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家宴

  第197章 家宴

  第二家醫療器械研發公司,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的技術員,反而很感興趣。

  「你們真能做小批量高精度的金屬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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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手術器械上的某個小部件,材料是不鏽鋼,精度要求微米級,但需求量可能就幾十個,最多一兩百個,大廠根本不愛接。」

  「我們可以試試。」陳山謹慎地說。

  「但需要您提供詳細的圖紙、材料要求和樣品。我們可以先做幾個樣品,您檢測合格再談。」

  「成本高一點沒問題,關鍵是能做得出來,而且交期要可靠!」

  技術員很爽快,「你們有傳真嗎?我把基本要求發過去,如果你們評估能做,咱們約時間面談!」

  陳山精神一振,留下了協調辦的傳真號。

  整個上午,他就在打電話、接傳真、記錄需求中度過。

  效率不高,但每一通電話,每一次交流都只能獲得一點成果。

  下午,他回到協調辦。

  隨即開始整理上午的收穫,並著手準備晚上去見錢處長時要談的東西。

  不能空談情懷,也不能只講紅星廠他需要勾勒出一個更有說服力的「小生態」藍圖。

  傍晚五點半,陳山仔細整理了一下襯衫和夾克,按照地址找到了錢處長家。

  那是一片老式的機關家屬院,紅磚樓房,很是規整。

  開門的是錢朵朵。

  她換了身居家的毛衣和長褲,少了些白天的張揚,打量了陳山一眼,撇撇嘴。

  「還算準時,進來吧。」

  屋裡陳設樸素,充滿了書卷氣。

  錢衛國處長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見陳山進來,摘下眼鏡,溫和地笑了笑。

  「小陳來了,坐。朵朵,泡茶。」

  「錢處長,打擾了。」

  陳山恭敬地坐下,將手裡特意買的一小兜蘋果放在門邊。

  禮不重,是個心意。

  「聽朵朵說,你這段時間在城東跑得很勤。」

  錢處長開門見山,語氣溫和,「也聽說,你跟宏遠地產的高經理,有些不同看法?」

  陳山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他坐直身體,不卑不亢。

  「錢處長,確實有些不同看法。」


  「我認為,城東改造,除了土地價值和商業開發,那些幾十年的產業技術能力和工人經驗,同樣是有價值的資產,不應該被簡單地處理掉」。」

  「哦?說說看,怎麼個有價值法?」錢處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陳山早有準備,他將東風紡織廠拿到南方試單,以及上午聯繫醫療器械公司的進展簡要說了。

  「您看,這就是市場自發的需求對接。老設備固然落後,但老工人的手藝和經驗,在特定領域是有競爭力的。」

  「再說紅星廠,那些老師傅對的理解,是書本和短期培訓很難替代的。現在一些新興領域,比如高端維修,定製,恰恰需要這種經驗。」

  「我的想法是,或許可以在整體改造的框架下,劃出一些小型的特色產業保留區」,不是保留整個舊體制,而是把最有價值的技術內核剝離出來,用新的市場化方式運作。」

  錢處長聽著,手指輕輕摸著沙發扶手,若有所思。

  「想法不錯。但難度極大。而且,這可能會影響整體開發進度和土地出讓收益,阻力會非常大。」

  「我知道難。」陳山坦誠道,「所以我才需要學習,需要嘗試。」

  「也許最終只能保留很小的一部分,但哪怕只留下一兩個火種」,證明這條路走得通,對這座城市未來的產業多樣性,也是一種貢獻。」

  「爸,我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

  在一旁泡茶的錢朵朵忽然插嘴,雖然語氣還是有點彆扭,「我們老師上課也講,未來的競爭是產業鏈和供應鏈的競爭,底層技術工人很重要。」

  錢處長有些意外地看了孫女一眼,隨即笑了笑,對陳山道。

  「看來你小子,不光能跑,還能說動我這眼高於頂的孫女。」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

  「小陳,你的報告,金老給我看過了。今天叫你過來,也是想當面聽聽你的想法。光有想法不夠,你得有能拿出手的東西。」

  「東風廠的試單,是一個開始。紅星廠那邊,如果你真能談成一兩個合作案例,哪怕很小,就有了說服力。」

  「工業局這邊,我會儘量為你爭取一些政策機會。但前提是,你得自己先走出一條哪怕很窄的路來。」

  陳山心臟砰砰直跳,錢處長這話,幾乎等於表態支持了!

  「謝謝錢處長!我一定盡力!」

  「別謝太早。」錢處長擺擺手。

  「城東這盤棋,博弈才剛開始。高宏遠背後,也不僅僅是他自己。你動了某些人的奶酪,麻煩不會少。」


  「我知道。」

  陳山目光堅定,「但我相信,只要做的事對這座城市有利,總會有支持的聲音。」

  錢處長點點頭,眼中露出讚許。

  「年輕,有衝勁,也有腦子。好好干吧。朵朵,飯好了嗎?留小陳吃個便飯。」

  這頓家常便飯,吃得簡單卻溫暖。

  幾樣家常小菜,一盤餃子,熱氣騰騰。

  錢處長不再談工作,神色放鬆下來,像是尋常長輩關心晚輩。

  「小陳啊,聽金老提過你幾次,說你悟性好,肯吃苦,是做實事的人。家裡是做什麼的?父母身體都還好吧?」

  錢處長夾了一筷子菜,隨口問道。

  錢朵朵也豎起耳朵,她也好奇這個能讓爺爺和金爺都另眼相看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看氣質談吐不像一般家庭,但穿著又實在樸素,難道是那種低調的富二代————?

  陳山放下筷子,坐直了些,語氣平靜。

  「謝謝錢處長關心。我老家在暖冬縣下面的山裡,父母很早就不在了。以前————是靠打獵為生。」

  「打獵?」錢朵朵差點噎住,瞪大眼睛。

  他看看陳山洗得發白的襯衫,又看看他平靜的臉,怎麼也無法將「獵人」和眼前這個能與爺爺談論城市產業布局的人聯繫起來。

  錢處長夾菜的手也頓了一下,顯然也很意外。

  「山里獵戶?」

  錢處長重新打量陳山,目光里多了些好奇,「那你怎麼會認識金老?還成了他看重的後生?」

  陳山笑了笑,他回想起從前也覺得不可思議。

  「說起來也是機緣巧合。後來山里日子實在難熬,我就帶著攢下的一點皮毛山貨,去了縣城,想換條活路。」

  「我在縣城擺攤,認識了金爺的徒弟柳姐姐。」

  「柳姐姐?不會是柳輕煙姐姐吧?」

  錢朵朵知道柳輕煙,那是省城老一輩人口中「金九爺最得意的女弟子」「關門弟子」,聰明幹練。

  後來據說是回老家了。

  「嗯。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就是膽子大,肯下力氣。」

  「柳姐姐看我實在,又幫了她一點小忙,就認了我當弟弟,帶著我入了行,學看帳,學跑腿,學看人。」

  陳山語氣平緩,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又幫了柳姐姐許多忙,得以被其推到門面上,哄了金爺開心。」


  「再漸漸地慢慢攢了點錢,也見識了些場面,開了幾家店,做了個商業聯盟。」

  「再後來,因為一些事,算是機緣巧合幫金爺解決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金爺才正式見了我。」

  「他老人家沒立刻收我,而是給了我一筆本金,一個題目,讓我自己去闖。」

  「半年的考驗後,我終於成了金爺的徒弟,來到了這片地方。」

  陳山指了指窗外城東的方向。

  「寵物店,股票,還有現在城東這些事,都是考題。做成了,才有資格叫一聲師父。

  做不成,估計也就是拿點錢,被打發回縣城。」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錢家父女卻聽出了其中的驚心動魄。

  從一個深山獵戶,到縣城擺攤,再到省城,得到金九爺的考驗資格————

  這其中的艱難,人情冷暖,絕不是幾句話能概括的。

  錢朵朵已經忘了吃飯,呆呆地看著陳山。

  她想像中的「關係戶」、「富二代」形象徹底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最底層,靠著膽識,腦子和一股狠勁,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草根。

  這比什麼豪門恩怨,商戰風雲更讓她感到有趣。

  錢處長沉默了片刻,緩緩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後生可畏。

  「了不起啊,小陳。真是了不起。」

  他放下筷子。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廠里當技術員,按部就班。」

  「你這經歷,抵得上別人幾代人的掙扎奮鬥了。難怪金老看重你,你身上有股子山野的韌勁,更難的是,心裡還存著秤。這條路,你走得比誰都紮實。」

  「錢處長過獎了,都是運氣,還有柳姐姐和金爺肯給機會。」陳山謙遜道。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錢處長搖頭,「更主要的是,你抓住了運氣,並且把它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東西。這頓飯,請得值。讓我這老頭子,也開了眼界。」

  接下來的飯桌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錢朵朵看陳山的眼神徹底變了,好奇中夾雜著敬佩,還有絲————崇拜?

  她忍不住問:「陳山——你以前打獵,真的用槍嗎?打過最大的獵物是什麼?」

  陳山看她一眼,有些無奈,但還是答道。

  「老槍,自己裝的藥。打過最大的————單獨算的話,是一頭下山找食的孤豬,五百斤吧,獠牙有這麼長。」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哇!」

  錢朵朵低呼一聲,眼睛發亮,「那不是很危險?你一個人?」

  「不止我一個。」

  陳山想起了靠山村和夥伴,「還有我的狗,黑子。」

  「狗?獵犬?」

  「嗯,一條好狗。」陳山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感情。

  「我從它還是個狗崽子時就帶著它了。一起追過鹿,攆過兔子,也一起豁出命跟狼群對峙過,還圍過受傷的老虎————它後來成了我們那片山頭的狗王。」

  錢朵朵聽得入神,連錢處長也饒有興致。

  「那它現在呢?」錢朵朵追問。

  「還在靠山村里,幫我看著老屋。」

  陳山笑了笑,有些歉意地對錢處長說,「扯遠了,都是些山里舊事,上不得台面。」

  「哪裡,很有意思。」

  錢處長擺手,「聽聽這些,比聽那些虛頭巴腦的報告強。你的黑子,是個忠義的好夥伴。」

  一頓飯吃完,已是晚上八點多。

  陳山起身告辭,錢處長讓錢朵朵送送。

  出了門,樓道里燈光昏暗。

  錢朵朵跟在陳山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小聲問。

  「陳山,你剛才說的打獵的事,都是真的嗎?還有黑子,它真的那麼厲害?」

  陳山停下腳步,看著她眼中的好奇,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真的。山裡的日子苦,但也單純。黑子是我兄弟,沒有它,我可能早就餵了狼,或者餓死在山裡了。」

  他頓了頓,望著遠處城市的燈火,聲音很輕。

  「有時候我也想想它。不知道它現在是不是又跑到後山去撐兔子了,還是趴在老屋門口,等著一個可能很久都不會回去的人。」

  錢朵朵看著他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從山裡走出來的男人,身上的東西,遠比她想像的要多。

  他惦記著城東那些老師傅的手藝和飯碗,心裡還裝著千里之外一條老狗和一座山村。

  「它一定會等你的,等有時間,你一定要回去看看。」

  錢朵朵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有點矯情,臉微微發熱。

  陳山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謝謝。就送到這兒吧,外面冷,快回去。」

  錢朵朵站在樓道口,看著陳山的身影走入寒冷的夜色中,漸漸模糊。


  她忽然覺得,爺爺和金爺看人的眼光,真的毒。

  這個叫陳山的男人,像山裡的石頭,看似普通,卻堅硬無比。

  又像他口中的老狗黑子,認準了路,就會執著地走下去。

  城東那片灰色的土地,或許真的會因為這樣一個人,發生些不一樣的改變。

  她轉身回家。

  她心裡莫名地,對那片舊工業區,生出一絲期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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