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轉危為安 機關算盡
「好好好……」但見裘圖雙眼一瞪,眼角皺紋如刀刻般深陷,氣極反笑,「好個不知道!」
文丑丑立時弓著腰搶上前,臉上陪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角卻不住抽搐,顫聲道:「裘前輩息怒啊……萬萬息怒……」
說著,趕忙轉向龍騰,急得連連跺腳,聲音壓得又低又促道:「少幫主,現在可不是耍性子的時候,您再好好想想……前因後果,細細說清楚……」
「是不知道,還是——」裘圖忽然截斷他的話,目光如冷電般射向龍騰,一字一頓道:「不、好、說!」
「轟——」
剎那間,焚風熱浪自裘圖周身轟然炸開,肉眼可見的金紅氣勁如怒潮奔涌,向四周狂卷!
離得最近的文丑丑立時被氣浪狠狠推開,背脊「嘭!」一聲撞在厚重殿門上,震得門軸吱呀亂響。
「哎喲……我的腰……」
但見文丑丑癱倒在地,一手死死捂著後腰,整張臉皺成一團,齜牙咧嘴,一副痛極難忍的模樣。
殿內原本高低燃著的白燭被這股狂飆氣浪盡數撲滅,驟然一暗。
唯有窗外天光幽幽滲入,映得人影幢幢。
「噠噠噠噠……」 整座雄心堂的門窗皆被勁風激得劇顫不休,仿佛隨時要散架一般。
雄霸立於裘圖身前,在氣浪迸發剎那,竟不退反進,硬生生將撲面而來的熱浪擋下。
滿頭灰長發與濃須皆向後倒揚,衣袍鼓盪如帆,獵獵作響。
暗地裡,一身真氣早已運轉周身,盡數匯聚於袖中雙掌。
只見雄霸面色鐵青,沉聲喊道:「前輩!切莫衝動!」
「晚輩……定然會給你個交代!」
「交代?」裘圖垂眸,冷冷瞥了雄霸一眼。
旋即抬起,落在仍手扶蟠龍柱、面色蒼白卻神色堅毅的龍騰臉上,猛地炸喝出聲。
「不勞幫主費心,這交代老夫自己取!」
話音未落,便見裘圖身形倏然模糊,於原地拉出一道似真似幻的拖影,竟如鬼魅穿空,恍若直接透過了雄霸身軀。
眨眼間便閃現至雄霸身後!
「住手!」 雄霸反應極快,幾乎在裘圖身影消失的同一瞬猛然轉身,右手如電探出,五指成爪,挾著破風之聲直抓裘圖肩頭!
然而這一爪落下,卻連裘圖那襲青袍布料都未曾沾到,只撕扯開一片殘存虛影。
下一刻,驚怒交加的雄霸再顧不得留什麼餘地,雙掌一翻,如推山嶽。
瞬息間劃出數道渾圓弧跡,磅礴真氣自丹田狂涌而出,在掌心間匯聚成團,隱隱發出低沉嗡鳴,朝著裘圖後背便全力猛推——
三分歸元氣!
然而,就在雄霸雙掌氣團即將噴出之際。
那道飄忽拖影竟陡然回折,仿佛時光倒流,霎那間已反欺至雄霸身前。
但見裘圖右掌隨之按出,只輕輕一貼雄霸胸口。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盡——天地同逆旅,萬古恨難收。
裘圖出招之快,憑雄霸的實力哪裡來得及反應。
雄霸只覺眼前一花,胸口一股詭異柔勁透體而入,如潮水般漫遍四肢百骸。 周身筋骨之力恍若被震散一般,使不得分毫。
以致於掌心凝聚的三分歸元氣也隨之瓦解潰散!
更有一股無可抗拒的托送之力裹住全身,令他完全無法控制身形,雙足離地,朝後倒飛疾掠!
兩旁殿柱、燭台、帷幔皆化作模糊流光。
耳邊風聲呼嘯,而裘圖與龍騰的身影在視線中急速縮小、拉遠。
「嘭!」
雄霸後背撞上雕花木窗,震得窗欞簌簌落灰,卻奇蹟般未受半分損傷。
他駭然抬眼——
只見數丈之外,裘圖已如淵停岳峙般立在龍騰身前,緩緩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徑直朝著龍騰眉心點去。
一時間,雄霸肝膽俱裂,雙目赤紅,嘶聲大喝道:「騰兒!」
趴伏於地的文丑丑,此時卻悄無聲息地略抬眼皮,自臂彎縫隙間朝前覷了一眼。
雙目倏地眯成細線,眼底掠過一絲瞭然與譏誚。 心中暗忖:雄霸倒是關心則亂了……
裘無命這老小子果然不出我所料,沒真為那弒父逆子而對龍騰起殺心。
他若真想取龍騰性命,方才那一掌便該是雷霆萬鈞,豈會只用巧勁推開雄霸,卻不傷其分毫?
罷了……
此番謀劃,本就不求立見生死。
只要能在這二人心中種下芥蒂,便算成了。
以雄霸那般梟雄心性,經此一事,日後定然對裘無命處處防範、日漸疏遠。
再加上裘無命門下那兩個徒弟皆與聶風交情匪淺……
往後風雲際會之時,只要能讓這老傢伙作壁上觀,不再插手,便足矣。
此刻,裘圖枯瘦食指已懸在龍騰額前半寸。
但見指尖隱有赤金光芒流轉,如寒星凝駐,只要再往前遞進半分,便能洞穿顱骨、絕滅生機。
面對這生死一線,龍騰卻雙目平視,不閃不避,面上毫無懼色,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時間恍若凝固——
數息後,殿中那股灼人的焚風熱浪,似被無形之手輕輕拂去,倏然消散。
燭煙不再亂卷,只余幾縷細絲裊裊上升;門窗震顫之聲漸止,唯餘一片死寂。
「呵呵呵……好好好……」但聽得蒼勁笑聲驟起,驅散緊張氣氛。
裘圖緩緩收手,面上怒容盡褪,轉而浮起一抹深沉讚賞之色。
對著龍騰連連頷首,白須隨笑聲微顫道:「看來你小子真是出淤泥而不染,這幾年曆經諸多人間齷齪之事,卻是初心不改,難得,難得。」
說著,裘圖雙手一背,青袍輕擺,繞著龍騰緩緩踱步。
目光如探燈般掃過少年周身,語氣漸沉道:「更難能可貴的是,你竟有一顆不怕死的心。」
「方才老夫以指力相脅,尋常人早已癱軟跪地,你卻連眼皮都未眨一下。」
但見裘圖腳步一頓,正對龍騰,聲音陡然肅然道:「信念堅定,不畏生死,正是習武之人最為頂尖的心性。」
「多少所謂高手,臨敵之際心志動搖,十成功力使不出七成,終究難成大器。」
雄霸見狀,胸膛起伏,長長舒出一口濁氣。 但見其邁步上前,抱拳躬身,語氣猶帶幾分忐忑,「前輩……裘兄弟這事,確是龍騰處置不當,晚輩願代他受責……」
「誒——」裘圖一擺手,袖風輕拂,截住雄霸話頭,「這些都不重要。」
說罷,側身指向地上那方白布遮蓋的屍身,面色轉冷,嗓音一沉道:「他早就該下去給他大哥陪葬了。」
「也是老夫當年念及血脈親情,才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指望他能洗心革面。」
言至此,裘圖忽抬腳,輕輕踢了踢白布邊緣,冷哼道:「可你們看看這畜生,這些年來可有絲毫浪子回頭的跡象?」
「姦淫授掠,無惡不作,便是放在江湖敗類眼中,也是下乘中的下乘。」
說著,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回龍騰臉上,眼底寒意漸化作真切讚許,沉聲道:「騰兒,你做得沒錯,殺得好。」
「老夫不但不責怪你,還要賞你。」
話落,便見裘圖手腕一翻,掌心向上。
一顆鮮紅欲滴、璀璨如赤玉寶石的果實憑空浮現,靜靜懸在掌心三寸之處,異香隨之瀰漫殿中,清醇沁人人。
「此物名為血菩提,乃天地奇珍,無上至寶。」裘圖目視龍騰,緩緩道:「服之可暴漲功力,更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壽。」
「老夫當年於凌雲窟中亦只得數枚,今日便賜你一枚。」 龍騰立時抱拳,腰背挺直,神色鄭重道:「老師,學生何德何能,豈敢受此重寶?」
「此事本是學生分內之責——」
話還沒說完,裘圖掌心血菩提已化作一抹紅光,如電射入龍騰口中!
「呃——咕嚕~」龍騰喉頭一滾,下意識吞咽而下。
隨即面色一變,只覺一股灼流自腹中炸開,再不敢多言,當即盤膝坐下,閉目運功,導引藥力。
雄霸見狀,臉上喜色再也掩不住,眼底透出欣慰。
當即上前一步,抱拳深揖,語氣誠懇道:「前輩果然是非分明,胸襟如海。」
「晚輩方才情急衝動,多有冒犯,還請前輩莫要放在心上。」
「誒——」裘圖捋了捋長須,含笑搖頭,「幫主能為愛子出手相護,硬接老夫怒意,可見幫主骨子裡乃是重情重義之輩。」
「老夫年少時,也曾覺得人這一生當以武功登頂、名利雙收為重……」
「可到了這把年紀,江湖風雨看盡,卻愈發欣賞那些重情重義、心中有所堅守之人。」
他目光微移,似有感慨,續道:「當初收下斷浪那小子,便是見其出身寒微卻堅韌不拔,面對火麒麟那等上古凶獸,都能鼓起勇氣,不畏生死闖入凌雲窟為老夫奪取血菩提。」 「如今見騰兒也是如此,明辨是非,執律如山,甚至不惜以身犯險、直面老夫威壓,當真是難能可貴啊。」
雄霸聽得裘圖這番肺腑之言,心中忐忑盡去,猛一抱拳,朗聲笑道:「前輩一席話,如暮鼓晨鐘,令晚輩醍醐灌頂。」
「日後定當以此教誨為鏡,砥礪而行。」
文丑丑此時才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揉著後腰,一邊跛著腳湊近,臉上堆滿諂笑,尖聲道:「哎喲!」
「前輩就是前輩,這境界早已返璞歸真,非常人能及!」
「醜醜今日真是開了眼界,佩服得五體投地,心服口服外帶佩服!」
裘圖瞥他一眼,隨後看向雄霸,淡淡道:「騰兒服用血菩提,藥力兇猛,怕是沒幾個時辰難以行動。」
「至於地上這畜生的屍首……」他頓了一頓,語氣轉淡,「念在父子情分一場,勞煩幫主派人尋個僻靜處,草草葬了便是。」
說罷,轉身便走,一邊走一邊搖頭低語,聲雖輕,卻字字傳入二人耳中。
「死了也好,終是了卻老夫一樁心病。」
「萬山我兒,你在天有靈,今日也該瞑目了。」
「前輩慢走。」雄霸趕忙上前,親自為裘圖拉開殿門。 文丑丑連忙彎腰緊隨而上,「前輩,醜醜送您……」
「不必了。」裘圖袖袍一拂,一股柔和氣勁將文丑丑輕輕推回。
話音未落,青影晃動間,其步履看似緩慢從容,卻眨眼便已至廊外,身影沒入天光之中,再不見蹤跡。
雄霸望著裘圖離去的方向,這才徹底鬆懈下來,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滲出的膩汗,長長吐氣,「還好還好……總算有驚無險。」
旋即低頭看著雙手,腦海中回想方才那一幕,眼中掠過一絲駭然,搖頭苦笑,喃喃自語道:
「沒想到我破而後立,歷時多年苦修,好不容易將三分歸元神功練至大成,自認為已登上當世絕頂之席……」
「卻沒想在他手中,竟如稚子舞拳,不堪一提。」
說著,雄霸轉頭看了一眼盤膝運功、面色漸轉紅潤的龍騰,眼底泛起幾分得意與期盼。
但看樣子,騰兒今日因禍得福,已經入了這老傢伙的法眼了啊。
不愧是我雄霸的兒子,氣運雄厚,福緣匪淺。
這老傢伙既然能慷慨贈出如此至寶,想來……應該不久後便會傳授騰兒絕世武學也說不定。
念頭一轉,雄霸眼中寒光隱現。 為了騰兒前程似錦,我是不是該用些手段,把他那兩個弟子給……
隨即他又搖頭,壓下此念。
算了,此事急不得。
待慶功宴後,還需立刻命人尋訪泥菩薩,為我下半生批命,此乃頭等大事,關乎天下會氣運興衰。
待明了天命運數後,再做籌謀不遲。
屆時便將斷浪和呂廉這二人遠調出去,讓他們去對付那負隅頑抗的無雙城。
這樣一來,這老傢伙身邊少了親近弟子,說不定哪日心血來潮,便將一身神功絕學傾囊相授於騰兒,也是水到渠成。
此時,文丑丑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問道:「幫主,裘前輩的武功……究竟到了什麼境界?」
「醜醜雖眼拙,但也看出,他比之當年只怕強了不止一籌啊,方才那氣勢……簡直非人似仙。」
雄霸面色一肅,揮袖斥道:「這不是你該操心的。」
「前輩境界,高深莫測,豈是你我能妄加揣度?」
他目光掃過殿內,沉聲下令,「沒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此地,打擾龍騰運功。」 文丑丑連忙哈腰,恭聲應道:「是是是,醜醜多嘴了。」
「幫主放心,醜醜這就去安排,絕不讓閒雜人等近前半步。」
說罷,手忙腳亂退出殿外,反手將沉重殿門緩緩合攏。
門縫閉緊的剎那,文丑醜臉上諂笑瞬間消失,轉而露出一抹似嘲似嘆的晦暗神色,悄然搖了搖頭,心中暗嘆:
機關算盡,卻料不到他竟如此反應……
真是白忙活了一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