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大宴慶功 樓中密會
落日銜山,風吹暮晚,天邊絳紫與金紅交織,將整座天山籠在一片蒼茫暮色之中。
三分校場上卻早已燈火如晝,赤綢高掛,旌旗獵獵,數千張楠木長案縱橫鋪開,自點將台下一路排至校場邊緣。
天下會各堂堂主、分舵舵主、香主、旗頭皆按序入座,身著統一赤紅勁裝,腰佩刀劍,氣勢肅然。
更有數百江湖門派掌門攜厚禮前來恭賀,錦衣華服與天下會紅衣交相輝映,人聲隱約,笑語隱隱,場面極盡隆重。
校場四角搭起高台,東台樂班齊奏,琴瑟琵琶與鼓角笙簫相和,曲調雄壯激昂。
西台舞女翩躚,彩袖翻飛如雲霞流轉,引得席間不時喝彩。
南台戲班正演《定軍山》,唱念做打,刀光槍影,熱鬧非凡。
北台則為比武助興之地,兩名天下會年輕高手正在台上拳來腳往,勁風颯颯,引得四周觀者目不轉睛,掌聲雷動。
酒香蒸騰,珍饈羅列,侍從如流水般穿梭添酒布菜。
火光躍動,映著一張張或豪邁、或恭謹、或興奮的面容,江湖群豪舉杯相慶,喧譁聲浪直衝霄漢。
待到各路賓客盡數落座,校場中央高台上,忽然並肩走上兩道身影。
左首那人麵皮白淨,頜下無須,手捏一柄描金摺扇,身著錦緞長袍,正是總管文丑丑。 右首那位氣度沉凝,眉宇間英華隱現,卻是雄霸座下首徒秦霜。
只見文丑丑展開摺扇輕搖兩下,尖聲笑道:「諸位英雄豪傑,今日我天下會慶功大宴,承蒙江湖同道賞臉蒞臨,文某與霜少爺在此代幫主謝過諸位!」
秦霜亦抱拳環顧,聲如洪鐘道:「天下會得以一統武林,全賴幫主神威蓋世,亦仗諸位同心戮力。」
「而今四海之內,唯剩無雙城負隅頑抗,天下已盡歸我幫。」
「雄幫主,便是名副其實的武林共主!」
「今日特於此三分校場設宴,與諸位同門、江湖友朋共慶盛事!」
話音甫落,台下頓時爆發出震天歡呼。
但見文丑丑抬手虛壓,續道:「今日慶功宴,便由此開始。」
「諸位不必拘禮,只管暢快痛飲,不醉不歸!」
就在此時,席間忽地響起一道嗓音,清亮似十三四歲少年,卻又帶著幾分陰柔婉轉。
「文總管,秦堂主,如此盛宴,怎不見雄幫主親身蒞臨?」
此言一出,偌大校場上竟霎時一靜,落針可聞。 文丑丑與秦霜同時轉眼望去——
只見離高台最近的那一席上,坐著個身穿鮮紅長袍的青年,正是斷浪。
但見他懷中抱著小童歸遠,一手輕撫其發,另一手提著竹筷,正往孩子碗中布菜。
同席者,除卻身旁的呂廉、聶風,便只有面色冷峻如鐵的步驚雲。
至於秦霜,早已登台。
而其餘堂主一流,皆自覺在鄰近桌席就坐。
有趣的是,靠近斷浪那幾席,竟皆空出一側缺口。
席間幾位堂主在斷浪開口之際,眼底隱隱掠過一絲畏戒之色。
方才發話之人,正是斷浪。
但見文丑丑掩口輕笑,眼珠微微一轉,應道:「幫主早有交代,他若過早現身,只怕各位英雄拘束,反倒掃了酒興。」
「待諸位飲至酣暢,幫主自會駕臨——屆時,更有重大消息宣布!」
斷浪聽罷,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略略頷首,不再多言。 四下眾人見狀,頓時哄然叫好,再度舉杯狂飲。
校場上喧譁更盛,火光躍動,映著漫天星辰,儼然一派江湖鼎盛、烈火烹油之氣象。
此刻,雄心堂內燭火搖曳,青煙裊裊。
雄霸目光緊鎖在盤膝坐地的龍騰身上,負手焦急於堂中來回踱步。
只見少年雙目緊閉,面色潮紅,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周身隱隱泛起一層血色光澤。
這正是血菩提藥力化開的徵兆。
隨著時間推移,那層血色愈發明亮,如薄霧般籠罩全身,又似有生命般隨呼吸微微起伏。
龍騰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氣息綿長深沉,每一次吐納皆帶起衣袍輕顫,仿佛體內正經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突然——
「呼——!」
一股無形勁風自龍騰周身轟然迸發!
龍騰猛然睜眼,雙目中精芒流轉,如寒星破曉。 旋即豁然起身,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雙手,感受著體內那前所未有,澎湃磅礴的力量在筋脈中奔涌沖盪。
「騰兒,感覺如何?」雄霸急步上前,聲帶激動。
龍騰抬眼望向走近的父親,目光中流露出複雜之色。
方才雄霸以為自己將遭險境,竟敢對那位實力深不可測的老師出手。
此舉當真讓他深切感受到雄霸那份深沉而直接的關愛。
一時間,積鬱多年的恨意竟如冰雪遇陽,悄然消融。
雄霸見龍騰不語,面色變幻不定,心中一緊。
當即上前雙手抓住他雙肩,語氣焦灼道:「騰兒?可是哪裡不妥?」
「沒……我好得很。」龍騰回過神來,聲音沉穩中帶著一絲未曾平復的震顫,「老師賜予的血菩提,我能感覺到還未盡數煉化,但現在的功力……已遠勝從前數倍。」
「好!好!好!」雄霸眼中沒有絲毫嫉妒,唯有滿腔開懷,連道三聲好,用力拍了拍兒子肩膀,「我兒當真是福緣不淺!」
「你繼續煉化,爹爹就在這兒為你護法。」
「不用了……」龍騰卻搖頭,「剩餘藥力不必操之過急,只需平日行功,徐徐煉化即可。」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堂外隱約傳來喧鬧的方向,「今日慶功宴,沒有……沒有爹爹主持可不行……」
雄霸聞言一怔,隨即眼底漾開笑意,「你方才……喚我什麼?」
龍騰沉默片刻,低聲卻清晰道:「爹。」
「哈哈哈……」雄霸仰首大笑,笑聲洪亮震梁,滿是欣慰。
笑罷,他重重攬過龍騰肩頭,「走!你是我雄霸的兒子,這般江湖盛事,自當隨我同行!」
龍騰頷首應道:「是。」
二人並肩走出雄心堂。
廊外暮色已濃,天際最後一縷霞光正沒入山脊。
就在即將踏入通往校場的長廊時,雄霸腳步忽頓,側首對龍騰道:「騰兒,你且先去。」
見龍騰露出不解之色,雄霸微微一笑,解釋道:「時辰尚早,為父若是一到,他們哪還放得開?豈不是白白掃了大家興致。」
「為父先回房梳洗打理一番,待宴會將盡時再去說幾句便可。」
龍騰恍然,立時頷首道:「孩兒明白,那我先行一步。」 說罷轉身,步履輕捷地朝三分校場方向走去。
雄霸立於廊下,目送兒子背影漸行漸遠,面上歡喜之色卻逐漸褪去,眉頭緩緩蹙起,眼底浮起凝重與不解,仿佛有什麼難以捉摸的疑雲盤踞心頭。
默立片刻,他忽然轉身,朝著總壇深處的天下第一樓快步走去。
穿過重重殿閣廊廡,雄霸來到一座巍然矗立的巨樓之前。
他腳步一頓,仰首細細打量這座他日常出入的樓閣——
只見此樓飛檐疊角,黑瓦如鱗,在暮色中顯出沉肅的輪廓。
樓身以深褐巨木構築,樑柱粗獷,檐下懸掛三十六盞青銅風燈,此刻尚未點燃,在晚風中微微輕晃。
整座樓閣不見過多雕飾,卻自有一股擎天鎮地、俯瞰江湖的雄渾氣魄。
雄霸靜立樓前,目光深晦,眉頭愈發擰緊。
良久後,便見雄霸深吸一口氣,眸光沉凝,舉步邁入天下第一樓。
樓內光線昏晦,廊深梯陡。
他隻身拾級而上,足音在空曠的階梯間迴響,沉而緩,似敲在人心上。 一路直至第八層,他腳步倏然一頓,負手而立,喉間輕輕一咳。
聲猶未落,一道矮小身影已如鬼魅般自樑柱暗處飄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前,單膝點地,垂首恭聲道:
「拜見幫主。」
但見來人貌若垂髫幼童,面龐圓潤,眼神清澈,穿著一身錦緞短衫,乍看天真爛漫。
此人正是天池十二煞之首——童皇。
看似稚子,實則年歲悠長,只因修煉《童心真經》有些特異,得以返老還童,常年駐顏如幼。
整個天下第一樓,出前兩層平日會有人員進出外,自第三層起便是天下會禁地,非雄霸親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第三至第八層,皆由天池十二煞輪值守衛,戒備森嚴。
但見雄霸居高臨下,目光如電,在童皇身上一掃,緩緩開口道:
「今日……可有人前來?」
童皇抬起頭,臉上浮起幾分真切的疑惑,歪了歪腦袋,答道:
「回幫主,今日我等並未接到幫主諭令,自不會放任何人入內。」 雄霸聽罷,嘴角微動,忽地低笑一聲。
「呵呵……隨口一問罷了。」
笑聲里聽不出情緒,只隨手一揮袖袍,示意童皇退下。
童皇眨了眨眼,仍是那副懵懂不解的模樣,卻不敢多問,低頭應了一聲,身形一晃,已隱入暗中。
雄霸不再停留,轉身踏上通往第九層的樓梯。
只見雄霸踏進第九層。
這裡是他日常起居,也是修煉之地。
昏暗中唯有幾縷殘光透窗而入,映得檀木案幾泛著幽澤,壁上懸著的長劍靜默如夜。
但見雄霸步履沉緩,眼中隱有精芒閃動,來到一處書櫃前,抬手輕叩櫃側雕花,按動機關——
只聽「喀」的一聲輕響,牆壁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其後幽深的閉關密室。
燭火昏黃,搖曳不定,光暈在石壁上投出晃動的影,亦晃動雄霸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
雄霸凝目向內望去,只見密室正中那方他日常打坐的蒲團上,竟端坐著一道白髮青衫身影——正是裘圖。 雄霸邁步而入,隨後略一遲疑,還是反手將那密室門緩緩推合,隔絕了外界一切聲息。
密室內燭火幽微,映得四壁影影綽綽。
他緩步走至裘圖跟前,見對方盤膝閉目,氣息沉靜如淵,便壓下心頭紛雜,拱手開口道:「前輩傳音喚我至此,可是有什麼機密要事?」
但見裘圖雙目未睜,唇間只淡淡飄出一句。
「幫主,你大意了。」
雄霸眉頭驟然一緊,眼底掠過一絲凜色,卻仍緩緩抱拳,沉聲道:「晚輩愚鈍,還請前輩直言點撥。」
下一刻,便見裘圖雙眸倏睜,其中精光流轉如電。
旋即按膝起身,衣袍拂動間已踱至雄霸身側,繞著他緩步而行,「今日老夫試探龍騰那孩子時,在幫主你胸口按了一掌。」
說著,裘圖腳步一頓,面色凝重盯著雄霸道:「其實老夫早年精研岐黃之術,對掌瞬間便已察覺。」
「幫主經脈間隱有滯澀之氣,周身要害穴道皆浮異象。」
「若老夫所斷無誤,你中毒已非一日,此毒陰詭如蛆,早已深纏筋脈,蝕骨附髓。」
雄霸聞言雙目圓瞪,猝然後退半步,驚聲道:「我?」 「中毒?!」
「這……這從何說起!」
但見裘圖負手而立,目光沉凝地看向雄霸,緩緩道:「此毒並非意在取幫主性命,卻如附骨之疽,能緩慢蠶食幫主體內真氣。」
他稍作停頓,語氣漸重,「日復一日,待毒素積攢足夠,幫主這一身功力,只怕不進反退,日漸消磨。」
「若非受此毒所累,以幫主之天資,今日功力境界,當不在老夫之下。」
「蠶食真氣?」雄霸聞言眉峰緊蹙,似在極力回想,忽然抬眼驚道:「莫非……是當年嶺南一役,晚輩所中那鳳舞神箭上的餘毒未清?」
裘圖微微搖頭,只淡淡道:「不知。」
今日帝釋天暗中與他耍弄手段,他裘某人自然要還以顏色。
只是他絕不會蠢到點破下毒之人究竟是誰。
但相信以雄霸多疑的性子,肯定會懷疑到文丑丑身上。
屆時文丑丑受到雄霸暗中關注,想來那些小手段也不好輕易施展。
他就是要用雄霸這顆天命棋子,將帝釋天給牢牢按死。 但見雄霸當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姿態懇切,聲音里透出幾分急迫,「此毒關乎功力根基,兇險難測,乃武道之患。」
「晚輩懇請前輩出手相助,拔除體內此患!」
「此恩此德,雄霸必銘刻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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