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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長階斃敵 託夢授劍

  不多時,天邊最後那抹殘紅已盡,疏星點點,暮色恰如一襲輕紗,自穹廬四野緩緩垂落,籠住了整片松林。

  斷浪已取來鳳舞神弓與一支鳳舞箭,返回林中,躬身將弓箭雙手奉至小歸遠面前。

  小歸遠眨巴著眼,望著那烏沉沉、泛著冷光的弓身,又仰起小臉,怯生生地瞧了瞧裘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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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圖垂眸看他,眼中儘是溫和與肯定之色,如春陽照雪,暖意融融。

  小歸遠伸出雙手,去接那鳳舞神弓。

  弓一入手,便覺沉重異常,他使盡渾身力氣,才勉強將弓身豎立在地上。

  抬眼一量,這弓竟比他高出半身之多。

  小歸遠皺了皺小鼻子,稚聲稚氣道:「爺爺,這弓……太大了。」

  裘圖聞言一笑,蹲下身道:「不妨事,爺爺幫你。」

  「你身子小,手腳並用便是。」

  說著,一手提起鳳舞神弓,另一手自斷浪掌中取過那支鳳舞箭,穩穩搭上弓弦。

  箭尖斜指蒼穹,正對那猶在高空盤旋、哀鳴不絕的孤雕。  小歸遠被裘圖攬在身前,幾乎依偎在其懷中。

  只見他一隻小腳抵住弓身下端,雙手攥緊弓弦,憋紅了臉,使足力氣向後拉扯。

  下一瞬,裘圖雙眼微眯,耳廓輕輕一動,一隻手已悄然搭上小歸遠的肩頭。

  體內極陽真氣暗運,如涓涓暖流,緩緩渡入孫兒經脈之中。

  小歸遠頓覺身子一輕,仿佛陡然生出無窮氣力,那原本沉重難開的弓弦,竟被他一點點拉至滿月之狀。

  裘圖真氣繼續暗引,操控這股熱流在小歸遠體內循行一周,再自其雙手透出,盡數灌注於鳳舞箭身之上。

  只見那烏沉箭杆自尾羽處倏然亮起一層金紅光澤,如焰似霞,一路蔓延,直至冰冷箭鏃亦染上熾烈之色,宛若赤玉淬火,流光隱現。

  二人身後,斷浪冷眼旁觀,心中不由暗嗤:

  哼,耗費如許真氣,竟只為逗弄孩童嬉戲?當真荒唐。

  正忖度間,便聽裘圖在孫兒耳畔輕聲道:「放。」

  小歸遠應聲鬆手。

  「嗖——轟!」  鳳舞箭離弦剎那,破空厲嘯如鬼哭神嚎,一道金紅流光撕裂漸濃暮色,沖天而起,直貫九霄。

  天下會總壇各處,無論殿前值守、廊下巡行,抑或院中走動的幫眾人等。

  此刻皆不由自主停步仰首,望向那抹驚破長空的異芒。


  暮靄初合,孤鴻哀唳;殘霞盡斂,流光貫霄。

  但見墨藍天幕如洗,唯有一痕金紅筆直而上,似要將這沉沉夜色鑿穿。

  天下第一樓第九層,憑欄遠眺的雄霸正目睹金紅流光自枕雪庭方向射出。

  「原來是他啊——」但見雄霸手撫濃須,面露不解,低聲喃喃道:「不過射只扁毛畜生,何須如此賣弄真氣?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即將行至飛雲堂外的文丑丑腳步一頓,斜睨高天,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笑意,心道:

  這老小子,往箭中灌注這般雄渾真氣,一箭之下,那雕怕是屍骨無存了。

  凡俗之人,終究還是愛於顯擺……

  不過——他這身真氣當真陽剛霸道,雖走左道,卻也別有玄奧。

  果如文丑丑所料,但見那道金紅流光如電破空,須臾間已追及天際那隻悲鳴盤旋的孤雕。  箭勢之猛,竟似摧山裂石,甫一觸體,那巨雕連哀鳴亦未及再發,周身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血霧碎羽,紛紛揚揚灑落。

  箭芒卻絲毫未衰,裹著一蓬猩紅血羽,依舊挾著尖厲嘯音,直貫更高遠的蒼茫暮色深處,仿佛要將那沉沉天幕也射個對穿。

  文丑丑搖了搖頭,不再多看,搖著絹扇迤然前行。

  剛過最後一處廊角,飛雲堂堂口那四名值守護衛的身影已在前方。

  他正欲輕咳提醒,眉頭卻驟然一緊,猛地再次仰首望天。

  飛雲堂口,四名護衛正被天上異象吸引,齊齊仰脖觀望。

  一人道:「誒,掉下來了。」

  另一人接口道:「哪呢?那雕被射中後便不見蹤影了。」

  先頭那人又道:「我說的不是雕,是那道光。」

  「瞧這落向,砸不到咱們頭上,該是前山那片。」

  話音方落,旁側一名護衛下意識扭頭看向文丑丑方才所在的拐角,卻只見空廊寂寂。

  身旁同伴隨口道:「你說會不會砸中哪個倒霉蛋?」  那護衛轉回頭,一臉茫然聳肩道:「誰知道呢。」

  無人知曉的是,此刻天下會總壇之中,正有一道模糊虛影以駭人速度穿廊越院。

  其所過之處,竟是徑直透牆而過,身形幻若青煙,了無痕跡。

  沿途駐守巡邏的天下會幫眾,毫無所覺。

  不過呼吸之間,天下會靠近登天長階的一處殿宇,一扇木窗被無聲推開一線,露出其後文丑丑半張陰沉的臉。

  此刻文丑丑面色鐵青,瞳孔中映出墨藍天穹上那道正疾速墜落的金紅流光,宛如流星曳尾,直指下方。


  他心中驚怒交加——

  怎麼回事!那箭上附著裘無命剛猛霸道的真氣,去勢如此凌厲,落處偏偏這般湊巧,竟正對著霍烈頭頂!

  難不成……當真只是巧合?

  那老小子麾下並無暗探耳目,絕無可能探知霍烈今日喬裝上山之事。

  即便知曉,隔著這般遙遠距離,又怎能精準鎖定來人方位?

  天命……莫非又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在暗中襄助雄霸?  雄霸的毒.……如今的霍烈……

  思緒急轉間,文丑丑目光已疾落向登天長階——

  果然,霍烈那十餘人正被天上異光所引,齊齊抬首仰望,渾不知殺身之禍已迫在眉睫。

  蠢貨!死到臨頭,竟還不知閃躲!

  文丑丑心中氣急——

  若霍烈當真被這一箭射殺於此,天下會即便驗查出其乃是刺客。

  但要追查其身份底細,也需大費周章,耗時日久。

  縱然自己欲點破其來歷,光是消息來路便需多番布置,徒增麻煩。

  再說那步驚雲,身為飛雲堂堂主,向來不理情報暗殺之務。

  自己若突兀提及,反倒顯得刻意,惹人生疑。

  最緊要的是——倘若霍烈死於這一箭,那出手之人便是裘無命,而非雄霸。

  如此一來,新仇舊恨所指偏了方向,能否激起步驚雲深埋心底的恨火,尚未可知。  念至此,文丑丑已無暇細思。

  眼見金紅流光疾墜,直指階上霍烈頂門。

  但見他猛一抬手,五指屈鉤,掌心倏然凝聚一團渾厚真氣,雙目厲色一閃,奮力拍出!

  真氣團無色無形,疾射長空,迎向那下墜的金紅流光。

  文丑丑所選這處殿窗視角隱蔽,廊柱掩映,自不懼被雄霸或他人瞥見。

  登天長階上,霍烈等人正呆望流光墜近。

  待霍烈驚覺那光芒竟是沖己而來,瞳孔驟縮,欲避已遲——

  「嘭!」

  一聲悶響,真氣團不偏不倚,正撞上金紅流光!

  殿窗後,文丑丑嘴角冷笑方起,卻驟然僵住。

  只見長階之上,金紅流光釘入漢白玉階面,箭身盡沒,只餘一焦黑孔洞,冒著青煙。

  而霍烈一行人仍舊維持仰首姿勢,恍如泥塑木雕,一動不動。  一陣山風拂過,十餘人身形隨之輕晃,繼而相繼栽倒,沿石階翻滾而下,再無生機。


  文丑丑面色徹底陰沉如冰,從齒縫間擠出四字,「鳳舞……神箭。」

  原來裘圖射出此箭時,早以極陽真氣凝形包裹箭身。

  距離既遠,去勢又疾,文丑丑倉促間未能辨明虛實。

  那空中大雕雖被射中,實則是外圍凝形真氣透體而過,並未觸發箭內機括。

  直至真氣團猛撞箭身,表面真氣崩散,劇烈震盪之下,箭尖處一百零八枚牛毛細針應激迸射!

  細針裹挾裘圖殘留的極陽真氣,去勢更疾,如暴雨梨花,且盡皆精準射入霍烈一行眉心要穴。

  針貫顱腦,瞬息斃命。

  登天長階上,頓時亂作一團。

  原本上下來往的幫眾與階旁侍立的護衛,聞聲皆驚,紛紛湧向那幾具自高階滾落的屍身。

  有人俯身探察,有人抽刀四顧,呼喝聲、腳步聲雜沓交錯,階石間瀰漫開一股惶然躁動之氣。

  文丑丑閉目,良久方幽幽一嘆。  「我徐福自詡算盡命途,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天命依舊這般難測。」

  他輕輕搖首,低聲自語,似在呢喃,又似對著冥冥蒼穹傾訴。

  「罷了,終是謀事在人。」

  「天命也未必全然不可違,積小勢而改命局,徐徐圖之便是。」

  略作沉吟,眼中幽光流轉,又暗忖道:

  霍烈這一死,倒也不全然無用。

  日後尋個合適的時機,借他人之口將此事透給步驚雲……

  總歸能在他心中種下一根刺。

  心思一轉,腦海中便浮現出一道蒼老身影,不由默念:

  裘無命啊裘無命……

  幾乎可斷定,這老小子便是天命為雄霸所布的強助,堪稱天下會的擎天柱石。

  當年我曾推算其命格,本是橫死之相,豈料他竟能逆天改運,向死而生。  要麼,是有命途高人暗中指點,為其易運改命。

  可世間除卻昔年那位百曉狂生,焉還有此等人物?

  思來想去,惟餘一種解釋——仍是天命暗助雄霸,才教此人脫胎換骨。

  今日確是我心浮氣躁,不該貿然出手擾動局數。

  若不出手,死的不過霍烈一人,其餘活口尚可給雄霸添些紛擾。

  如今天命昭昭,竟連我徐福一舉一動,亦早被算入其中……

  不可急,不可急啊……

  想罷,文丑丑伸手將窗緩緩掩上,閣內光影漸黯,只餘一縷余嘆散入暮色之中。


  他早年便精通命數之學,實乃昔年公認的天下第一方士。

  經此事後,更覺冥冥天命難測,心中隱生懼意,不敢再輕易擾動天數。

  沒有文丑丑暗中擾動,霍烈一行人之死,因身份疑似刺客,射箭者又是裘圖,故而被壓下未查,未在天下會掀起半分波瀾。

  兩月時光倏忽而過。  火猴蹤跡仍無眉目,泥菩薩亦杳無音信。

  這一日,一封鎏金拜帖送至天山總壇。

  不久,消息傳遍江湖,武林為之震動——無雙城城主獨孤一方,將攜其子獨孤鳴,於六月初六親赴天山,與天下會幫主雄霸會晤談判。

  是夜,夜幕低垂,星河橫空。

  本該盤坐運功的斷浪,此刻竟倒臥榻上,通體汗出如漿,身軀震顫不止。

  夢境之中光怪陸離,幻象交錯,教他虛實難辨。

  正當渾噩沉淪之際,一道聲音宛若洪鐘貫頂,驟然震碎夢魘。

  「浪兒,時機將至,一切依為師先前所囑行事。」

  夢境流轉,斷浪忽覺己身已立於一間密室之中。

  眼前之人黑袍罩體,面容隱在晦暗光影里。

  只觀其身形,斷浪便立時認出正是裘圖。

  這一瞬,他心頭不由大駭。  當年裘圖對他施展灌頂傳功之法,尚可理解。

  而今竟能活人託夢、直入神髓,實是聞所未聞!

  所謂越怕越乖——

  斷浪當即屈膝跪地,抱拳恭聲道:「弟子必謹遵師命。」

  只見裘圖面上光影晦明不定,似笑似冷,緩緩抬臂間,一柄長劍悄然現於掌中,聲如幽谷迴風。

  「今夜,為師便將這辟邪神劍第六十四路傳授於你。」

  「此路非止一劍,乃窮盡諸般變化,可破天下萬般劍招。」

  「要旨在於隨心而發,任意所之,料敵機先,攻其必救。」

  話音方落,周遭盡化漆黑。

  斷浪環然四顧,唯見道道凜冽劍光,攜隱約人影,自四面八方浮現而出。

  劍光與人影乍現即凝,懸滯不動。

  光陰悄逝,周匝劍光人影愈積愈密,層層疊疊,恍如無窮無盡。  不知歷幾何時,再無新影浮現。

  剎那間,那漫空劍光人影齊齊破碎,宛若泡影消散。

  周遭盡入漆黑間,裘圖聲音幽幽再起。

  「先記而後忘,在意不在招。」


  「彼時,你便藉機請他多多指點,順道將為師欲知之事,傳信回報。」

  「待得功成而歸……自當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話落,斷浪猛覺一股失重之感襲來,整個人似墜無窮黑暗。

  「呃!」

  床榻上,斷浪驟然驚醒坐起。

  愣了一瞬,轉首望去,唯見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腦海中,那第六十四路的萬千劍招卻已悉數烙下,歷歷在目,再難抹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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