮生的十根手指在水下緩緩合攏，沿著螺殼的底部邊緣一寸一寸地摸過去，判斷貼合的角度和吸附的力度。

  軟沙底，沒有硬礁。

  好。

  他找准了螺殼底部和沙面之間的縫隙，兩隻手的指尖同時插了進去。

  然後，勻速發力，往上托。

  不是猛拽，是托。

  像端一碗滿到邊緣的水，穩，慢，一絲不晃。

  巨螺的觸角收縮了一下，螺殼輕輕震顫，但顧潮生的手掌已經完全兜住了底部，持續而均勻的力道讓螺體沒有產生應激反應。

  一寸，兩寸，三寸。

  整隻萬寶螺被他從沙底完整地託了起來。

  水嘩啦啦地從螺殼上流下來。

  陽光照在上面的那一刻，顧潮安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隻螺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螺殼的最寬處超過了一尺半，殼面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白底色，上面布滿了褐色和橙色交織的斑紋，像一幅渾然天成的水墨畫。

  螺口內壁是漂亮的珊瑚粉色，光滑如釉，沒有一絲磨損。

  品相完美。

  顧潮生輕輕托著巨螺，眼底有光在轉。

  「好傢夥。」

  這一隻，就夠了。

  「哥！」

  顧潮安終於忍不住了，聲音都劈叉了。

  「這到底是啥？能吃嗎？」

  「能吃，但吃了就虧大了。」

  「啊？不吃留著幹啥？」

  「賣錢。」

  「能賣多少？」

  顧潮生把巨螺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筐里，筐底墊了一層濕海藻減震。

  「你猜。」

  「五塊？」

  「多猜點。」

  「十塊？」

  顧潮安咽了口唾沫。

  十塊錢，在鹽碗村夠一家人吃一個月了。

  顧潮生沒回答，只是把竹筐穩穩地架在肩上，拎起鐵鏟，朝岸上走去。

  兩兄弟把池子裡剩下的海貨又清了一遍，辣螺裝了大半簍，加上海參和鮑魚，少說也有十五六斤。

  「行了，走。」

  「哥，要不要把那幾隻青蟹也撈了？」

  「留著。」

  顧潮生頭也不回。

  「這池子是活水，過幾天暗流還會送新貨進來，別一次撈絕了。」

  顧潮安雖然不太懂，但哥說留就留，他扛著竹簍屁顛顛地跟上。

  。。。

  翻過矮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燦燦的光鋪滿了通往村子的土路。

  遠處的東邊礁石灘上，稀稀拉拉的村民正彎著腰在石頭縫裡翻找，鐵桶碰石頭的叮叮噹噹聲隨風傳來。

  顧潮安晃了晃肩上沉甸甸的竹簍，得意得很。

  「哥，你看他們在那邊摸半天，怕是還沒咱們的零頭多吧？」

  「少說話，趕路。」

  進了村口，顧潮安的嘴就管不住了。

  雖然他哥叮囑了別嚷嚷，但十四歲的半大小子，扛著一簍子海貨，臉上那股藏不住的興奮勁兒，比村頭的廣播喇叭還招眼。

  路過曬穀場的時候，幾個納鞋底的婦人朝他們這邊張望。

  「顧家的老二回來了？那竹筐里背的啥？」

  「好像是螺。」

  「不少啊，他不是去的西邊荒灘嗎？荒灘上能有東西？」

  竊竊私語在身後響起來，顧潮生腳步不停，徑直往家裡走。

  剛拐過村道，迎面碰上了一個人。

  矮個子，麻子臉，嘴裡叼著根紙菸，手裡拎著桿秤。

  劉麻子。

  趙德發手底下跑腿收貨的二道販子，專門在村里轉悠，低價收村民的海貨，轉手加價賣給趙德發的魚檔。

  劉麻子一眼就看到了顧潮生肩上的竹筐。

  準確地說，他看到了筐里那隻巨螺露出來的殼。

  「喲，潮生！」

  劉麻子吐了口煙，笑嘻嘻地湊上來。

  「今天收穫不錯啊？來來來，我看看。」

  他沒等顧潮生答話，就伸手朝竹筐里夠。

  顧潮生側了半步，不輕不重地擋了一下。

  「看看而已，又不吃你的。」

  劉麻子訕笑著，但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在筐里來回掃。

  然後，他看見了那隻萬寶螺的全貌。

  菸頭從嘴角掉了下來。

  「這，這是啥？」

  劉麻子聲音都變了調。

  「這麼大的螺？」

  顧潮安在後頭挺了挺胸。

  「我哥趕海弄到的。」

  劉麻子盯著那隻螺，舌頭在嘴裡轉了好幾圈，臉上的表情飛快地變了幾變，擠出了一個笑來。

  「潮生，這螺夠大是夠大，不過品種一般，市面上不好出手，我給你個痛快價，你看成不？」

  顧潮生停住腳步，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靜靜的，但劉麻子莫名覺得後脖頸子發緊。

  「多少？」

  劉麻子豎起一隻巴掌，五根手指頭張開。

  「五塊！這可是實打實的好價了，你弄的那些小螺小參我都一併收了，湊個整數，給你八塊。」

  顧潮安在後面急了。

  「五塊？你打發誰呢？」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

  劉麻子斜了他一眼，又轉向顧潮生，笑里多了幾分精明勁。

  「潮生，我跟你說實話，這種大螺除了殼好看，肉不值錢，殼嘛，也就是擺著圖個新鮮，真要往外賣，誰買？咱們全縣有幾個人捨得花錢買個螺殼回去擺？我出五塊已經是看在街坊面子上。」

  顧潮生沒吭聲，扛著筐繼續往家走。

  劉麻子跟在後面，語速快了起來。

  「六塊，六塊總行了吧？我跟你說，這價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拿到鎮上也賣不出去。」

  巷子口，顧潮生在自家門前站定，回過身來看著劉麻子。

  「劉叔，這螺我不賣。」

  「不賣？」

  劉麻子笑容僵在臉上。

  「不賣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