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底氣

  第196章 底氣

  高宏遠一時語塞，強辯道：「市里會有就業培訓和安置————」

  「好，第二個問題。」陳山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高總認為保留老廠手藝是沒用的。那麼我想請問，在高總投資的科技企業里，那些精密儀器，零件加工，安裝調試，是完全依賴進口，還是也需要有經驗的技師？」

  「這————」高宏遠臉色有些難看。

  「據我所知，」陳山繼續說，自光掃過眾。

  「就在昨天，一家南方的正規服裝企業，向我們城東的東風紡織廠發出了面料試單詢價。這是市場行為，是基於品質和價值的判斷。」

  這話一出，食堂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東風廠拿到試單詢價的事，很多人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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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宏遠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陳山沒停，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銳氣：「第三，也是我最想請教高總的。您口口聲聲大多數人的利益」。

  「我想問，這個大局裡，包不包括那些在工廠幹了一輩子的老師傅的未來？如果我們的發展」，是以徹底犧牲這些為代價，那這種發展，是不是太廉價？」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高宏遠，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反對改造，更不是反對發展。我反對的，是不論價值、只圖省事和眼前利益的一刀切」！」

  食堂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陳山這番話震住了。

  連孫主任都忘了打圓場，怔怔地看著陳山。

  那幾個工人，眼圈已經有些發紅。

  高宏遠臉色鐵青，他沒想到東風廠居然真的有了實質進展。

  他想反駁，卻發現對方句句在理，直指他「唯快錢論」的軟肋。

  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無法像私下那樣用勢壓人。

  「你這是強詞奪理！紙上談兵！」高宏遠有些氣急敗壞，「具體操作有多難，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很難。」陳山平靜地接過話。

  「所以我在學，在看，在嘗試。而不是坐在飯桌上，空談大局」，卻對具體的人的命運漠不關心。」

  他拿起自己的飯缸和饅頭，然後轉身，挺直脊背，走出了食堂。

  身後，食堂里先是短暫的沉默，隨後就是低低的議論聲。

  高宏遠坐在那裡，面前的醬牛肉再也引不起他的食慾。

  陳山走出舊樓，他覺得胸中一口濁氣盡出，無比暢快。

  反擊，不是為了逞口舌之快，而是要發出不同的聲音。

  他知道，今晚之後，他在城東的處境可能會更微妙，來自高宏遠甚至孫主任的壓力可能會更大。

  但那又如何？

  他沒有回那個冷清的臨時辦公室，而是沿著廠區外圍那條積雪未化的小路慢慢走著。

  他需要整理思緒，更需要等待一個聲音。

  來自梧桐巷的。

  就在他走到一棵老槐樹下，準備點支煙定定神時，舊樓方向傳來李明的呼喊。

  「陳山同志！陳山同志！電話！找你的！是金老那邊打來的！」

  陳山心頭一跳，立刻掐滅了剛點燃的煙，轉身快步往回走。

  辦公室里，其他人都已經散去，只有李明還在值班，指著那部老式電話。

  陳山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

  「金爺，我是陳山。」

  電話那頭傳來金爺一如既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報告我看了。」

  陳山屏住呼吸。

  「寫得不花哨，但句句實在。趙德柱修鍋爐，女工調紗錠——你看到了人，看到了手藝，沒光盯著報表。」

  金爺頓了頓，「高宏遠那些人，說你螳臂當車，是麼？」

  陳山苦笑：「今天在食堂，剛交鋒了一回。」

  金爺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聲，很淡，卻讓陳山緊繃的神經鬆了些。

  「交鋒好。怕的是連交鋒都沒有，就默認了他們的道理。」金爺的語氣嚴肅起。

  「陳山，你給我記住：城東要改，要發展，這是定局。但怎麼改，發展成什麼樣，這裡面有文章可做。」

  「推倒重來最省事，但也最沒技術含量，是懶政，是短視！真正有本事，是能在廢墟里挑出還能用的磚瓦！」

  「有些東西，看著舊，看著笨，但有價值，就得想辦法給它續上命！這是對這座城市家底兒的負責！」

  金爺的聲音不高，透過電話線傳來，給了陳山底氣。

  「你不用擔心高宏遠，也不用太顧慮孫主任的態度。他那個位置，有他的難處和考量「」

  「但大方向上，市里也不是鐵板一塊。工業局的錢處長，規劃院的技術幹部，還有我這樣的老傢伙，都看著呢。」

  「你放手去做你認為對的事，去連接，去嘗試。出了簍子，捅了馬蜂窩，有我老頭子給你兜著幾分。」

  「但前提是，你得做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光靠嘴皮子不行。」

  陳山他握緊了話筒，聲音堅定：「金爺，我明白。我一定盡力。其實——已經有點眉目了。」

  他將東風紡織廠拿到霓裳服飾試單詢價的事情匯報了。

  「南方服裝廠的試單？」金爺的語氣里透著讚許。

  「好！這是個很好的開頭！不是空想。紅星廠那邊，思路也對，重型精密加工是咱們的底子之一，不能全丟了。你繼續找，遇到什麼硬釘子，再告訴我。」

  「謝謝金爺！」陳山由衷感謝。

  有了金爺這番表態和支持，他感覺這下是徹底有了倚仗。

  「嗯。記住，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城東這盤棋大得很。我等著看你接下來的招數。」

  金爺說完，便掛了電話，很乾脆。

  放下聽筒，陳山站在辦公室里。

  金爺的支持，不僅僅是口頭上的鼓勵，更是一種資源上的承諾。

  這讓他可以更從容地面對高宏遠之流和孫主任。

  小李在旁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還真不知道什麼金爺，但聽電話里的內容，仿佛來頭不小啊。

  陳山正琢磨著明天該如何推動紅星廠的事，桌上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這麼晚了，又是誰？

  陳山接起：「喂，城東協調辦。」

  「陳山？還沒走啊。」

  電話那頭傳來錢朵朵帶著點驕矜的聲音，背景安靜，應該是在家裡。

  「錢小姐？有事？」陳山有些意外。

  「兩件事。」錢朵朵語速很快。

  「第一，我爺爺，就錢處長，明天晚上想請你吃個家宴，讓我通知你。地點在我家，時間明晚六點，地址我一會兒告訴你。別遲到啊，我爺爺最討厭人不守時。

  錢處長請吃家宴？陳山心中一動。

  這可不是一般的飯局，家宴往往意味著更私密的交流。

  「多謝錢處長厚愛，我一定準時到。」陳山立刻應下。

  「第二，」錢朵朵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你看本小姐多厲害」的小得意。

  「你上次不是讓我打聽，有什麼企業可能需要紅星廠那種重型加工或者老師傅的手藝嗎？我還真問了幾個家裡做實業的同學，還有蹭講座時認識的幾個小老闆。」

  她頓了頓，似乎在翻看什麼：「有那麼三四家，可能有點意向。」

  「一家是做礦山機械維修的，經常有些大型齒輪箱什麼的需要修復，他們對有經驗的老師傅很看重；

  「一家是新建的醫療器械研發公司，嫌市面大廠不接小單，找小作坊又怕精度不行。」

  「還有一家是搞自動化生產線的，有時候會遇到現場加工和安裝難題——」

  錢朵朵報出的這幾個方向，雖然都還不確定，但每一個都和紅星廠有關。

  大型件維修，小批量高精度加工，現場技術支援。

  這比陳山自己盲目尋找要有效率得多！

  「錢小姐，太感謝了！這些信息非常寶貴！」陳山難掩激動。

  「先別謝太早。」

  錢朵朵哼了一聲，「我只是提供個線索，人家具體有沒有需求，願不願意跟你們那破廠子合作，價格能不能談攏，我可管不著。」

  「而且我警告你啊，明晚見我爺爺，別拿這些沒影子的事煩他，他請你吃飯主要是想聽聽你對城東改造的整體想法。」

  「我明白。」

  陳山點了點頭，說道，「這些線索我會自己先去初步接觸。明晚見錢處長，我知道該說什麼。」

  「算你識相。」

  錢朵朵似乎還算滿意，「地址是——記好了。明晚見。

  說完，乾脆地掛了電話。

  放下第二個電話，陳山站在昏暗的辦公室里，忍不住舒了一口氣。

  所有的一切，似乎在食堂那場衝突之後，開始向著有利於他的方向轉動。

  紅星廠的路徑，因為錢朵朵的線索而變得清晰了許多。

  明天，他就要去初步接觸這幾家可能的需求方。

  而明晚的錢家家宴，更是至關重要。

  第二天一早，陳山先去了紅星廠。

  趙德柱和幾個老師傅正在車間一角，圍著個用磚頭和鐵板臨時搭起來的爐子烤火，火上是個鋁壺。

  「趙師傅，早。」陳山走過去，也伸手在火邊烤了烤。

  「小陳同志？這麼早。」

  趙德柱給他挪了個位置，遞過來個搪瓷缸子，裡面是濃茶，「喝口，暖暖。」

  陳山沒客氣，接過喝了一口，苦澀但確實驅寒。

  「趙師傅，跟您打聽個事兒。咱們廠里，除了您這樣的老銑工、鉗工，有嗎？」

  趙德柱還沒說話，旁邊一個鬍子拉碴的老工人開口。

  「老韓頭啊！他搞了一輩子設備安裝調試，那耳朵，比狗都靈！可惜——」

  「可惜什麼？」陳山追問。

  「去年腦梗，半身不遂，在家躺著呢。」

  趙德柱嘆了口氣，「廠里沒錢，報銷醫藥費都拖拖拉拉。手藝是好手藝，人也——

  唉。」

  陳山心裡一沉，但還是有點不服。

  「趙師傅，還有沒有類似的老法師？不一定非得是維修的。」

  幾個老工人互相看了看，七嘴八舌說起來。

  「老馬，熱處理車間退下來的，閉著眼睛靠爐火顏色就能判斷溫度，誤差不超過十度！」

  「技術科以前的劉工，畫圖紙那叫一個漂亮——」

  陳山越聽心裡越亮。

  這不只是一個紅星廠，這簡直是一個工業經驗寶庫」！

  「趙師傅，各位老師傅。」

  陳山放下茶缸，神情鄭重，「我可能找到了一些門路，有些外面的企業，可能需要咱們這些老經驗」。」

  他簡要說了礦山機械、醫療器械和自動化線的可能。

  「但這些都還是初步信息，人家具體要什麼，咱們能做什麼，價錢怎麼算，都得慢慢談。」

  「我想請各位師傅幫忙，如果真有這樣的活兒，咱們廠里現在這些人手，能接什麼樣的？大概要多少成本，多少時間？」

  幾個老工人眼睛都亮了。

  「礦山機械？那大齒輪箱咱們修過啊！老韓頭沒病的時候，帶我們幹過！」

  「醫療器械————精度要求是高，但只要床子調得好，咱們手工不比數控的差！就是慢點。」

  「小陳同志，你說的是真的？真有這樣的活兒？」趙德柱的聲音有些發顫。

  「有機會。」陳山沒有打包票。

  「但咱們自己得先準備好。我想，咱們是不是可以先列個單子，把各位師傅最拿手的東西，都大概寫一寫？不用太正式，就是個能力清單」。」

  「好！這個好！」

  趙德柱一拍大腿，「我這就找紙筆！老幾位，都想想，都說說！」

  看著重新煥發活力的老師傅們，陳山知道，他點燃了一絲火苗。

  離開紅星廠，他按照錢朵朵給的模糊信息，開始打電話聯繫。

  第一家礦山設備服務公司，接電話的是個業務經理。

  一聽是城東老廠子來的，語氣就有點敷衍。

  「老師傅？手藝？我們現在修設備都靠進口檢測儀器。再說了，你們那廠子都快拆了，能有啥保障？」

  陳山不急不躁：「王經理，儀器檢測是快，但有些疑難雜症，老師傅的經驗判斷可能更准。

  「我們不求大單，可以從小活開始合作，就當是個備選方案。如果一次合作滿意，再談後續。」

  對方猶豫了一下：「那你留個聯繫方式吧，真有解決不了的，我問問。」

  雖然沒有立刻同意，但至少有機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