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洛川市 8700字
第152章 洛川市 8700字
夜晚,洛川市西城區。
許墨站在一座寫字樓的二十二層,手掌按在冰涼落灰的落地玻璃上,目光穿過布滿污漬與裂紋的幕牆,望向外面的城市。
沒有燈光。
這裡曾經應該很繁華,但此刻如同一片擱淺在時間暗礁上的屍骸。
遠處高低錯落的樓群在夜色中沉默佇立,風從那些破碎的窗口穿,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詠唱著一首輓歌。
許墨緩緩吐出一口氣後退半步坐了下來。
二十二層,這是他暫時安身的安全空間。上下兩層許墨都仔細檢查過,喪屍屍體堆在樓梯轉角,門也被他被封死,短時間內不會有東西摸上來。
但安全這個詞,在這座城市裡,從來都是相對的。
窗外,洛川市的夜色濃稠如墨,許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閉上眼,許墨開始在腦海中重新梳理今天發生的一切。
上午十點多。,許墨駕車接近洛川市外圍。這裡是城市規劃的邊緣地帶,低矮的廠房、零散的倉庫和少數幾棟多層住宅樓混雜在一起。
道路變得寬闊但也更加破碎,許墨不得不降低車速。
許墨知道這很冒險,但想要想判斷洛川市區道路的實際通行狀況,他必須靠近,必須親眼確認那些主幹道、高架橋、隧道入口是否被廢棄車輛完全堵死,是否有可供一輛車強行通過的縫隙。
而且,許墨還要評估喪屍密度。
地圖上用紅色骷標註的「高危區域」到底有多高,他需要一個直觀的概念,而不是憑想像做決定。
答案來得比許墨預想的更快、也更猛烈。
最初只是零星的幾道身影從遠處探出頭來,但是這些喪屍的數量開始越來越多。
先是兩三隻,然後是七八隻,接著是二三十隻。它們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主幹道上,邁著或蹣跚或迅捷的步伐匯成一道越來越粗的渾濁洪流,緊緊咬在越野車後方。
許墨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大概估算出跟在車後的喪屍已經有一百隻了。
普通喪屍他不在乎,以越野車的速度甩開它們只是時間問題。但混跡在屍群中的那些身影四肢著地、疾速竄行的敏捷喪屍才是真正的麻煩。
許墨大致數了數,一級敏捷型喪屍至少十二隻,還有七八個體型壯碩步伐沉重的力量型,夾雜在普通屍群中,雖然沒有敏捷型那麼快,但威脅絲毫不低。
許墨沒有停車他猛踩油門,越野車咆哮著衝出這片即將合攏的包圍圈。
後視鏡里,敏捷喪屍追出數百米後逐漸被拉開距離,普通喪屍則像退潮般被越甩越遠。
但許墨知道,它們沒有放棄,只是暫時跟丟了目標。這片區域已經被徹底驚動,他再開著車大搖大擺靠近,只會引來更多喪屍追擊自己。
這個時候就需要自己收斂氣息徒步下去偵查了。
將車停在一處廢棄的倉庫內,然後許墨背起裝備,徒步返回洛川市西區邊緣。
他需要親眼看看。
中午許墨穿過一片倒塌的沿街商鋪廢墟,踏入洛川市西城區。
映入眼帘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
.
街道還在,路面沒有完全崩塌,甚至沒有太多明顯的障礙物。廢棄的車輛確實很多橫七豎八地塞滿了兩側車道—但中間並非無路可走。一輛動力強勁的越野車完全可以從那些相對狹窄的縫隙間擠過去,甚至碾過小型轎車的殘骸強行開道。
道路條件,比他預想的要好。
許墨心中剛升起一絲慶幸,就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不是眼睛,沒有具體的方向,而是一種被某種東西從暗處鎖定的寒意。
「二級!」
許墨的腦海中瞬間跳出這個判斷,一級喪屍不會給他這種感覺,它們只有獵食者的狂暴,沒有獵食者的耐心。這是更高階的變異體才會給自己帶來這種感覺。
許墨循著自己的感覺實現掃過右側的大致方向。
在自己右側,一棟三層高的廢棄商場。二樓的玻璃幕牆早已破碎殆盡,露出黑洞洞的窗口。看不清裡面有什麼,但是危險的確是從那個方向傳來。
許墨沒有猶豫,他反手卸下背上的巴雷特穩住牆身,瞄準鏡的十字分劃對準那片陰影深處。
三秒、五秒..
他看見陰影深處,有什麼東西移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但許墨的動態視覺捕捉到了那是某個生物微微探頭的動作。
「砰——!!!」
巴雷特的咆哮轟然炸響,.50口徑的子彈撕裂空氣,精準貫入那扇破碎的窗口。瞄準鏡里許墨清晰地看到一團黑紅色的液體在陰影中爆開,一個壯碩的與人近似的輪廓猛地向後仰倒,然後消失在更深處的黑暗裡。
命中。
許墨沒有停留欣賞戰果。他收槍轉身,準備迅速撤離這片已經暴露的地方。
許墨預料的也沒錯,這一聲槍響如同投入油鍋的冷水,徹底引爆了附近的喪屍。
先是近處,那些幽暗的門洞裡同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嘶吼。一道道灰影從各個方向竄出,有些是普通喪戶,有些速度更快敏捷型、甚至還有許墨沒來得及辨認的其他變異類型。
然後是遠處,槍聲在樓宇間往復迴蕩傳向更深的城區,喚醒更多沉睡的東西。
許墨一邊往回走一邊用眼角餘光掃過四面八方的建築,他看到無數個窗口、陰影邊緣有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捅了馬蜂窩————」許墨低罵一聲,不再有任何保留朝著來時的方向拔腿狂奔!
鐵骨境全力爆發,氣血在許墨體內如大江奔涌,他不再收斂氣息,也不再刻意壓低腳步。
在這種密度下,收斂已經沒有意義。每一棟建築、每一條岔路、每一片廢墟,都在吐出新的追兵。許墨唯一能做的,就是跑,用最快的速度跑,在被徹底合圍之前衝出這片區域。
許墨甚至不敢再開槍,他怕把更遠處的喪屍給引過來。
巴雷特已經重新背回身後,AK—47也安靜地掛在胸前。在這座被喪屍填滿的城市裡,槍聲就是坐標,是給喪屍的邀請函,是把自己位置反覆廣播給所有獵食者的信標。
開一槍,會引來更多;開兩槍,可能就把幾公里外的東西都招來了。
許墨抽出開山刀,雪亮的刀鋒第一次出鞘便飲血。一隻從側方撲來的敏捷喪屍被他一刀斬斷脖頸,頭顱翻滾著落進路邊的積水坑,軀體依著慣性前沖兩步才轟然倒地。許墨腳步不停,側身讓過第二隻敏捷喪屍,反手一刀貫穿它的後腦,拔刀,甩血,繼續狂奔。
前方街道的出口越來越近,但那也是喪屍密度最高的地帶。
許墨沖入屍群,他不再追求精準的斬首,而是將開山刀舞成一團潑水不進的雪亮光幕,在身前撕開一道死亡的裂隙。刀鋒所過,肢體斷裂,頭顱飛旋,黑血潑灑。
此時的許墨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從屍潮中生生劈開一條路,每一步都踏在血泊與碎肉之上,每一步都離出口更近。
許墨衝出那片被屍群填滿的街口,回頭瞥了一眼,然後心頭驟然一緊。
追擊自己的喪屍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多了,更多的喪屍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從更深處的城區源源不斷湧來。
更糟糕的是,在遠處的喪屍「浪潮」中,竄在最前面的不是普通喪屍,而是至少七隻一級敏捷喪屍。
它們四肢著地,疾速竄行,距離他已不足百米。
許墨的胸腔劇烈起伏,不是累,是腎上腺素在血管里燃燒。他迅速評估局勢,自己能甩開身後的喪屍,即使是敏捷喪屍自己也可以甩開,可是前方擋路的喪屍他卻甩不開。自己一旦被纏住,後面那成千上萬的屍潮會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
不能繼續跑了!
必須找地方隱蔽,擺脫追擊,然後把它們逐一擊破。
許墨的目光掃過周邊建築,迅速鎖定目標。
那是一座高層寫字樓,主體結構完好,入口開著。裡面幽暗深邃肯定會有喪屍盤踞,但是也是便於自己逐層清理。更重要的是,它有樓梯一對許墨來說,狹窄、轉折的樓梯間,是抵消敏捷喪屍速度優勢的理想戰場。
沒有猶豫,許墨調轉方向,直衝寫字樓大門。
剛沖入門廳,幽暗中便有兩道灰影呼嘯撲來!
又是敏捷喪屍!就是不知道它們是被門外的混亂驚動,還是早早就潛伏在這裡等著擇人而噬。
但許墨早有準備,他的腳步在踏入大門瞬間驟然一頓,整個人由極動轉為極靜,重心後移。第一隻喪屍的利爪擦著他胸前的戰術背心掠過。
許墨不退反進,開山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鋒精準剖開喪屍柔軟的下頜,貫穿顱腦!
第二隻喪屍緊隨其後,從側面撲來!
他手腕一翻,刀鋒順勢抽出,借著前一隻喪屍倒下的力道旋身一刀光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正好斬入第二隻喪屍的頸側。
一腳蹬開屍體,拔刀。
刀尖帶出一線黑血,兩具敏捷喪屍橫陳腳邊。從斃命到結束,前後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
許墨甩了甩刀上的殘血,沒再多看一眼,直奔樓梯間。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是許墨記憶中最為漫長的樓道戰。
他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刀,斬落了多少只追入樓梯間的喪屍。樓梯轉角堆滿了屍體,黑血順著台階一層層淌下,在牆壁上潑濺出抽象而猙獰的圖案。
許墨沒有數,他只記得自己一層層向上,從一樓殺到五樓,從五樓殺到十樓。那些速度驚人的敏捷喪屍在狹窄的樓梯間裡優勢盡失,它們無法高速衝刺,無法遷回包抄,只能一隻接一隻地、近乎排隊般地撲上來,然後一隻接一隻地被開山刀劈開顱骨。
十樓以後,追兵終於開始稀疏。
許墨沒有停,他繼續向上,一直爬到十六樓,才在一處相對乾淨的安全出口平台停下腳步,此時開山刀的刀身上糊滿了黑紅色的粘稠血污,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金屬色澤。
許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作戰服從前襟到下擺,浸透了喪屍的黑血。
許墨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棱刺————」他低聲自語,帶著一絲懊悔,「這玩意兒要是帶了就好了。」
面對敏捷喪屍那種高速、輕靈的目標,開山刀雖然威力足夠,但揮砍動作幅度大,體力消耗快。三棱刺則不同輕便、迅捷,只需要直刺、拔出,動作乾淨利落,尤其適合樓梯間這種狹窄空間。
現在想來,那是個錯誤的取捨。
不過懊悔沒有意義,沒帶就是沒帶。
許墨從戰術背心上取下一塊備用擦槍布,開始清理刀身上的血污。
休息了五分鐘,他繼續向上。
十六樓、十七樓、十八樓————許墨不再滿足於單純向上逃跑,而是開始主動搜索、清理這一層殘留的喪屍。
十九樓、二十樓、二十一樓。
當許墨踏上二十二層的平台時,身後已經聽不到任何追趕的腳步聲。
許墨推開通往二干二層辦公區的防火門,裡面一片寂靜。
花了幾分鐘檢查整層樓,許墨了解了這一層的大概信息。這是一家已經倒閉的科技公司,工位區散落著發霉的文檔、乾癟的綠植和歪倒的辦公椅。老闆間的門虛掩著,裡面有一具穿著西裝、頭骨被洞穿的乾屍,這不是喪屍,是災變初期就死去的人類。
沒有活物,沒有喪屍。
許墨走回落地窗前,靠著一根承重柱,緩緩滑坐下來。
這時他才感覺到疲憊。
不是鐵骨境無法支撐的疲憊,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如同潮水慢慢上漲般的倦怠。
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他幾乎沒有停止過戰鬥。這種精神上的亢奮褪去後帶來的自然是精神上的疲憊。
取出水壺,喝了兩口水許墨沉默了。
他這一槍,到底驚動了多少喪屍?
許墨不知道,他只知道,以現在的密度,開越野車橫穿洛川市的想法可以徹底打消了。別說橫穿,就連從邊緣地帶靠近,都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追逐戰。這裡的喪屍數量遠超莫里鎮,一級變異體的比例更高,還隱藏著他至今未能正面遭遇、但確實存在的二級變異體。
繞路。
沒有別的選擇。
許墨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論,他不需要為此沮喪計劃本來就設想了兩種可能,現在只是排除了一種,轉向另一種而已。
繞行山區或丘陵,雖然同樣充滿未知風險,但至少不會面對這如同海洋般的屍潮。
他只是需要休息,然後在天黑之前找到一條安全的撤離路線。
但天黑得比許墨預想的更快,當他從短暫的冥想狀態中醒來,窗外已是一片灰藍暮色。許墨看了一眼時間一下午六點四十七分。夏季晝長,這個時間點天色應該還不會暗下來才對。
走到另一扇朝西的窗前,許墨才看到西邊地平線上堆積著厚重的烏雲,遮住了本該持續到七點以後的落日。
「要下雨了。」
許墨皺了皺眉,雨天對喪屍活動沒有太大影響,但對他的撤離尤其是需要徒步穿過被驚動的城區會增加不少麻煩。
原路返回已經不可能,許墨需要另一條路,一條更隱蔽、更遷回、但能通往藏車點的路線。
再次回到窗前,許墨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自己的車藏在西北方向的一處廢棄倉庫,直線距離不遠但中間隔著大片複雜的城區邊緣地帶,這附近有廢棄的居民區、零散的商業體和縱橫交錯的街道。
他必須找到一條儘量避開主幹道、喪屍密度相對較低的通道。
暮色沉入墨黑時,許墨從落地窗前收回視線。
他憑藉剛剛的觀察,大致給自己規劃出了一條路線,外面響起了風聲,要下雨了。
許墨聽著風聲皺著眉頭,他在思考另外一個問題。
這座城市曾經住著幾百萬人,那些人絕大多數變成了喪屍在這裡肆意遊蕩,那此時這座城市裡還有活人嗎?
許墨沒有答案,他只是在想,如果這座城市還有其他倖存者的話,他們此刻會不會也站在某扇窗前,看著同一場雨即將落下。
再往下許墨沒有繼續想,而是轉身找了個辦公桌把背包卸下然後從裡面拿出東西吃了起來。
許墨沒有選擇在夜裡返程,夜晚是喪屍和變異生物的主場,他的視力雖然遠超常人,但沒必要再黑暗中與各種喪屍追逐。他只需要等待天亮,等待光線重新成為人類一方的優勢。
晚上,整座洛川市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只有偶爾從遠方傳來幾聲變異獸的嘶鳴,或是某個街區突然爆發的持續幾分鐘又驟然平息的小規模騷動那可能是兩群喪屍相遇,或是某隻變異生物闖入了屍群領地。
許墨在黑暗裡靜靜聆聽這些聲音,像在聆聽這座城市的呼吸。
他想到下午擊斃的那隻二級喪屍,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長相,只模糊瞥見一個壯碩的與人近似的輪廓。
但至少許墨確認了一件事,洛川市確實存在二級喪屍,而且數量可能還不少!
這很重要!
凌晨,窗外開始下雨。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幾點雨滴砸在玻璃上,十多分鐘後零星的雨點轉變成瓢潑大雨。
雨水沖刷著這座積滿塵埃的廢墟之城,在樓宇間拉起層層疊疊的水幕。
許墨被雨聲吵醒,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視野很差幾乎看不到對面的建築。
不過也有好消息,那就是大雨會沖刷氣味、干擾聽覺。
許墨原本打算白天回去,但是看著這瓢潑大雨,許墨有了新的打算,他打算借著大雨撤離這裡。
收拾好東西,許墨迅速下樓。
一樓,許墨側身貼在樓梯間的門後,將門推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暴雨如瀑,在寫字樓入口外的地面上砸起層層白霧般的雨幕,雨水順著斷裂的鋼筋往下淌,在積水的地面激起連綿的漣漪。
喪屍不多,和他衝進來時相比,這裡的喪屍密度明顯降低了。
大雨衝散了氣味,也干擾了它們本就遲鈍的聽覺。只有零星幾道喪屍的身影在門廊邊緣無意識地遊蕩,偶爾仰起頭,似乎在疑惑那鋪天蓋地的轟鳴聲為何沒有帶來任何獵物。
許墨觀察了一下,距離自己最近的一隻約八米而且還是背對著他。另外兩隻在更遠的雨幕邊緣,注意力完全不在這個方向。
察覺到是個機會,許墨推開門猛地加速沖入雨幕。
開山刀出鞘的瞬間,雨水打在刀身上濺起細密的水花。沒有槍聲,沒有嘶吼,甚至沒有急促的腳步聲—許墨將自己的步伐壓到最低,在雨聲的掩護下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快速切向那隻背對自己的喪屍。
刀光一閃,刃口從喪屍後頸切入貫穿頸椎,乾脆利落。喪屍甚至沒來得及轉身,軀體便軟軟地向一側歪倒。
許墨沒有停留,腳步一錯已從屍體旁掠過,朝著預定的方向疾速奔去。
雨勢比他想像的更大。
不是普通的大雨,而是那種將天地連成一片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傾盆暴雨。視野被壓縮到不足二十米,更遠處只剩下一片流動的、模糊的黑。
這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危險的陷阱。
不過許墨沒有猶豫,他早已在心中規劃好了路線:從寫字樓北側斜插過一片低矮的廢棄商鋪,穿過那個白天觀察過的小型停車場廢墟,再繞過一片塌了一半的倉庫區就到目的地了。
白天目視確認過的路徑,此刻許墨全憑感覺和記憶奔跑。
他儘量壓低身形,將呼吸調整到與雨聲同步的頻率。鐵骨境全力收斂氣息,血液流速放緩,偶爾有喪屍從雨幕邊緣浮現對許墨也毫無察覺。
實在無法避開的,許墨才會揮舞開山刀解決。
一刀,兩步,錯身,繼續跑。
許墨沒有糾纏沒有戀戰,每一隻擋路的喪屍都只配得到一瞬間的刀光,然後便被甩在身後,融入那片無邊的雨夜。
大約四十分鐘後,許墨穿過那片塌了一半的倉庫區。
越野車藏身的鐵皮棚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
就在這時許墨的腳步猛地一頓一股寒意,如同實質的冰錐,驟然貫穿他的後脊。
那不是氣溫的變化,甚至不是某種具體的氣息,那是一種被死死鎖定的感覺。這種感覺許墨熟悉無比,那是只有二級喪屍鎖定自己是才會有的感覺。
二級喪屍!
許墨的心跳在零點一秒內加速,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他沒有回頭,沒有做出任何劇烈的應激動作,甚至沒有停止奔跑他繼續保持原有的速度和方向,同時將感知催谷到極限,試圖捕捉那道視線的源頭。
左側?
不,是右前方!
雨幕中,一道模糊的輪廓正在移動。
快!非常快!那種速度與敏捷喪屍截然不同—它不是四肢著地的竄行,而是直立奔跑,每一步跨出的距離卻大得驚人。雨滴被它的身體撞碎成無數細末,在它身後拖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尾跡。
許墨只來得及看清一個大概,這隻二級喪屍身高大約一米八,但體型極其壯碩,肩寬遠超常人。它的皮膚在雨夜中泛著某種不正常的暗綠色的幽光,像是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濕漉漉的鱗片。
二十米。
十米。
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那道身影已經衝到了許墨面前!
許墨瞳孔驟縮,開山刀在雨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全力催動氣血,鐵骨境的力量如同開閘的洪流般湧入持刀的右臂!
「叮—!!!」
金鐵交鳴的刺耳銳響,竟然壓過了鋪天蓋地的暴雨聲!
火花!
許墨清晰地看到,刀刃與那怪物前臂相交處,迸發出一串耀眼的橘紅色火星,在雨幕中炸開又迅速熄滅。
但他的刀,沒有砍進去。
沒有鮮血,沒有傷口,那隻覆蓋著墨綠色鱗片的粗壯手臂,硬生生接住了他全力斬出的一刀,只在鱗片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什麼?!」
許墨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是他進入鐵骨境以來,第一次遇到開山刀無法破防的敵人。那些一級敏捷喪屍、力量型喪屍,在這柄開山刀下從無例外,都是一刀斃命。莫里鎮那頭黑豹劍齒獸,雖然防禦驚人,也被他劈開脖頸。
但這隻喪屍——
它甚至沒有躲避,而是硬接了這一刀,然後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俯視著許墨。
不,不是審視。是獵食者看著已經落入陷阱的獵物時,那種從容不迫、志在必得的平靜。
許墨終於看清了它的模樣。
身高約一米八,但肩寬背厚,整個人如同一尊披著鱗甲的鐵塔。它的皮膚,如果能稱之為皮膚的話被一層緊密排列的墨綠色鱗片完全覆蓋,從脖頸到腳踝,每一片都有成年人拇指大小,邊緣微微翹起,在雨中泛著森冷的幽光。
它的頭顱比正常人類大一圈,下頜誇張地向前突出,形成猙獰的地包天結構。兩排交錯叢生的牙齒從唇間出,每一顆都如鯊魚般尖銳,沾著渾濁的涎液。
水系二級變異喪屍!不,說不定已經是快要三級的水系變異喪屍!可是這裡為什麼會有這種傢伙?
可惜對面的喪屍沒有給許墨更多思考的時間,它那覆蓋著鱗片的粗壯右臂如同攻城錘般橫掃過來,速度不快,但力量感令人室息。
許墨橫刀格擋「鐺!!」
又是一串火星,許墨連人帶刀被這一擊拍得向側方滑出四五米,雙腳在泥濘的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接了這一擊的許墨只感覺自己體內澎湃的氣血都有那麼一瞬間運行的不是那麼順暢了。
還沒等他穩住身形,那隻喪屍已經跨步追上,第二擊接踵而至!
許墨側身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這一爪。
不能硬拼。
這個念頭在許墨腦海中炸開,他的開山刀砍不動它,而它只需要擊中自己一次,哪怕只是擦傷自己都要完蛋,鐵骨境的防禦能否抗住這種力量,許墨完全沒有把握。
許墨揮刀再斬,刀鋒精準地劈在喪屍的頸側,但火星再次進濺。喪屍甚至沒有偏一下頭,它只是轉過頭,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許墨。
然後它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嘶啞、如同砂紙摩擦玻璃般的嘶吼。
那聲音里沒有痛苦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普通喪屍那種純粹的饑渴。它更像是一種宣告,告訴許墨這是我的獵場,而你是我的獵物。
許墨後退,再後退。
他一邊格擋、閃避,一邊快速思索對策。開山刀在連續劈砍中已經傷痕累累,刀鋒上崩出多處缺口,雖然還沒斷,但恐怕撐不了太久。
更要命的是,打著打著,許墨忽然生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錯覺一這隻喪屍的體型,好像比剛才又大了一圈?
不是心理作用,而是許墨親眼看到,對面的這隻喪屍那覆蓋著鱗片的肩背變得更寬,手臂似乎也粗壯了幾分。鱗片的顏色從墨綠向深褐轉變,邊緣翹起的角度更銳利,泛著更加危險的幽光。
它在生長?還是某種適應戰鬥的應激變異?
許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再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開山刀砍不動它,AK—47在這種距離、這種暴雨中精度大打折扣,而且槍聲會引來更多喪屍—說不定會引來它的同類。
巴雷特倒是能破防,但根本沒機會架槍瞄準。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擺脫近身纏鬥、並且能利用地形或武器改變戰局的機會。
許墨的目光掃過四周。越野車藏身的倉庫就在不遠處,但是這個念頭剛一生起就被許墨否決了。
心念電閃間,許墨有了主意。
他驟然發力,開山刀在身前劃出一片雪亮的刀光,斬、挑、劈、刺,一連七擊全部落在那隻喪屍的眼睛、咽喉,逼得它本能地抬臂後退格擋。
許墨沒有浪費這千載難逢的間隙,他轉身朝著廠房的方向發足狂奔。
身後立刻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雨幕被粗暴地撕裂。那隻喪屍幾乎沒有因為被逼退而產生任何停頓,一個跨步便追了上來,速度比許墨只快不慢。
三秒。
僅僅三秒,許墨就感覺到背後那道凌厲的風壓,它揮爪了!
許墨猛地回身,開山刀倒持橫擋,刀身堪堪架住喪屍劈下的利爪。
「鐺——咔嚓!」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伴隨著一道令人牙酸的脆響。
開山刀,斷了。
刀身從中間斷成兩截,前半截刀刃旋轉著飛入雨幕,釘在數米外的泥地里。許墨手中只剩半截殘刀,刀柄到斷口處還不足三十厘米。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衝擊力從斷裂的刀身傳遞到手臂,再傳遞到全身。許墨整個人如同被重錘擊飛的沙包,向前飛出七八米,重重摔在廠房門口的水泥地上。許墨順勢翻滾,卸掉大部分衝擊力,然後站起身。
「你他妹的!」
許墨怒吼了一聲,開山刀跟著他這麼久了,結果連個善終都沒有落到。反手將手中那半截斷刀朝身後追來的黑影狠狠擲去,斷刀在空中打著旋,刀尖正中喪屍的面門然後被彈開落地。
扔出斷刀後許墨打開保安室的門鑽了進去。
身後跟著的二級喪屍甚至沒有減速,它追到保安室門口,抬起覆蓋鱗片的粗壯手臂,一掌打碎了保安室的那扇門。
保安室的門如同紙糊般向內凹陷、撕裂然後崩飛。
然後,喪屍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它站在破碎的門框中央,那雙冰冷的眼睛掃視著保安室內部—
不到干平米的狹小空間只有一張翻倒的破木桌和兩個空空如也的鐵皮櫃,裡面根本沒有許墨的身影,那麼大一個活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喪屍站在原地,雨水從破碎的門洞灌入,打濕了它的鱗片,順著猙獰的地包天下頜滴落。它緩慢地轉動頭顱,再次掃視這間狹小到根本無處藏身的保安室。
然後,它發出一聲困惑的、低沉的嘶吼。
像是在問:獵物,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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