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保下一點點就好
第194章 保下一點點就好
雪落了一夜。
陳山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再次走向紅星機械廠。
他記得昨天離開時,趙德柱老師傅那句「誰願意投錢讓我們這些老骨頭、老機器,再去折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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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不是來問什麼,是想再看看。
車間比昨天更冷。
趙德柱依舊在那台龍門銑床邊。
但今天他沒在加工零件,而是和另一個老師傅蹲在一台老式搖臂鑽床旁,手裡拿著扳手和油壺,正費力地拆卸什麼。
旁邊地上鋪著塊破帆布,擺著幾個拆下來的鏽蝕齒輪和軸承。
「趙師傅,早。」陳山走過去打招呼。
趙德柱抬起頭,臉上沾著油污,呼出一口白氣。
他認出陳山,點了點頭,沒停下手裡的活。
「早。今天不調研了?還是來看我們怎麼等死」?」話裡帶著自嘲。
「看看能幫上什麼忙。」
陳山也蹲下來,看著那堆零件,「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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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里家屬區供暖鍋爐的減速箱,壞了個軸承,卡死了。」
另一個老師傅悶聲道,「後勤那幫人找外面的人修,張嘴就要兩百,還說得換總成,更貴。廠里哪有錢?老趙說咱們自己試試。」
趙德柱用一把特製的拉馬,小心地將一個鏽死的軸承往外拽,額頭上青筋都凸起來了。
「老夥計,給點面子——出來!」他低聲念叨著,手上有力。
只聽「咔」一聲輕響,軸承被完整地取了出來。
「嚯,行啊老趙!這軸承座一點沒傷!」另一個老師傅贊道。
趙德柱抹了把汗,臉上露出一點稀罕的笑。
「這活兒,就得慢,得穩,得知道它的脾氣。外面那幫小年輕,就知道硬敲硬砸,好東西也弄壞了。」
他拿起新軸承,用遊標卡尺仔細量了尺寸。
又用細砂紙極其小心地打磨著安裝孔內壁的毛刺,然後給軸承抹上厚厚的黃油,用銅棒輕輕敲擊外圈,一點點將其頂入位。
整個過程非常專注。
陳山默默看著。
這就是「手藝」,不是圖紙上的參數,不是流水線上的重複,而是基於對材料、對機械結構深刻理解的「手感」和「經驗」。
修一個鍋爐減速箱,或許創造不了多少GDP。
但它維繫著廠里幾十戶人家冬天的溫暖。
「趙師傅,像這樣的維修活兒,廠里現在多嗎?」陳山問。
「多啥?」趙德柱裝好軸承,開始往回裝齒輪。
「廠子都快沒了,機器都停了,哪還有多少維修的活兒?
「也就是些邊邊角角,家屬區水電暖出問題,或者附近哪個小廠子有點急活,求上門來,我們幾個老傢伙接點私活,換包煙錢。」
他嘆了口氣,「以前可不是這樣。周邊多少廠子,工具機出問題都來找我們紅星。現在——都想著換新的,進口的,誰還修這老古董?」
另一個老師傅接口:「我兒子在南方打工,說那邊新廠子都用數控,電腦控制,又快又准。」
「讓我們也去學。可我五十多了,字都認不全,怎麼學電腦?去了也只能看大門、掃車間。」
語氣里滿是無奈。
趙德柱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擰緊了最後一顆螺絲。
車間裡只剩下工具碰撞聲和遠處呼嘯的風聲。
沉默,比抱怨更讓人心頭髮堵。
陳山幫不上具體的忙,只能幫著遞遞工具,收拾一下散落的零件。
離開時,他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兩包不算太好的煙,塞給趙德柱。
「趙師傅,天冷,提提神。」
趙德柱愣了一下,看著煙,又看看陳山誠懇的臉,最終接了過去,低聲道。
「謝了,小陳同志。」
走出紅星廠,陳山心情比來時更沉重。
他一個人的執著,能改變什麼?
回到臨時辦公室,剛坐下喝了口水,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是那種老式的轉盤電話,鈴聲刺耳。
陳山接起:「喂,城東協調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個熟悉又帶著點怯意的女聲。
「山——山子哥?是你嗎?」
陳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心頭一暖:「巧雲?是我。你怎麼打到這裡來了?」
他給過張巧雲這個號碼,但沒想到她會真的打來。
「我——我前幾天收到你的信了。」張巧雲的聲音有了南方的口音。
「知道你在忙城東老廠子的事。今天正好跟著師傅去郵局寄樣品,看到有公用電話,就——就想聽聽你的聲音,問問你那邊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輕柔,隔著千山萬水傳來,卻瞬間驅散了陳山心頭的寒意和疲憊。
他仿佛能看到張巧雲在南方某個郵局門口,捏著電話聽筒,臉頰微紅,小心翼翼說話的樣子。
「我挺好,就是這邊事情比較複雜。」陳山放鬆了身體,靠在椅背上,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跑了好幾家廠子,看到不少老師傅手藝真的很好,但廠子經營不下去,他們可能都是要下崗了的。」
「下崗——」
張巧雲重複著這個詞,她在南方也聽說過,周曉梅的公司里就有從北方國企過來的技術工人。
「山子哥,你別太難為自己。這種事,不是一個人能改變的。」
「我知道。」陳山笑了笑。
「就是覺得可惜。比如我之前去的那家東風紡織廠,裡面好多女工,可設備太老,出的布沒人要。周廠長愁得不行。」
「紡織廠?」張巧雲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做的是什麼布?棉布嗎?」
「我們公司我是說媽媽的公司,有時候也需要採購一些基礎面料,尤其是工藝紮實的純棉布、滌棉布做工裝或者基礎款。」
陳山心中猛地一動,一個模糊的想法瞬間清晰起來!
「巧雲,你是說————霓裳服飾可能需要採購面料?」他坐直了身體,語速加快。
「東風廠做的正是純棉紗和滌棉布,雖然設備老,但工人手藝好,如果原料和工藝控制得當,品質應該很穩定!」
「最關鍵的是,如果能有一些穩定的訂單,或許就能保住廠里最核心的那部分生產線和最好的工人!」
電話那頭,張巧雲似乎被陳山的急切感染了,也認真起來:「山子哥,這個我說了不算。」
「但——如果你能拿到樣品,我可以想辦法讓負責採購的師傅看看。如果品質、價格合適,又不是大批量的話,也許真的可以談談。
「媽媽最近也提過,有些基礎款面料從更南方運過來,運輸和溝通成本有點高,如果能更近找到靠譜的供應商——」
「樣品!我這就去想辦法!」
陳山幾乎要跳起來,這可能是他這幾天聽到的唯一一個具有實際操作可能性的好消息i
「巧雲,謝謝你!太謝謝了!我這就去紡織廠!」
「山子哥,你別急。」張巧雲在電話那頭輕聲說,帶著一絲笑意。
「先拿到樣品,要能代表他們最好水平的。寄過來,地址你知道的。我——我會跟媽媽提一下的。」
掛了電話,陳山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
他立刻抓起外套,衝出辦公室,直奔東風紡織廠。
周廠長聽說陳山又來了,而且還是為了「可能找到訂單」的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同志,你——你不是開玩笑吧?真有公司願意看我們的布?
周廠長激動得手都有些抖。
「周廠長,現在只是可能。」
「但我們需要樣品,你們廠現在能做出來的、品質最好的布樣,不管是純棉平紋、斜紋,還是滌棉的,各種規格都來一點!」陳山回道。
「有!有!我們倉庫里還有一些以前留著當樣品的庫存布。」
「雖然設備老,但那批棉花好,老師傅們盯得緊,品質絕對不差!我這就去拿!不,我帶你去看!」
周廠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著陳山就往倉庫跑。
倉庫里堆著一些落滿灰塵的布匹。
周廠長和幾個女工從裡面找出幾卷質地均勻的坯布,又領著陳山到一個小試驗間,那裡有一台老式的打樣機。
「小劉,快!用咱們最好的紗,現織幾塊小樣!要平整,要均勻!」
周廠長對一個三十來歲的女技術員喊道。
女技術員顯然也聽說了,眼睛發亮,立刻行動起來。
老機器吭哧吭哧地啟動,在陳山看來原始的機械動作中,一截截手感紮實的布樣緩緩織出。
幾個老擋車工圍在旁邊,不時上手調整一下張力,低聲交流著。
那種專注和熟練,與紅星廠趙德柱修機器時的表情一樣。
最終,陳山拿到了十幾塊巴掌大小的布樣,涵蓋不同密度,不同混紡比的純棉和滌棉布。
周廠長還用油紙仔細包好,外面寫上規格。
「陳同志,這些——這些真的能行嗎?」
周廠長眼巴巴地看著陳山,像等待宣判。
「周廠長,我不敢打包票。但這是機會。」陳山鄭重地收起布樣:「我馬上寄去南方。」
「成不成,至少我們試過了。另外,如果——我是說如果,對方真的有興趣,可能需要先小批量試單,你們生產線還能啟動嗎?人員能保證嗎?」
「能!一定能!」周廠長几乎是喊出來的。
「只要有點訂單,哪怕只開一條線,我也能把最好的工人召回來!設備我們日夜維護著,上油,調試,隨時能轉起來!」
陳山點點頭,沒再多說。
現在需要的是耐心等待,以及繼續尋找下一個可能。
他馬不停蹄地趕到郵局,用最快的掛號信將布樣寄往張巧雲提供的地址。
做完這一切,已是傍晚。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
接下來呢?紡織廠這邊有了一線希望,雖然渺茫,但總算有個抓手。
那紅星廠呢?趙德柱他們那些精密加工的手藝,又能與誰的需求對接?那些笨重的設備又該如何處置?
他想起了錢朵朵。
那個驕傲的、讀經管的大四女生。
或許——能從她那裡,接觸到一些對高端製造、精密加工有需求的新興企業或研發機構?
哪怕只是提供一點信息也好。
第二天上午,陳山撥通了錢朵朵留給他的號碼。
那是省城大學經管學院辦公室的電話。
幾經轉接,終於找到了錢朵朵。
「餵?哪位?」
錢朵朵的聲音傳來,背景有些嘈雜,似乎在學生活動場所。
「錢小姐,我是陳山。」
「陳山?」錢朵朵顯然有些意外,「找我什麼事?不會真要我幫你查資料吧?本小姐很忙的。」
「確實有事想請教。」陳山直接說道,「關於紅星機械廠,那裡有一批手藝非常好的老師傅,擅長精密機械加工、維修,尤其是大型、異形件的手工精加工。」
「還有一批雖然老舊但基礎紮實的重型工具機。我想知道,在省城或者周邊,有沒有哪些新興的高科技企業、研發中心,或者大學實驗室,可能會有這方面的非標加工需求?
「或者,有沒有對收購、租賃這類特色工業產能感興趣的資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錢朵朵的聲音變得正經了些。
「你是想給紅星廠找活路?」
「是,找一條可能的活路。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哼,你還真是——執著。」錢朵朵嘀咕了一句,但沒再嘲諷,「這類信息————我平時沒太關注。」
「不過,我們學院有些教授在做產學研項目,跟一些企業有合作。但你別抱太大希望,現在大家都盯著房地產、金融、電子產品,誰會對老掉牙的重型機械感興趣?」
「我知道希望不大,但任何線索都可能有用。麻煩你了,錢小姐。」
「————知道了。我幫你問問看。不過陳山,」錢朵朵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我爺爺昨天又念叨你了,說你是個做實事的」。我倒是想看看,你這實事」,到底能做多大。」
掛了電話,陳山走到窗邊。
這或許改變不了整個城東被推倒重建的大勢。
但若能在這大勢之下,為趙德柱、周廠長他們,保住一兩個車間,留下幾十個崗位。
那麼,他這一趟城東之行,就沒有白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