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荒灘有魚
天還黑著,顧潮生就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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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有鍾,但他不需要鍾。
四十年的海上生涯,身體就是最準的時鐘,潮起潮落,刻在骨頭裡。
他摸黑穿上那雙露腳趾的膠鞋,拎起牆角的竹筐和鐵鏟,推開了門。
院子裡,月光冷冷地照著。
「哥。」
一個瘦竹竿般的身影蹲在門檻邊上,手裡抱著個竹簍,凍得縮成一團。
顧潮安。
「你怎麼起來了?」
「我聽見你翻身了,就知道你要去趕海。」
顧潮安站起來,仰著腦袋看他。
「哥,我跟你去。」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
十四歲的少年,瘦得肋骨一根根數得清,但眼神里有股子不服輸的勁。
上輩子,這個弟弟後來也下了海,三十歲那年遇上風暴,沒回來。
顧潮生喉頭動了動,伸手拍了拍他後腦勺。
「跟著走,別亂跑,聽我的。」
顧潮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
兩兄弟出了村口,天邊才泛起一線魚肚白。
鹽碗村的土路上已經有了人影,三三兩兩的村民扛著工具往海邊走,方向清一色,全奔著東邊的礁石灘去。
「潮生,走啊,今兒潮水好,東邊礁石灘能摸不少螺!」
喊話的是隔壁二狗子,光著膀子,肩上扛著根木棍,棍子兩頭掛著鐵桶。
顧潮生擺了擺手。
「你們去,我往西邊走。」
二狗子腳步一頓,回頭瞪大了眼。
「西邊?西邊那片荒灘?」
「對。」
「你腦子沒毛病吧?」
二狗子急了。
「那片荒灘石頭縫裡全是爛泥,連條魚毛都沒有,你去那兒幹啥?」
顧潮安也扯了扯他袖子,小聲說。
「哥,大傢伙都說西邊沒東西,咱是不是也去東邊?」
「跟我走就行。」
顧潮生沒多解釋,腳步不停,徑直拐上了通往西邊的小徑。
二狗子在後頭喊了兩聲,見他頭都不回,只好罵罵咧咧地跟著大部隊往東去了。
路過村口水井的時候,正打水的張嬸探過腦袋來。
「潮生,你往哪去呢?」
「西邊灘涂。」
張嬸手裡的水桶差點沒拎住,水嘩啦啦灑了一地。
「去那鬼地方?你爹知道不?那片灘涂退潮的時候有暗坑,前年王老三的兒子就是在那崴斷了腳,你可別折騰了。」
「張嬸,沒事,我心裡有數。」
張嬸還想攔,顧潮生已經帶著弟弟拐過了山嘴,看不見了。
「這孩子,跟他爹一個德性,犟驢。」
張嬸搖著頭,端著半桶水回去了。
。。。
西邊的荒灘距離村子有二里地,要翻過一道矮坡。
矮坡上長滿了馬尾松,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里全是松脂和海鹽混在一起的氣味。
翻過坡頂,視野一下子打開了。
一片灰褐色的灘涂鋪展在眼前,亂石和淤泥交錯,看上去毫無生氣。
遠處的海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大片濕漉漉的礁石,石縫裡掛著些枯死的海藻,被太陽曬得發白髮脆。
顧潮安往四周看了看,臉上寫滿了失望。
「哥,這地方連海藻都是死的,真能有東西?」
「你只看見了表面。」
顧潮生蹲下身,撿起一塊礁石翻過來,底下趴著兩隻指甲蓋大小的小螃蟹,受了驚,橫著爬開了。
「有活物,就說明這片水底下有暗流在走。」
他站起來,目光掃過整片灘涂,在腦子裡飛速疊加著潮汐數據。
上輩子他在這片海域跑了四十年,每一處暗流的走向,每一塊礁盤的位置,全在他腦子裡存著一張比任何海圖都精確的活地圖。
西邊荒灘之所以被村民叫荒灘,是因為表層的礁石結構不利於貝類附著,普通趕海只在表面翻石頭摸螺,自然一無所獲。
但他知道,這片灘涂的西北角,有一處被兩道暗礁夾出來的低洼地帶。
退潮的時候,外海的暗流會從礁石縫隙間倒灌進來,把深水區的浮游生物和小魚小蝦裹挾著衝進那個低洼地。
日積月累,那地方就成了一個天然的聚寶盆。
但這個聚寶盆有個條件,只有農曆初一和十五前後的大潮退去時,水位才會低到讓它完全暴露出來。
今天,農曆十四。
「走,往那邊。」
顧潮生指了個方向。
顧潮安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淤泥,嘴裡嘟囔著。
「哥,你咋知道往這邊走?你以前來過?」
「老瞎子說的。」
「老瞎子?村口那個瞎眼老頭?」
「嗯,他年輕的時候走過這片海,跟我說過幾句。」
這是顧潮生給自己準備的擋箭牌。
上輩子村裡的老瞎子確實是個有本事的老漁民,年輕時候跑過外海,後來瞎了眼才回村。
拿他當藉口,比什麼都好使。
兩兄弟又走了小半里路,繞過了三道礁石坎。
顧潮生停住了腳。
就在這。
眼前是一片被兩塊半人高的礁石夾住的低洼地帶,形狀像個不規則的臉盆,大約有兩個八仙桌那麼寬。
海水已經退到了膝蓋以下,淺淺的一層,但水質出奇地清澈。
陽光剛好從礁石的縫隙間照進來,水底的一切清清楚楚。
顧潮安湊過來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圓。
「哥!」
池子底下,密密麻麻趴著一層海貨。
拳頭大小的辣螺,一隻挨著一隻。
三四隻海參貼在礁石壁上,黑乎乎的,個頭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還長。
角落裡還有幾隻青蟹,大鉗子張著,正在搶食一條被困住的小魚。
顧潮安聲音都在抖。
「哥,我沒看花眼吧?這,這一池子,得有多少斤?」
「不急。」
顧潮生蹲在池邊,手掌浸入水中,感受了一下水流的方向和溫度。
暗流還在從西北方向的礁縫裡往裡灌,雖然細,但源源不斷。
水溫偏低,說明深層海水在往裡滲。
這就對了。
「先撿螺,大個的先挑,輕拿輕放,別攪渾了水。」
顧潮安二話不說,挽起褲腿就下了水。
「嘶,真涼!」
水剛沒過小腿,冷得他直哆嗦,但看著滿池子的海貨,冷也顧不上了。
顧潮安彎腰撈起一隻辣螺,巴掌大,殼上長滿了苔蘚,沉甸甸的。
「哥,這螺可真夠大的,村里東邊灘涂上摸到的都沒這一半個兒。」
「這水底暗流帶著深海的養分,螺養得比近海的肥。」
顧潮生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幾隻海參小心地從礁壁上揭下來,放進竹筐。
活海參,每斤至少能賣兩塊。
這幾隻加起來有二斤多,就是四五塊錢。
顧潮安的竹簍越裝越滿,辣螺、海參、青蟹,還有幾隻藏在石縫裡的鮑魚,雖然個頭不算頂大,但數量不少。
「哥,我這簍子快裝不下了!」
顧潮安蹲在水裡,笑得合不攏嘴。
顧潮生沒應聲。
他的目光從池子的淺水區移開,落在了池子最深處的那片陰影上。
那個位置靠近兩塊礁石的交匯處,水深大概到大腿根,光線被礁石遮了大半,暗沉沉的看不太真切。
但他看見了。
在那片陰影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緩慢的,沉重的,像是在呼吸。
顧潮生眯起眼,身體前傾,目光穿透那層暗綠色的水面,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一個弧形的邊緣從陰影中浮現出來。
淺褐色,帶著一層珊瑚狀的紋路,表面附著著幾簇海藻。
那弧度,那紋理,那大小。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四十年的海上生涯,什麼稀罕玩意兒沒見過。
這東西,他認識。
「哥?你看啥呢?」
顧潮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起初沒看明白,揉了揉眼,又湊近幾步。
池子深處的水面輕輕涌動了一下,那個巨大的弧形邊緣又往外挪了半寸。
顧潮安手裡的辣螺啪嗒掉進了水裡。
「哥!那,那是個螺?」
整個池子最深處,一隻臉盆大小的巨型海螺正緩緩蠕動著,觸角從殼口伸出來,在水底的沙地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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