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笑傲江湖
第175章 笑傲江湖
黃昏,殘陽如血。
將天際染成一片壯烈而又淒艷的絳紅。
官道旁,一座名為「悅來」的江湖知名連鎖客棧,成了這荒野黃昏里唯一的燈火與喧嚷所在。
客棧不大,此刻卻被南來北往、膚色各異、口音駁雜的江湖客擠得滿滿當當。
大堂內桌椅拼湊,過道里也站滿了人,汗味、塵土味、劣質酒氣、還有隱隱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
唯一一個店小二,是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肩上搭著條辨不出本色的汗巾,在人群縫隙里泥鰍般鑽來鑽去,端酒送菜,吆喝應答,早已忙得滿頭熱汗,氣喘吁吁,眼神裡帶著幾分惶恐。
櫃檯後的老掌柜,一邊噼里啪啦打著算盤,一邊偷眼覷著滿堂的「煞星」,臉上神情半是歡喜半是愁。
喜的是他這荒野小店本一向清淨,許多時日未曾有過的熱鬧生意,如今卻銀錢流水般進來;
本章節來源於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
愁的是這些爺個個挎刀佩劍,脾氣火爆,方才已有兩撥人為了爭一張靠窗的桌子險些動起手來,若非彼此顧忌,恐怕早已將這店堂拆了。
他開這店幾十年,太明白這些江湖好漢的脾性一打壞了東西,那是絕不會賠的,能拍拍屁股走人不在你店裡繼續生事,便算燒了高香。
最近風聲他也有所耳聞,據說華山那邊出了天大的寶貝,引得天下英雄蜂擁而去,他這小店恰在要道,這才遭了「殃」。
至於那華山上究竟要出現什麼天大的寶貝,他不清楚,也不願清楚。
他只盼著這群煞神吃飽喝足早早歇下,明兒天一亮趕緊上路,莫要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鬧出人命來。
就在這嘈雜鼎沸之中,客棧那扇被磨得發亮的木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個鐵塔般的巨漢,幾乎要將門框塞滿,古銅色的肌膚,虬結的筋肉,往那一站,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便瀰漫開來,喧鬧的大堂竟為之一靜。
正是典韋。
緊隨其後踏入的,是一名身著素色布袍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平靜深邃,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全然無關。
他步伐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令人不敢逼視。
自然就是薛不負。
再後面,是一對穿著鮮艷苗疆服飾的年輕男女。
男子個頭不高,眼睛靈動,嘴角似笑非笑,好奇地打量著店內一切;
女子高挑清麗,銀飾閃爍,面容姣好卻罩著一層寒霜,眼神銳利如刀,生人勿近。
自是江小蠻與月奴。
這四人一進來,便如磁石般吸走了大堂內至少大半的自光。
原因無他,這四人組合太過奇特,也太過醒目。
典韋的雄壯非人,薛不負的孤峭絕倫,江小蠻的異域機靈,月奴的冷艷帶刺,任中一人單獨行走江湖都已足夠引人注目,更何況四人同行?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四起,猜測著他們的來歷,尤其不少人目光在薛不負臉上逡巡,似覺得有些眼熟,卻又不敢輕易確認。
畢竟,上一次江湖人見到薛不負,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此後薛不負無論是在甄家、還是洛陽、又或者是北方關外相助蘇日娜、十八路諸侯圍攻虎牢關之時,都是沒有江湖人在場的。
薛不負等人對周遭目光恍若未見。
典韋大步走到櫃檯前,聲如洪鐘:「掌柜的,還有乾淨上房麼?再切十斤肉,燙幾壺好酒,有什麼拿手菜儘管上!」
他氣息渾厚,震得櫃檯上的灰塵似乎都跳了跳。
老掌柜被他氣勢所懾,忙不迭點頭哈腰:「有有有!酒肉是有的,只是上房沒了.....甚至已沒房了,您看這..
「7
這本就不必說。
任憑任何一個人看到這店裡如此多的人馬,也早就應該想得明白,這裡根本就不會有空閒的房間。
典韋倒是不急。
此刻沒有房間,不代表一會沒有。
「那就先上酒肉!」
「好嘞,酒菜馬上就好,幾位爺先這邊請,這邊有張空桌!」
他親自引著四人到大堂角落,收拾出一張方桌來倒了茶水,又催促小二趕緊上酒菜。
四人落座,暫時隔絕了大部分探究的視線。
江小蠻拿起粗糙的茶碗抿了一口,咂咂嘴,壓低聲音道:「薛大哥,典韋大哥,咱們這一路走來,距離華山是越來越近了。路上撞見、順手料理的那些不開眼的傢伙里,可有好幾撥身上帶著魔教的印記,看來魔教的人也跑到華山這場熱鬧里來了,這倒是挺意外的。」
月奴冷然接口,聲音清冽:「他們行事鬼祟,專在人群里挑撥,激化爭鬥,唯恐天下不亂,你意外什麼?」
薛不負聞言不語,卻也在思考。
江小蠻心思活絡,立刻察覺,問道:「薛大哥,你覺得哪裡不對?」
薛不負抬眼,目光掃過客棧內形形色色、為虛無縹緲的寶藏而狂熱的人們,緩緩道:「若依我之前推斷,此次華山之局是魔教布下,旨在引動江湖自相殘殺,消耗各派實力,他們好坐收漁利。既然如此,魔教中人理應隱於幕後,推波助瀾即可,為何要親自下場,甚至......我等之前探查消息,又有天機閣的人明里暗裡相助,得知此次華山之行就連魔教長老、乃至邪帝都可能親至?」
他頓了頓。
「他們本不必來,但如今卻來了。」
「難道他們就不怕身份暴露,成為眾矢之的?」
「若只是想一網打盡,也自有其它的辦法。」
典韋撓了撓頭,銅鈴大眼轉了轉,悶聲道:「會不會是......他們怕計劃有變?咱們這一路上也勸了不少架,往往只要旁人聽了大哥的名號,便無一不是畢恭畢敬,天下誰人不知神劍無敵?雖說寶物動人心,但大家還沒完全被寶物給迷惑心智,徹頭徹尾的瘋了。」
「我看,他們是怕到時候到了華山,大家一看,毛都沒有一根,打生打死半天圖個啥?保不齊就有人醒過味兒來,不打了,那魔教不是白忙活?反而還會激怒這些武林人士,讓他們以為自己被耍了,那到時候誰耍了他們,誰就要承受整個江湖的怒火。所以他們得派厲害角色親自去盯著,萬一有人察覺到其中不對,就得趕緊再給一悶棍,把水攪渾。」
江小蠻眼睛一亮,撫掌笑道:「典韋大哥說得在理!而且啊。」
他看向薛不負,促狹地眨眨眼。
「說不定他們最怕的,就是薛大哥你!你想啊,大哥你如今名頭有多響?虎牢關前劍斬呂布,那是天下皆知!你若到了華山,往那兒一站,亮出名號,陳說利害,就算不能說服所有人,至少也能鎮住一大片讓許多人不敢輕舉妄動。魔教費盡心機布的局,可能就被你三言兩語破去大半!所以他們急了,非得派核心人物,甚至邪帝親臨,才能在暗中繼續操控,抵消大哥你的影響力。這叫......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魔教縱然厲害,可也不得不防備著這一點。」
這個分析雖帶調侃,卻也有幾分道理。
薛不負心中念頭飛轉,魔教若真忌憚自己至此,不惜邪帝親臨,那華山之局恐怕比預想的更為兇險複雜,絕不僅僅是挑動廝殺那麼簡單,或許另有極重大的圖謀。
只是暫時線索不足,難以盡窺全貌。
他正思索間,忽然旁邊幾張桌子爆發出激烈的爭吵聲,瞬間打破了客棧內暫時的平衡。
「格老子的!原來是九江幫的雜碎們來了!真是冤家路窄啊!去年在鄱陽湖劫我漕糧,傷我弟兄的帳,今日正好清算!」
「我呸!你們洞庭水寨才是江河敗類!勾結官府,壓榨漁戶,老子那是替天行道!今日既然撞見,就別想活著走出這客棧!我今日若不滅了你們洞庭水寨,還叫江湖人道我是吃乾飯的。」
只見兩撥人馬各自掀翻桌椅,嗆啷啷拔出刀劍,怒目相對。
一邊身穿褐色短打,似水路上討生活的;
另一邊則著青色勁裝,氣息剽悍。
雙方顯然積怨已深,此刻仇人見面,眼看便要血濺五步。
客棧內其他食客紛紛避讓,有的面露興奮準備看戲,有的則眉頭緊鎖,生怕殃及池魚。
掌柜的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卻哪敢上前。
薛不負嘆了口氣。
這幾日類似場景見了太多,江湖恩怨,利字當頭,往往難以理喻。
他正待開口,嘗試勸阻,卻聽得客棧門外傳來一個清朗沉穩、卻又帶著幾分灑脫不羈的聲音:「諸位,且慢動手。江湖路遠,何必急於一時生死?可否給在下幾分薄面,暫且息了兵戈,各退一步?如此,豈不美哉?」
這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堂內的喧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眾人皆是一怔,紛紛扭頭朝門口望去,想看看是何方神聖,口氣這般大,竟要兩幫殺紅了眼的仇家給他「薄面」。
只見門口不知何時又已站著數人。
為首者是個中年男子,身著月白色儒衫,腰懸長劍,面容清癯,眼神明亮而溫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瀟灑出塵之氣,偏偏又讓人覺得可靠可親。
他身旁站著一位風韻猶存、眉目如畫的婦人,氣質溫婉中帶著英氣,尤其一雙媚眼彎彎,不經意間撇向他人時,著實勾魂。正是他的妻子任晴晴。
兩人身後,跟著幾名年輕弟子,男女皆有,個個精氣飽滿,佩劍整齊。
其中一人,面容俊朗,眼神堅毅,正是薛不負當年在大漠龍門客棧有過一面之緣、還委託薛不負護送拓拔蓉兒前往峨眉的峨眉弟子陳懷安。
數年不見,陳懷安頗顯滄桑,但昔日那股英雄氣依舊不減。
「原來是峨眉派令狐掌門!」
「想不到傳說中笑傲江湖的令狐大俠也來了!」
「還有任女俠!」
「他們竟然也來了!難不成峨嵋派也是要來搶奪渾天真經?」
客棧中不少年紀較長、見識較廣的江湖客已然認出,頓時低呼出聲,大部分人的語氣中充滿敬意,卻也有小部分人充滿了敵意,認為如今又多了一個敵人。
不過無論是什麼人都不得不承認,峨眉派乃是江湖名門正派,掌門令狐賢武功高強,為人俠義,更以灑脫好酒、不拘小節聞名江湖,在黑白兩道都頗有人望。
尤其是他當年年少的時候闖蕩江湖,造就了一個屬於他的「江湖十年」,被後世稱作笑傲江湖,這段故事一直為人津津樂道。
他的面子,確實不是「薄面」,而是極大的「情面」了。
那對峙的九江幫與洞庭水寨眾人,顯然也認得令狐賢,臉上怒色稍斂,但仇恨未消。
九江幫為首一人抱了抱拳,勉強道:
原來是令狐掌門當面。非是晚輩不給面子,實是洞庭水寨欺人太甚!這仇.,「,令狐賢微微一笑,擺了擺手,打斷道:「江湖恩怨,孰是孰非,往往難斷。今日諸位皆是為了華山之事而來,想必不願在途中便折損人手,讓旁人漁利吧?不若暫且擱置,待華山事了,若還有未了之局,再尋僻靜處了斷不遲。如何?」
他這話說得在情在理,又給了雙方台階。
兩幫人馬互瞪一眼,終究懾於令狐賢的名望與可能帶來的麻煩,那九江幫頭目哼了一聲:「好!今日就看在令狐掌門金面上,暫且記下!」
洞庭水寨那頭目也收起兵刃,狠聲道:「算你們走運!華山之後,再決生死!」
一場眼看爆發的血斗,竟被令狐賢三言兩語暫時壓了下去。
客棧內氣氛為之一松,掌柜的更是擦了把冷汗,連聲道謝。
令狐賢對四周拱手,笑容爽朗,與熟人打著招呼,目光流轉間,已然落在了角落那張方桌,落在了薛不負的身上。
他眼中掠過一絲驚喜與欣賞,朗聲一笑,便攜著任晴晴與弟子們,分開人群,徑直朝薛不負這桌走來。
「薛大俠,一別經年,風采更勝往昔!別來無恙乎?」
令狐賢走到近前,拱手為禮,聲音清越,笑意盈然。
當年令狐賢還叫他少俠,如今卻已改口稱呼大俠了,看來薛不負是真「老」了。
任晴晴也微笑頷首,其他弟子之中除了陳懷安之外也更是好奇而恭敬地望向這位傳說中的「十無浪子」。
霎時間,客棧內幾乎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