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天星釘空 遙射寒芒
時值初冬,天山之上。
「呼——」
北風怒號,萬籟俱寒;老梅搖撼,枝杈欲斷。
中庭上空,紅梅飄搖,飛空盤旋,隨風漫捲。
但見一瓣梅花飄飄搖搖,翻卷落入中庭清池之中。
甫一沾水,便盪起圈圈細微漣漪,隨之忽地被吸入水中。
下一刻,便見池水內倏然竄出一道黑影,疾若利箭,破水而出的同時竟不帶起絲毫水花,亦無聲響,唯有密集漣漪層層疊疊盪開。
黑影如線,靈動若蛇。
於中庭清池中的假山盤繞一閃,便貼著水面竄入梅林。
若從高空俯瞰整個總壇,便可見那道黑線隱約,在整個總壇殿宇迴廊間快速迂迴折行,直奔天下第一樓。
隨見天下第一樓旁,自下而上倏然拉出一道筆直黑線,眨眼即逝。
不過晃眼間,一道孤影已然立於樓頂飛檐之上。 只見裘圖面色陰沉似水,雙腿微錯,兩手自然下垂,虛握成拳。
白髮隨北風怒揚,黑袍緊貼精悍軀體,獵獵作響。
略一抬眼,但見前方天幕——
薄雲如紗,流星倏忽;疏星似鑽,時現天穹。
隨即不見裘圖頭顱有何動作,唯有一雙眼珠一點、一點下移,垂眸山腳。
幾乎在視線移至山腳剎那,裘圖那陰鷙雙眸便猛地一凝。
雙目如寒星,眼角射鋒芒!
但見天山腳下官道旁的灌木叢上,一黑衣蒙面之人正以驚人的速度朝天山方向掠來。
其足尖一點灌木,身形便掠出十餘丈之距,可見其輕功造詣之高,放眼如今江湖何其不凡。
僅一眼,裘圖觀其體型,以及方才的輕喃音色,便已斷定此人正是親自動身前往嵩山,截胡火猴的雄霸。
「還是得知了後半生批命......」裘圖眸色淡漠,伸手輕捋長須。
聯想到半月前大張旗鼓再度下山的文丑丑,哪能猜不出緣由。 眼見雄霸即將靠近山腳下的登天長階,裘圖收回視線,閉目深吸一口氣。
隔了數息,自喉間滾出一聲,「好——」
轟——!
倏然間,極陽真氣恍若脫韁之駒,於經脈之內奔涌如熔岩,滔滔不絕。
焚風乍起,將周遭寒氣排盪開來。
冷熱對沖之際,「滋滋」白煙於身外數丈憑空而生,又隨北風飄揚斜沖夜幕。
「你還是坐不住了。」其音沙啞低沉,煞氣暗生。
下一刻,便見裘圖面上,自眼周浮起密集的紫黑經絡,虬結猙獰。
眸心一點赤芒華綻璀璨,兩顆眼珠似毫不相干,各自以不同角度轉動,頭顱隨之扭轉。
鼻頭翕動,耳廓如蝶翼瘋顫。
霎時間,天地間萬千聲響氣息,如同百川歸海,洶湧澎湃地湧入裘圖耳鼻之中。
原本腦海中時常維持的心象圖景囊括範圍驟然間擴張。 隨著目光如探燈般來回瘋掃四極八方,心象圖景中的一切畫面猶如蒙塵鏡台被反覆擦拭,愈發清晰。
亭台樓閣、山形水勢、人蹤鳥跡,種種一切。
這一刻,方圓百餘里,天地萬象,竟似盡在掌上觀紋,纖毫畢現。
猛然間,裘圖頭顱轉動一頓,兩顆瘋轉的血芒眼珠齊齊定住,隨後緩緩聚焦於遠山一隅。
此刻,天山四十餘里外的莽莽雪山群峰之間。
一處斷崖深谷中。
怪石嶙峋間,寒溪蜿蜒,潺潺流淌。
兩崖壁上,老藤攀繞,苔青鬱郁。
只見溪畔一怪岩上,趴著一具面生毒瘡,口鼻溢血,頭顱反垂似無頸骨的屍體。
觀其面目,赫然便是被裘圖掌斃嵩山的泥菩薩。
旁邊不遠處的碎石灘上,還有一隻被摔成泥肉餅狀的紅毛猴子。
就在這深谷寂靜,唯余細微流水聲中。 「咔、咔、咔......」一連串怪異至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扭錯聲響起。
但見那泥菩薩屍體竟詭異立起,四肢自行扭轉,關節復位。
最後更是抬起雙手,將頭顱扶正。
略一扭脖,雙目便恢復神采。
「哎呀呀——」泥菩薩語氣詭異,搖頭晃腦,不似常人,「不愧是亂世梟雄,武林共主。」
「這心腸當真毒辣狠絕。」
「果然——」泥菩薩搖首嗤笑,「狡兔死,走狗烹,千年不變之理。」
話落,便見其猛然一躍,身形在兩岸崖壁間快速彈跳,輕鬆寫意似玩耍一般。
不過晃眼間,泥菩薩便已躍至斷崖之上,雪峰之巔。
但見其宛如孩童一般,於積雪上蹦跳向前。
隨後一個雙腳並跳,重重蹲身,左右手各自雪地中拾起兩件物事。
哈了一口氣,復以袖口隨意擦拭。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星光微芒映照下,赫然便見此物事正是曾經泥菩薩為雄霸與裘圖批命所用的太極羅盤。
只不過這羅盤此刻損毀極重。
自中裂成兩半,邊緣缺了數角不說。
其盤面上更是有幾處指印凹陷,以致於銘文模糊不清。
想來是被人硬生生以蠻力掰斷。
但見泥菩薩擦拭雪漬後,反覆將兩半羅盤對攏拼湊。
然而羅盤因斷裂之時,應力過大,崩碎了不少。
以致於如今拼湊起來,中間裂紋間隔甚大。
「百曉狂生那傻小子當初怎麼就弄了個這麼精密的玩意兒。」
只見泥菩薩搖頭晃腦,嘴裡嘟囔著,「也不知道留個圖紙什麼的。」
使勁拼湊幾下後,撒氣般將羅盤擲於雪地,不耐煩道:「算了,修不好了。」 待蹲身於雪地上,伸手撓了撓頭後,忽地發出一陣得色輕笑。
「嘿嘿......」
旋即蹦跳起身,伸了伸懶腰,似已將羅盤之事拋之腦後。
隨後伸手輕撩額前遮掩視線的髮絲,悠悠自語道:「幸好本座心血來潮算了一卦。」
「若不是及早發現泥菩薩遭了橫禍,怕是多年謀劃又要節外生枝。」
說罷,腰挎扭動,大步向前,來到孤峰臨近天山一側的崖邊。
但見其雙眼一閉一睜。
眸中立時金光微漾,視線如利劍般穿透沉沉夜幕,直落天山方向。
徑直鎖定正隱蹤隱形,順著登天長階朝峰頂急掠的雄霸。
只見泥菩薩嘴角勾勒起玩味笑意,喃喃道:「回自個兒地盤還這般藏頭露尾。」
轉念頓覺無趣,回想到前些時日算出泥菩薩身死之事,不由感嘆道:
「要說這凡人命運當是脆弱不堪,輕而易舉便能為強者所更改,順手殺戮也不過一念之間。」 「可惜了......」泥菩薩雙手一背,面上玩味之色頓斂,恢復正經,「我這些個後輩們,天資不錯的不少,可能繼承我當年相算本事的.......」
說著,重重一嘆,仰首望向浮雲星空,「不多了......」
其眸中,更是隱現一絲空寂,「如今又死了一個。」
話落,便見泥菩薩轉身回望遠處雪地上,那散落雪地上的太極羅盤。
沉默片刻,忽地自鼻中哼出一聲輕笑,悠悠道:
「不過你在地底下也不用著急。」
「老祖宗閒暇之餘,尋個機會,順手替你將仇報了便是。」
說著,腦中靈光一閃,立時一手背負,一手五指連連掐動,著手開始推算起來。
如今天命正顯,他平日儘量避免推演他人命數。
畢竟相算之道,自古流傳,只要窺探命數,便會遭到天命反噬。
尤其是他日日相伴天命顯化之人,其中兇險不可謂不小。
若非前些時日實在是心血來潮,他恐怕要等到雄霸尋泥菩薩無果回歸後,方才能知曉內情。 屆時,想要令計劃重回正軌,便需多費一番功夫了。
而此刻,許是動了惻隱,許又是一次心血來潮。
他卻是順應心意,再度推演——
「嗯——」足足掐算半盞茶功夫,泥菩薩方才輕吟頷首道:「老者......與你有一面之緣.....」
隨後眉頭越皺越緊,不住搖頭,「知曉的情報太少,倒是不好算,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吶。」
「更何況天命在側,煌煌大勢映照之下,更是算得不清不楚。」
忽地——
「誒!」泥菩薩眉頭一挑,似想到了什麼。
這臭小子還有個孫女,倒是可以算算。
還好這小子隱姓埋名之前,本座便讓天下會暗探時時關注,得了他孫女的生辰八字。
一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娃,命薄如紙,縱然身死,想來也能輕易窺探到些許門道。
念及此,泥菩薩轉而推演其小蝶命數。 但見泥菩薩掐算之初,面現十足信心,但算著算著,便見其五指漸緩.......
最後掐算停下之際,整個人更是陷入一片深沉之中。
良久,放見其口齒緩緩開闔,一字一頓道:
「天——下——會?!」
旋即猛然抬頭,望向遠方那矗立大地之上的至高絕峰。
剎那間,對上一道遙至眸光!
只見絕峰孤樓之巔,一道墨色身影似完美隱於深邃夜色之中,僅辨輪廓高瘦。
但其一雙赤紅眸子,卻如天星釘空,遙射寒芒。
隨見泥菩薩雙眸徒然金光大綻,聖心訣磅礴真氣灌入眼中。
數十里外景象人物隨之清晰——
白髮飄搖,黑袍鼓盪。
明明皺紋橫生的蒼老面孔上,竟浮現出道道詭異猙獰的紫黑紋路,渾似君臨天下、惟我獨尊的魔羅降世,教人不敢逼視! 二人隔著茫茫群山夜色,僅以目光遙遙相視。
一金一赤,互不避讓。
這一次,裘圖卻是意圖明牌震懾,吸納其關注。
欺的,就是對方絕不敢以真面目現身。
即便對方鋌而走險,意圖鎮殺自個兒,卻也不敢在天山大打出手。
帝釋天強於他不假,但放不開手腳的情況下,他裘某人也不是泥捏的。
若對方狗急跳牆,主動顯露真身。
屆時天命昭昭.......
須知這帝釋天本就在秦時已是天下第一方士,精通相算推演之道。
越是精於此道者,越是畏懼天命。
之前其尚在蟄伏之際,幾乎只關注風雲成長,以及隨意淺顯布局數番。
如今到了關鍵時刻,對方定然會多番動作。 暗中有其搗鬼,若自個兒再幕後徐徐相圖,怕是又如此番泥菩薩之事一般,竹籃打水一場空。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登天長階上,雄霸已然如黑風颳境般,掠過山門樓牌,未驚動值守護衛。
雪山崖畔,泥菩薩眸中金光緩緩收斂。
遠處那孤樓之上的身影已然先一步隨風消散。
但見泥菩薩雙眼微眯,伸手輕撫下頜,面色尤帶凝色。
是他?
他這是要幹嘛?!
難不成他洞悉了本座的身份?
不可能.....本座易容之法可是失傳江湖數百年,絕無人能窺破.....
隔著這麼遠還能找到本座所在.....
這身本事放在這等年歲上,著實有些駭人了....... 念及此,泥菩薩抬眼望向夜空。
但見雲開霧散,繁星畢現,風止氣清,銀河分明。
其雙眸時而半眯,時而圓瞪,時而疑色流轉,時而陰鬱戾生。
雖說時日有些對不上,但想來泥菩薩便是為其所害,非其親手也與其脫不開干係。
是冥冥之中天命指引他相助雄霸,免得其與風雲反目而有天命斷絕之危?
不!
他與泥菩薩無仇無怨,又何必自降身份,千里迢迢殺一個江湖術士。
還是說,這老小子身後有高人指使與我作對?
總不能一個活了幾十年的人,便已洞徹天命了吧?
嗯......
泥菩薩轉念一想,又覺得大有可能——
此人天資聰穎之罕見,可謂曠古爍今。 一身武功放眼江湖同輩,已是絕世之巔,還能研習精通諸般俗藝,尤其是音律、畫術......
此等人物,精通相算之道......倒也並非不可思議......
忽地,泥菩薩雙眸一凝,面現恍然之色,不住連連頷首。
原來如此.....
當年他明明是因雄霸而家破人亡,祖輩基業一朝盡毀,卻一反人之情理,甘願咽下深仇,屈身於天下會。
本座還道是天命使然......
敢情是順應天命,意圖從龍,壯大己身。
方才那副盛怒模樣,看樣子是在警告本座......
他定然是算不出本座真實身份,只是憑藉天命相助,算出了此番是本座暗中搞鬼。
念罷,泥菩薩面色浮現出玩味笑意,不住輕撫下頜。
一把年紀了,還如此桀驁。
有趣.....當真是有趣...... 定然好玩的很。
是篤定雄霸不死,天命不滅之際,本座這欲斬天命之人,不敢人前顯聖是吧。
原本本座不想過多搭理於你,看來要給你動動真格,松松皮才是。
真以為天命相助,本座就奈何不得你。
相算之道,本座可是你的祖宗!
念及此,便見泥菩薩抬頭凝視星河夜象,雙手十指化影,掐出玄奧印訣。
足足一炷香後——
「哦——」泥菩薩雙手停訣,面現恍然之色,喃喃道:「以前沒動用真本事,算不真切。」
「這下倒是算出些許苗頭了。」
旋即復又皺眉凝目,低頭看著雙手指決。
「因龍而亡——莫不是此人將來還能成為本座屠龍一大助力不成?」
所謂天命難測,推算至此,泥菩薩也已用盡全力。 可推算結果,卻讓其陷入猶豫躊躇之中。
足足良久,雪峰之巔方響起一聲長嘆。
「可惜......這羅盤徹底損毀,否則若是以其毛髮精血為媒,說不定還能算出更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