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冷眼
第193章 冷眼
陳山連夜整理走訪所見,寫成一份簡明報告。
他沒提具體方案,只客觀陳述了那些被「大局」掩蓋的工人困境與技術價值,還寫了趙德柱、周廠長等人的遭遇。
末尾附了幾個開放性問題,懇請金爺指點。
這既是投石問路,也是表明自己的態度。
他在認真看,認真想。
第二天一早,陳山把報告封好托李明送到梧桐巷,隨後繼續走訪,目標是光輝燈泡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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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曾經的省重點企業,如今在節能燈衝擊下瀕臨停產。
廠區破敗,圍牆塌了一截,裡面荒草叢生,連看門的都沒有。
陳山剛要往裡走,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
一輛黑色桑塔納2000停下,下來三個人。
為首的中年男人穿筆挺西裝,頭髮梳得整齊,正是宏圖地產開發部經理高宏遠。
身後兩個年輕人,一個拿公文包,一個扛相機。
高宏遠掃了眼陳山寒酸的衣著,沒當回事,徑直走向廠區,吩咐相機手。
「多拍全景,重點拍廠房結構和水塔,拍出歷史厚重感和改造潛力。」
陳山跟在後面進了廠,高宏遠只當他是留守工人,壓根沒在意。
車間裡,玻璃熔爐早已冷卻,流水線停擺,地上散落著廢棄燈泡和零件。
幾個穿臃腫棉衣的工人圍著老師傅拆舊機器,動作遲緩。
高宏遠在車間踱步,皮鞋踩得水泥地咚咚響,一邊看一邊跟公文包男低聲說。
「層高夠、空間開闊,承重沒問題,工業風骨架難得。清掉老舊設備改造loft或創意辦公,價值能翻倍,就是清場成本高點。」
他全程無視工人,仿佛他們也是該清理的障礙物。
陳山走到工人旁客氣詢問。
「師傅,廠里有負責人在嗎?」
老工人抬頭,警惕瞥了眼高宏遠一行人,低聲說:「廠長去局裡跑資金了。你是啥人?」
「市里協調辦公室的,來了解情況。」陳山掏出工作證。
老工人態度緩和些,卻依舊愁眉苦臉。
「還能啥情況?燈賣不出去,工資發不出,聽說要賣地蓋樓了。拆了這機器賣廢鐵,給大夥湊點過年錢。」
這時高宏遠注意到陳山和工人交談,轉過身審視著他,語氣有些傲慢。
「這位小同志,也是來調研的?」
「是。您是?」陳山反問。
高宏遠遞出名片,笑容矜持:「鄙人高宏遠,宏圖地產的。受市里邀請,來看城東老廠區的潛在價值。」
陳山接過名片報上名字,沒多介紹。
高宏遠打量著他年輕的臉和樸素衣著,嘴角勾起嘲諷。
「陳山同志年輕有為啊,這麼冷的天還深入一線。不過我冒昧問一句,你調研這些有什麼用?」
他指了指車間和工人:「這些五六十年代的老廠房設計落後,設備該進博物館了。」
「工人的手藝也是過去式,白熾燈早被淘汰了。」
「市里搞改造是大勢所趨,推倒蓋商業住宅,提升城市形象,拉動經濟才是正路。」
「至於這些人,下崗再就業是難免。時代浪潮不會為少數人的感情阻礙發展,市里有安置政策,他們去新工廠、做服務業就行。」
高宏遠搖搖頭,語氣憐憫。
「我看你要麼一腔熱血,要麼是來鍍金的。別螳臂當車,老老實實看流程、寫報告交差就好。」
車間裡一片安靜,工人停下手裡的活。
陳山沒立刻反駁,高宏遠的話雖難聽,卻點出了他構想的難可行性。
推倒重來確實阻力小、見效快,但他更清楚自己要堅持什麼。
陳山迎上高宏遠的目光,先認可了對方的話。「高經理說得對,推倒重建效率高,下崗再就業也是普遍做法。」
見高宏遠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他卻話鋒一轉。
「但除了推倒和簡單安置,有沒有第三條路?」
「比如慢一點篩選有價值的東西,老師傅的技藝、能改造的設備、有潛力的工藝,再結合新興產業讓它們活下去。」
「就像這燈泡廠,白熾燈過時了,但玻璃加工說不定能用到特種玻璃。老師傅幾十年的手藝直覺,直接扔去學新技術,不是浪費嗎?」
高宏遠臉上的笑容淡了,滿是不耐煩。
「商業不是慈善,城市發展不是收藏。你說的這些要投錢驗證,風險大、周期長,不如土地快速變現實在。」
說完他不再理會陳山,吩咐助手。
「去下一個點前進化肥廠,那邊污染重但位置好,操作空間大。」
看著高宏遠一行人開車離開,陳山站在原地。
高宏遠的冷水澆滅了他的單純熱情,但他清楚:
不是要擋時代車輪,而是要搶救出不該被車輪下碾碎的東西。
下午陳山回到協調辦公室,李明說孫主任找他。
進了孫主任的隔間,對方頭也沒抬。
「小陳,坐。聽說你這幾天跑了不少地方?」
「是,想多了解實際情況。」
「態度是好,但我聽到反映,說你跟工人聊得多,還跟非官方投資考察人員接觸?」
陳山心中一驚,知道是高宏遠反映了,坦然道:「只是偶遇,交流了幾句。
「交流可以,但要注意分寸立場。」
孫主任敲了敲桌面,「我們代表市里,要以最終決策為指導,別發表易誤解的言論,給調研添干擾。明白嗎?」
「明白。」
孫主任語氣緩和些:「你年輕有衝勁,金老也看重你。」
「但城東的事複雜超乎想像,多看多學,就是最大貢獻,別多想也別擅自行動。」
從辦公室出來,陳山知道自己已被劃入「需約束」的範疇,高宏遠的能量比他預估的大。
他剛疲憊地坐下,辦公室門被敲響,一個清脆的女孩聲音傳來。
「請問陳山同志在嗎?」
李明抬頭驚訝起身:「錢小姐?您怎麼來了?」
陳山望去,門口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女孩。
對方穿時髦紅羽絨服、圍白羊毛圍巾,高馬尾、鵝蛋臉,五官明麗,氣質張揚。
「我來找陳山。」女孩徑直走進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
她上下打量陳山,眉頭微皺,似乎有些失望,很快又恢復好奇的表情。
「我叫錢朵朵,爺爺是錢衛國。聽爺爺說你不想拆城東的破廠子,還覺得那些老師傅的手藝金貴?」
陳山瞬間明白,這是工業局錢處長的孫女。
呵,家境優渥、性格驕縱,應該是來「看新奇」的。
「我爺爺老派念舊,可我覺得這些廠子又破又舊,早該拆了。」
錢朵朵拉把椅子坐下,直言不諱。
「工人有手有腳,去南方找機會就行,死守過時的東西沒前途。」
「陳山,聽說你想保下城東那些破廠子?我爺爺老糊塗了念舊,你也跟著犯傻?」
話鋒一轉,她又想起什麼似的,嘲諷的笑了笑。
「我還聽說,你跑遍了紅星廠、紡織廠,跟那些老師傅聊得挺熱絡?他們是不是跟你哭慘,說手藝要失傳了,廠子不能拆?」
「陳山同志,」她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神里滿是輕視,「你到底是真有高招,還是單純同情心泛濫,來這兒當活菩薩的?」
這番話很狠,聽起來就是在嘲諷,似乎不顧及什麼。
陳山心裡清楚,這就是當下不少新生代的想法。
效率至上,情懷不值錢,跟不上時代的就該被淘汰。
「錢小姐說得對,」陳山先應了一句,聲音溫和,「時代在變,淘汰不可避免,追求效率和發展也沒錯。」
錢朵朵眉毛一揚,顯然沒料到他會「認慫」。
不等她開口,陳山話鋒一轉,眼神也變了。
「但我想問問,淘汰就只能是全部拋棄嗎?城市發展,就只剩推倒重建一條路?」
他起身走到窗邊,手指指向窗外灰濛濛的城東:「你看這片地方,它不是一張能隨便塗畫的白紙。」
「幾十年的時光,在這裡的不只是破廠房和舊機器,還有一群人,和他們用一輩子練出來的本事。」
「你說他們可以學新技能,沒錯。」陳山轉過身,直直看著著錢朵朵。
「但學習要時間、要成本,不是所有人都能順利轉型。更重要的是,他們手上多年積累的經驗,對材料工藝的直覺,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高端製造領域裡比什麼都珍貴。」
「這些東西一旦散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他語氣加重了幾分。
「建一座現代化工廠容易,可要再培養出一批有這種工業直覺」的老師傅,至少要二三十年。」
「我們總不能為了建新房,就把洗澡水和孩子一起倒掉吧?這些被忽略的孩子」,說不定就是有用的東西。」
錢朵朵臉上的輕視漸漸消失,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陷入了思索。
她從小錦衣玉食,學的是全球經濟、高新技術,對老工人、老手藝的認知從來都是模糊又鄙夷的。
可陳山的話,卻讓她嚮導從未想過的角度。
「可——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她下意識反駁,語氣卻沒了之前的肯定。
「保留這些東西有什麼用?誰來做?錢從哪來?怎麼運營?市場在哪?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問題,不是靠嘴說就能解決的。」
「你說的都對,這些問題都難。」陳山坦然點頭,沒有迴避。
「所以我不是在空談情懷,我正在找答案,找一條可行的路。這需要數據,需要創新的商業模式,也需要願意嘗試的合作夥伴。」
他眼神堅定:「這件事很難,甚至可能失敗。但在決定把一切都推倒之前,總得有人認真來想想,到底有沒有別的可能。」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值得試。」
「這不是為了情懷,是為了這座城市,在追新」的時候,別丟了支撐硬實力的底蘊。」
辦公室里靜了下來,旁邊假裝整理文件的李明,一直聽著兩人的談話。
錢朵朵坐在椅子上,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陳山。
眼前這個男人衣著普通,語氣平靜,既不誇誇其談,也不苦大仇深,卻莫名有說服力。
尤其是他說起那些「隱性價值」時,讓她突然想起爺爺偶爾提往事時,臉上那種驕傲惋惜的神情。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不存在的灰塵,語氣依舊帶著點驕矜,卻已鬆了口。
「行吧,算你有點道理。但光說不練沒用,我爺爺說你有點門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弄出什麼名堂。」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下巴微揚。
「我在省城大學讀經管,大四。要是你需要查資料,做基礎分析,看在我爺爺面子上,倒是可以找我。」
話音落,高跟鞋的嗒嗒聲漸行漸遠,留下一個傲嬌的背影。
陳山看著關上的門,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位錢大小姐,倒是個意外的變數。
高宏遠的冷水、孫主任的警告、錢朵朵的質疑————
他清楚地知道,前路有多難。
報告已經遞了出去,金爺那邊還沒消息,他根本不能停。
他坐回桌前,攤開筆記本。
現在需要的不是空想,是一個哪怕粗糙,卻有核心的「保留與重生」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紅星機械廠」和「東風紡織廠」兩個名字上。
或許,就從這兩個最有代表性的廠子入手,先建立一個小型的「共生」機會?
窗外,雪花竟悄悄落了下來,一層薄薄的白,覆蓋了城東的灰色。
陳山知道,雪下面藏著的,是等待許久的春天。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幾乎快被遺忘的小李開口了。
「陳生同志,你為何這麼執著呢?」
此話一出,讓陳山都微微一愣,他不是被問住了,而是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問。
他當然不是傻,非要來金爺面前表現一下,證明自己多能幹。
而是心疼。
心疼那些幾十年練出的有用技術,不想那些將一生地耗在這上面的工人草率的下崗。
正如後世的那首:《殺死那個石家莊人》。
他明白這下崗浪潮會讓對方家庭失去收入。
他無力阻止,但他想給其中一些人,一點點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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