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霍家餘孽 玩弓射鵰
時光流轉,三月忽過。
自天下會擇出天霜、神風、飛雲三堂之主後,幫主雄霸便暗中遣人四出,尋訪那早已隱遁江湖的泥菩薩,欲窺自家後半生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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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皆知,泥菩薩因泄露天機過多,數年前已杳無音信。
唯有傳言道:欲見泥菩薩,必先尋得火猴。
如今天下會探子遍布中原,四處打探火猴蹤跡,連對無雙城的攻勢也暫緩下來。
江湖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洶湧,似有風雲將起。
殘陽如血,暮雲似燒。
天下會總壇浸在昏黃暮色中,殿宇層疊,飛檐勾連,宛如巨獸蟄伏山脊。
赤旗在晚風中舒捲,獵獵作響,遠望如血浪翻騰。
天山雪線之上,餘暉將最後一抹金紅抹在皚皚雪巔,寒光凜凜,與山下燈火初上的喧嚷恍若兩重天地。
天下第一樓,第九層。
雄霸憑欄負手而立,遠眺落日沉入遠山輪廓。 黑袍被晚風鼓盪,濃須微拂,眉宇間凝著幾分沉鬱。
「可有火猴消息?」他未回頭,聲如沉鍾。
身側文丑丑躬身持扇,細聲回稟道:「幫主,消息倒是有不少。」
「這三月來,各處皆報有火猴蹤跡,可底下人一一排查,儘是些虛假傳聞,以訛傳訛。」
他頓了頓,臉上堆起諂笑,「不過還剩幾處可疑之地,正在加緊探查。」
「幫主寬心,我天下會勢力已遍布中原,尋一隻猴子,找一個人,遲早的事。」
「泥菩薩……他逃不掉的。」
聞言,雄霸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文丑丑,「此事關乎本幫主氣運命數,乃重中之重。」
「一旦有確切消息,即刻來報,不得延誤。」
「幫主放心。」文丑丑腰彎得更低,尖聲道:「您乃天命所歸,一切自有定數。」
「這泥菩薩啊,註定要為您再批一命。」
「呵呵……」聽得天命二字,雄霸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擺了擺手,「下去罷。」 「近日本幫主難得清閒,幫中若是有要事,盡可上報於我。」
「是。」文丑丑躬身倒退數步,方轉身下樓。
然而文丑醜行至第八層,卻未繼續向下,反而踱至廊外圍欄處,迎風而立。
暮色漸濃,遠山已成墨黛剪影,天際最後一縷霞光正在消逝。
只見他雙眸微眯,視線投向山下——
倏然間,其瞳底金光悄然一閃,視野陡然拉近。
只見登天長階上,一隊紅衣正拾級而上,約十餘人,看樣子不過是普通巡邏幫眾。
為首之人面容剛毅,雙目如鷹。
登山之際,眼神不斷掃視階旁肅立的天下會護衛。
暗中嘴唇微動,似在與人傳音密語。
見狀,文丑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笑意。
他早得密報,此人乃是當年霍家莊莊主霍步天的孿生兄弟——霍烈。 此番喬裝潛入,是為刺殺雄霸,報霍家莊滿門血仇。
而步驚雲,正是霍步天的義子。
當年霍家莊遭天下會滅門,為首的麻鷹、蝙蝠見年幼的步驚雲未曾哭泣,以為他並非霍家子弟,僅是賀壽賓客之子。
又見其根骨不俗,便直接擄回天山栽培。
如此關鍵訊息文丑丑按下不報,便是要借雄霸之手除去霍烈,再設法讓步驚雲知曉。
如此,方能激起步驚雲深埋心底的舊恨。
而今日恰巧步驚雲就在總壇,於他計謀而言,實乃天賜良機。
心念及此,文丑丑輕搖團扇,斂去笑意,轉身徐行而下。
時機已至,風雲二人羽翼漸豐。
好戲……該開場了。
當年種下的仇恨之種,也該發芽了。
念及此,文丑丑轉身下樓。 待出了天下第一樓,文丑丑不疾不徐,朝著飛雲堂方向行去。
他刻意放緩腳步,心中算準時辰。
想著待會將步驚雲引到天下第一樓,能正好與霍烈撞個正著。
畢竟雄霸亦在樓中。
屆時即便步驚雲認出霍烈身份,以其沉穩性子,亦只能強忍,絕不敢當面反叛。
只要自己在雄霸耳邊稍加撩撥,更可逼步驚雲親手誅殺霍烈。
如此,步驚雲怕也只能照辦。
這人吶,越是隱忍,仇恨便扎得越深,日後爆發起來,才愈發痛快。
念及此,文丑丑搖扇間,臉上詭異笑容一閃而逝。
另一邊,斷浪剛結束一日雜役,正寒著臉朝著火麟居緩步走去。
剛到院門前,便見呂廉靜候在門外,身影在暮色中顯得幾分單薄。
呂廉見了他,忙迎上前幾步,拱手低聲道:「師兄……」 斷浪腳步停下,並未相應,只斜睨他一眼。
呂廉這才接著說道:「師傅帶著小師弟已回總壇,正喚你我過去一趟。」
「叫我去作甚?」斷浪語氣冷淡。
「說是……要瞧瞧你這段時日的雜役,心性可曾磨鍊得沉穩些。」呂廉頓了頓,神色略顯落寞,輕聲補道:「順道……也要檢驗我劍術進展如何……」
「呵……」斷浪嗤笑一聲,眼中戾氣一閃而逝,「走吧。」
二人默然同行,一路無話,直至枕雪庭。
尚未進院,便聽得林間傳來孩童清脆笑聲與老者溫和指點聲。
步入後院松林,只見暮光斜照,疏影斑駁。
裘圖正立於小歸遠身後,一手輕托著那稚童的肘,一手覆在他拉弦小手上,低聲細語地教他如何挽弓搭箭。
松幹上斜斜插著七八支箭矢,落點歪扭,深淺不一,一望便知是初學乍練所留。
但見裘圖面上含笑,目光慈藹溫潤,全不似平日陰鷙模樣,眼中溺愛幾乎滿溢而出,連眼角紋路都染著暖意。
呂廉與斷浪在不遠處駐足,抱拳躬身道:「師傅。」 裘圖拍了拍小歸遠的腦袋,聲調柔和道:「乖孫兒,自己再練幾箭,爺爺跟你師兄們說兩句話便來。」
小歸遠「嗯」了一聲,有模有樣地轉身瞄向樹幹。
裘圖這才緩緩轉身,踱至二人面前。
面對斷浪和呂廉,裘圖面色倏然轉冷,繞著二人慢踱一圈,目光如冷電般掃過,最終釘在斷浪臉上。
良久,他搖了搖頭,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三個月了,還是這般冥頑不靈,朽木難雕。」
聞言,斷浪雙拳在袖中悄然握緊,卻垂首不語。
裘圖又瞥向呂廉,輕嘆一口氣道:「看你樣子,還未入門?」
呂廉渾身一顫,猛地跪倒在地,「咚」地磕了個響頭,顫聲道:「弟子駑鈍……愧對師傅悉心栽培,至今……至今未能摸到門檻。」
裘圖負手而立,衣袂在暮風裡輕擺,淡淡道:「無妨。」
「此術重在一個悟字。」
「門檻雖高,一旦跨過,便是一馬平川,厚積薄發。」
他略頓一頓,語氣稍緩,「只要你心志不移,勤修不輟,遲早能將這劍術修成。」 呂廉抬起頭,眼中仍有慚色,低低應了聲,「弟子謹記。」
裘圖搖了搖頭,不再多言,也不叫二人起身或退下,逕自轉身走回小歸遠身旁,蹲下身,又換上那副慈和面目,耐心地指點孫兒如何站穩、如何運力。
松濤漸起,暮色愈沉。
林間光影由昏黃轉為青灰,最後融成一片朦朧暗藍。
唯聞「咄咄」箭矢釘入樹幹的悶響。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仿佛凝滯在這片松林里,唯有風聲過耳,綿長而冷。
忽然——
「唳——!」
但聞一聲尖銳啼鳴劃破天際。
小歸遠嚇得一縮脖子,手中弓箭「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急忙躲到裘圖身後。
一雙小手緊緊抱住裘圖大腿,仰起小臉指著天空,聲音發顫道:「雕……有兩隻雕,爺爺!好大!」
斷浪與呂廉聞聲抬頭,只見暮色四合,疏星初綻的天穹中,兩隻黑雕正展翅盤旋,相互應和著發出高亢鳴叫。 但見裘圖捋了捋長須,含笑拍了拍孫兒的小腦袋,溫和道:「遠兒莫怕,不過是兩隻扁毛畜生罷了。」
小歸遠卻縮得更緊,小聲嘟囔道:「我聽豆子說……天山的雕是會抓小孩吃的。」
裘圖失笑搖頭,旋即俯身拾起那柄孩童用的袖珍木弓,慢條斯理道:「那今日爺爺便射下來,給你瞧瞧,究竟是誰吃誰。」
這弓乃是裘圖親手為孫兒所制,不過孩童玩物,弓身小巧,弦力綿軟。
只見他信手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短箭,搭上弓弦,仰首瞄準空中雕影。
弓弦只拉開不足半幅,與他高瘦身形一比,更顯玲瓏可笑,怎麼看都不似能傷人的兵器。
呂廉在一旁看得疑惑,忍不住低聲道:「這弓……怎能射鵰?」
斷浪卻雙眸微凝,緊緊盯著裘圖動作。
他太清楚自己這師傅的本事了。
莫說是弓箭,便是摘葉飛花,亦能貫雕穿雲。
只是此刻他分明感知不到半分真氣流動。
弓弦未滿,弓身又小,憑何射落高空猛禽? 這實在有悖常理……
正思忖間,只聽「嘣」一聲輕弦震響!
呂廉與斷浪同時眉峰一挑。
「嗖——!!!」
但聽尖銳破空之聲厲嘯而起!
那短小箭矢在昏黃暮色中化作一縷疾電般的黑線,直衝天際,轉眼沒入雲影雕蹤之中。
天下第一樓九層,雄霸正自倚窗獨坐品茗。
茶煙裊裊間,他忽的神色一動,猛地側首抬眼——
視線穿過雕花木窗,只見遠天暮色蒼茫,雲霞如燒。
一道細小黑線自枕雪庭方向陡然破空,筆直衝天,去勢凌厲竟不帶半分弧曲。
嗯?
誰在射鵰? 他眸光微凝,將茶盞往案上輕輕一擱,起身負手,慢悠悠朝外廊圍欄處踱去,欲看清是何人出手。
總壇殿宇間的長廊中,文丑丑正掐著時辰,悠閒踱步往飛雲堂去。
忽的腳步一頓,抬首望去——
恰見天空中,其中一雕身形猛地一顫,竟被箭勢帶得向上衝起數丈。
隨即羽翼癱軟,再無聲息,翻滾著飄搖墜下。
另一隻雕悲鳴不絕,在同伴墜落處盤旋不去,哀聲陣陣,撕扯暮色,聞之悽愴。
文丑丑輕搖絹扇,目光下落,看向枕雪庭方向,輕笑道:
「喲,箭術不錯。」
他只道是尋常試箭,並不知裘圖所用乃是孩童玩物的小弓軟木,自也不大在意,便繼續慢悠悠朝前踱去。
枕雪庭後院,就在箭矢貫入雕身之際,小歸遠立時蹦跳起來,肉乎乎的小手拍得「啪啪」響,歡聲脆亮。
「射中了!爺爺射中了!」
呂廉仍怔怔望著天空,滿臉茫然。 斷浪眉宇間疑惑更甚,雙眼眯起,低聲喃喃道:「弓弦不滿,非力所致;真氣不顯,卻又凌厲如斯……」
「是勁。」裘圖側首回眸,淡聲道:「勁非弦上起,而自筋骨傳。」
斷浪驟然抬眼,恍然頓悟。
此時小歸遠已興奮地伸出雙手,高高舉起,嚷道:
「我要射!我也要射大雕!」
裘圖面上冷峻盡化,和藹一笑,將小弓遞到他手中,「來,遠兒試試。」
隨後吩咐道:「廉兒,去將方才那隻雕撿回來,交給後廚。」
呂廉領命起身,轉身疾步前去。
但見小歸遠有樣學樣,奮力拉弦,小臉憋得通紅,幾乎用盡全身氣力將弓拉滿,隨即鬆手。
箭矢「嗖」地飛出,卻只朝天竄了數丈,便力竭墜下,「嗒」地落在松林間。
見狀,小歸遠小嘴一癟,眼眶微紅,弱弱道:「我……我不行……」
只見裘圖輕撫他發頂,溫聲道:「哪裡是遠兒你不行——」 他語氣一轉,肅然道:「分明是這弓不行。」
說罷轉頭,語聲陡然沉肅,吩咐道:「浪兒,去為師房中,將鳳舞神弓給你小師弟取來。」
「是。」斷浪抱拳應聲。
稍頓,他又抬目問道:「那箭……?」
但見裘圖捋須,不假思索道:「鳳舞弓自當配鳳舞箭,如此才襯得上我孫兒。」
略一停頓,又特意添了一句,「用新的。」
斷浪領命轉身,快步往居室走去,心中暗忖:
這裘老鬼寵溺小師弟,當真到了骨子裡。
鳳舞箭何其珍貴,箭中暗藏牛毛細針,機括精巧,一觸即發,射出便再難重填。
當今天下唯有無雙城明家知曉填充之法。
如此江湖至寶,竟拿來給孩童戲耍射鵰……
簡直暴殄天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