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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揮劍自宮 為徒批命

  時間仿佛在池水中悄然凝滯,又似在無聲中悄然流走。

  池面微瀾不起,只有天光雲影的碎痕隨日輪西移而緩緩拉長、變形。

  

  最終融成一片朦朧昏黃。

  「嘩啦——」

  一聲水響。

  斷浪猛地從池中竄出,雙手死死扒住岸邊青石。

  但見他渾身濕透,水珠順著發梢不斷滴落,在池邊石上洇開深色水跡。

  整個人雙眼迷濛,仿佛剛從一場大夢千秋中醒來,眼神空茫地緩緩轉動,看向四周——

  但見這中庭清池已浸在黃昏日暮的靜謐里。

  殘陽將墜,天際堆疊著絳紫與橙紅雲靄,池水泛著金紅交融粼光。

  池畔老梅疏枝斜曳,殘紅已凋盡,唯餘墨色枝幹在暮色中勾勒出嶙峋剪影。

  遠處山巒輪廓漸次沉入昏暝,歸鳥偶從林梢掠過,劃破一片岑寂。  風很輕,幾乎察覺不到,只偶爾拂過水麵,帶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縠紋。

  斷浪瞳孔里,倒映著那輪即將沉入遠山的殘陽,紅得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正被群山緩緩吞沒。

  過了片刻,斷浪方才雙手撐住岸邊石面,有些吃力地從水中爬出。

  神色麻木,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還未完全歸竅。

  渾身水漬未乾,衣袍緊貼在身上,就這樣蹣跚著,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待離開枕雪庭,回到南麟居。

  斷浪並未進屋,而是徑直走到庭院中那方石桌前,頹然坐下。

  背脊微駝,雙手垂在膝上,就這麼直愣愣地望著遠方天空。

  日頭徹底沉了下去,天際最後一絲暖光也被墨藍吞沒。

  星子一顆、兩顆,漸漸綴滿夜幕,銀河如練,橫過深邃天穹。

  月華初上,清冷的光灑在院中,將石桌、人影照得一片素白。

  隨著夜深,山風也起來了,穿過庭外林木,帶來陣陣低吟。  不知名的花香隱隱約約,混在夜氣里浮動。

  然而斷浪依舊一動不動,神色沒有絲毫變化,連眼神都凝滯著,仿佛與這流轉夜色、浮動聲音、瀰漫氣息全然隔絕。

  任星移斗轉,風起香浮,只如一截枯木。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墨藍褪成青灰,繼而滲出一抹淡淡金紅。

  朝陽猛然一躍,噴薄出萬丈光芒,霎時染亮層雲,刺破庭中最後昏暗。

  就在這晨光乍破的剎那,靜坐了一夜的斷浪,忽地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

  笑聲初起時,聽著有些痴傻,又帶著些自嘲意味。

  繼而逐漸變得癲狂,面容也隨之扭曲,雙眸泛起赤紅之色。

  旋即,他猛地起身,狀若癲狂地朝屋內蹣跚撞去。

  一推開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床榻碎裂,桌椅盡成殘木,四壁與樑柱上劍痕交錯縱橫。

  但見斷浪視若無睹,疾步踏過滿地碎屑,來到牆前,一把取下牆上掛著的火麟劍。  強忍頭疼欲裂,神志逐漸模糊,緩緩拔劍出鞘。

  只見赤紅劍身在晨光中流轉著暗沉光澤。

  斷浪面容扭曲,赤紅雙眼盯著劍身,死死咬著牙,聲音乾澀道:「欲練神功,揮刀自宮……萬物滋長……天人化生……」

  「呵呵呵……麒麟血……火麟劍……環環相扣……不學都不行了……」

  「當真是沒有退路了……」

  話音落下,斷浪目光驟然一厲,變得兇狠決絕。

  「鏘——!」

  劍刃出鞘聲起。

  緊接著,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他喉間迸了出來。

  「呃——啊!」

  此刻,湖心小築的石亭內,晨霧未散,檐角風鈴輕響。

  「錚——!」  一聲突兀的弦斷之音驚破亭中岑寂。

  正俯身撫琴、睡眼惺忪的幽若猛地一顫,手指還懸在半空,人卻已徹底驚醒過來。

  她低頭看去,琴上第二弦已然繃斷,蜷曲著掛在雁柱旁。

  少女悄悄吐了吐舌頭,做賊似的抬眸,朝石橋方向飛快瞥了一眼。

  只見石橋上晨霜初凝,流水繞石潺潺,遠處花楸林的紅葉隨風飄墜,落在水面上,宛若點點血痕。

  裘圖背對著亭子,一襲黑袍,白髮如雪,正立在龍騰身側,指點著畫作,仿佛未曾聽見琴弦斷裂之聲。

  正當幽若暗自慶幸,以為躲過一劫時,卻聽得一道蒼老嗓音平平傳來。

  「看老夫作甚?老夫又沒聾。」裘圖略側過半張臉,眼角餘光掃向亭中,「還不去換張琴,莫非等著吃板子不成?」

  幽若縮了縮脖子,慌忙抱起斷了弦的琴,小聲道:「我、我這就去!」

  話音未落,人已像只受驚的雀兒,轉身匆匆踏出石亭,沿著曲折迴廊一溜煙跑遠了。

  裘圖這才緩緩轉回身,目光落在龍騰面前的畫紙上。

  只見畫中春水連天,層林盡染,硃砂與赭石暈開一片初春氣象。  少年執筆的手很穩,筆尖卻懸在畫中河水波紋處,遲遲未曾落下。


  「層林盡染……」裘圖捋了捋長須,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騰兒,莫要好高騖遠。」

  「你這畫技不過初窺門徑,便想作疊畫之法,終究力有未逮。」

  但見龍騰筆鋒一頓,抬眼時眸子裡映著天光水色,卻沉沉道:「都說畫人畫骨難畫心,只因人心藏在皮囊之下。」

  「學生……想把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也畫進畫裡。」

  「既然看不見——」裘圖袖手而立,微風拂動他霜白髮梢,「你畫到最後,仍是要用表層筆墨來遮掩,又有誰能窺見內里乾坤?」

  龍騰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酸澀笑容道:「但作為畫者,我至少知道……那些看不見的究竟是什麼模樣。」

  「而不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自欺欺人。」

  聞言,裘圖眼皮微抬,斜睨看了少年一眼,「看來老夫離開這些時日,你所獲不小啊。」

  「學生自任刑堂香主,巡弋天山百里,專司處置幫眾違紀害民之事。」龍騰重新提起筆,卻在硯邊反覆舔墨,墨汁漸漸稠了,「本以為可執尺量刑,為民做主。」

  「但——」他腕子一沉,筆尖重重按在紙上,洇開一團濁黑,「事與願違。」

  「天下會幫眾、江湖武人、官府胥吏、平民百姓……除了強弱之分,似乎並無差別。」  龍騰抬眼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巒,目光空茫,「我看不透誰心中真有正義公平,誰又只是在台前演戲。」

  「一個個在我面前虛與委蛇,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不平……」

  「挑撥離間,互潑髒水者……比比皆是。」

  「實則,皆是想借我之手,謀己之利。」

  裘圖靜默聽著,半晌才開口,聲音平平無波道:「這些人,比之你父親如何?」

  「雄霸?呵……」龍騰倏地笑了,笑聲短促而冷,「他早就不是人了。」

  「若問我從何時開始恨他——便是他親手殺我舅舅那日。」

  「可知緣由?」裘圖問得輕描淡寫。

  「弒殺血親,還要什麼緣由?」龍騰咬字極重,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墨跡。

  裘圖卻搖了搖頭,目光如古井無波,「你……不也想弒父麼。」

  龍騰身形一僵,沉默了數息,才啞聲道:「我舅舅臨死前……曾語焉不詳地提過,我娘的死,似乎與雄霸有關。」

  話落,他轉過頭,直視裘圖,「老師可知,雄霸殺過授業恩師,亦屠盡結義兄弟滿門。」  「他這種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裘圖緩緩捋須,最終只是搖頭,「先畫畫吧。」

  這其中的是非曲直,他裘某人懶得深究。

  不過想來,這其中大概少不了帝釋天那廝在暗處推波助瀾。

  恐怕是為了剪除雄霸身邊倚仗的天命助力,將其逼成孤家寡人,好為今後的風雲鋪路。

  誒——

  裘圖眉頭微微一挑。

  如今自個兒可謂雄霸的得力助力,那帝釋天又該如何剪除自個兒呢?

  就算是挑撥離間,但依照雄霸的心性,也萬萬不敢與自個兒撕破臉皮。

  而帝釋天這個時候,又不敢親自出手……

  遠處,幽若抱著一張新琴碎步回來,裙擺掃過石階上的落葉,沙沙輕響。

  亭角風鈴又盪了一下,叮咚一聲,融進潺潺水聲里。  日頭升起又落下,一日光陰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淌了過去。

  第二日清早,晨光剛剛透進窗欞,南麟居的地面上,斷浪悠悠地睜開了眼。

  但見他慢慢地撐著身子坐起來,下身處猛地傳來一陣劇痛,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令本就焦黑猙獰的半邊臉更是扭曲得嚇人。

  他咬著牙硬捱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又甩了甩昏沉沉的腦袋,低聲自語道:「只是……只是自宮,還沒開始練那辟邪神劍……就能壓住麒麟瘋血了?」

  然而他卻不知,自昨夜揮刀自宮那一刻,裘圖深藏在他末那識中的一縷念頭便已悄然發作,替他抹平六欲躁動,令麒麟瘋血無從發作。

  約莫一個時辰後。

  松針凝露,晨風侵衣。

  庭院中,臉色蒼白的斷浪,雙手捧著一隻封得嚴嚴實實的陶壇,腳步虛浮踉蹌地挪到一棵老松樹下。

  但見他蹲下身,用手一點點刨開泥土。

  直到挖出一個深坑,才小心翼翼地將那陶壇放了進去,再用土仔細掩埋、壓實。

  最後單膝跪地,一手拄著火麟劍,怔怔望著那處新土,眸中神色晦暗不定。

  不知過了多久,但見斷浪面色陡然轉厲,眼底狠光迸現——  裘老鬼啊裘老鬼,你若敢欺我、騙我,害得我斷家從此絕後……

  我斷浪在此立誓,將來必定以牙還牙,要你也子嗣斷絕,滿門死絕!

  毒誓落定,斷浪眼神復歸冷硬,猛然提劍起身,擰腰欲轉——

  !!!

  晨風掠過,背脊生寒。

  只見裘圖不知何時已負手立於三尺之處。


  垂眸相視間,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浮起一抹淡笑,緩緩頷首道:

  「不錯。」

  斷浪面上表情幾度變幻,青白交錯,終是雙膝重重砸地,伏首之際,似哭似顫道:

  「弟子……拜見師傅!」

  但見裘圖負手繞其踱步,緩緩開口道:

  「這自宮之苦,世間幾人能承?」  「你果然心志決絕。」

  說著,裘圖於斷浪身後站定,微微俯身,語氣和藹道:

  「既然你已走上這條路,便算是徹底過了為師的考驗。」

  「為師行走江湖數十載,略通相術天機,今日便為你批上一命。」

  垂首跪地的斷浪聞言,立時怔然道:「批命?」

  「怎得?」裘圖聲中含笑,「莫非瞧不起為師這點微末本事?」

  斷浪心頭一緊,忙道:「弟子不敢!」

  「師傅武功通玄,幾如陸地神仙,能得師傅批命,是弟子三生之幸!」

  裘圖輕笑一聲,不再多言,直起身來,抬手捻指,目視虛空,似在推演天機。

  但見他五指輕動,口中低吟道:「為你推演命途,不過是為讓你日後趨吉避凶,前程坦蕩。」

  忽地,眉頭一皺,倒吸一口涼氣,「嘶——」

  斷浪心頭驟沉,強笑道:「師傅……莫非是弟子命途多舛?」  「不。」裘圖搖頭,「你的命格——貴不可言。」

  說罷,他指訣愈快,如拈花幻影,氣息也隨之凝沉。

  良久,方收勢罷手,望向遠天,喃喃念道: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

  伏跪著的斷浪聞言,緩緩回首看向裘圖望天背影,不解道:「敢問師傅,此偈何意……」

  但見裘圖轉頭回視他,語氣深遠道:「意思是說,你本非池中凡物,若得風雲相助,便可乘風而起,化龍騰霄,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風雲……」斷浪眼神微動,「莫非是指聶風與步驚雲?」

  然而裘圖卻拂袖輕笑道:「那就不知了。」

  「天機縹緲,似雲似霧,或許是,或許不是。」

  略頓一瞬,語氣又隨之轉淡道:「為師修為終究有限,天機更是變幻無常。」

  「此番耗神推算,也只窺見你近年命途。」

  「待日後機緣至時,再為你補上一卦罷。」  言畢,裘圖復踱步至斷浪身前,沉聲道:「人各有求,為師知曉你想要出人頭地,受人敬仰。」


  「待你傷勢穩固,劍法初入門徑之後,為師便去請幫主予你一個職位,也好讓你有機會建功立業,嶄露頭角。」

  斷浪聞言,心中猛喜,立時磕頭道:「多謝師傅栽培!弟子定不負厚望!」

  再抬頭時,松風依舊,眼前已空無一人,唯余落葉沙沙作響。

  斷浪小心環顧四周,確定裘圖已去,方緩緩起身,獨立樹下,低聲念道:「風雲……」

  只是其眼中晦明不定,心中卻暗忖:

  這裘老鬼究竟是何用意?

  莫非是要我攀附聶風與步驚雲?

  罷了,無論這批命是真是假,且先照他的意思行事,再見機而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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