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麒麟真血 他心渡念
斷浪聞言,倏然抬首,目光方與裘圖相接,卻又似被那淵深眸子灼痛一般,不由自主地避了開去,垂下頭顱。
眼底眸光疾轉,心念如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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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裘老鬼將兩門武學說得天差地遠,一者繁難晦澀、進境緩慢,一者雖苦楚極盛卻可速成高手……明擺著是要引我擇選第二門。
他究竟是真心傳我絕學,還是另藏深意?
那「苦楚極盛、速成高手」八字,聽來怎似邪道旁門的路數?
莫非……是甚麼損己折壽的魔功不成?
心下雖疑,面上卻愈恭。
但見斷浪拱手,語氣謹慎道:「弟子愚鈍,尚有一事不明,斗膽請教師傅。」
「方才所言那第二門劍法,所須承受之苦楚,究竟是何種痛楚?可還有其餘隱憂弊端?」
裘圖緩緩捋須,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的?你還怕疼不成?」
斷浪連忙搖頭,神色端凝答道:「弟子非是懼疼。」
「然武道之途,關乎終身根基,不可不慎重而行。」 「嗯——」裘圖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之色,「很好,面對神功絕學,猶能存三分清明,不盲動、不躁進。」
「浪兒你的心性當真不凡。」
言罷,負手於池面踱了兩步,方徐聲道:「所謂苦楚,無非切膚之痛罷了。」
「但也不過是一時之厄,並非長年折磨。」
「至於其他弊端……」裘圖略作停頓,轉首睨向斷浪,嘴角噙著一縷似諷似謔的淡笑,「怎的?」
「你莫非以為為師會拿些江湖邪術、外道魔功來搪塞你不成?」
斷浪慌忙低首,疾聲道:「弟子萬萬不敢作此惡意揣測!」
言畢,卻又悄然抬眼,試探道:「只是……弟子曾聞有些功法雖進境迅猛,卻易撼動心志、滋生心魔。」
「不知此劍法,會否亦有此患?」
裘圖輕笑一聲,捋須道:「你太小瞧所謂神功絕學了。」
「此劍法氣技雙修,所煉真氣至純至淨,可令修習者心若冰清、神如止水。」
「諸般雜念妄欲,皆可壓制;內外邪祟,盡皆不侵。」 「氣技雙修?」斷浪眉頭微蹙,「莫非……是走至寒一路的劍法?」
裘圖頷首至半,復又緩緩搖頭,「是,亦不是。」
斷浪面現遲疑,低聲道:「可弟子自幼修習家傳蝕日劍法,乃走至剛至陽的路子。」
「若轉修至寒絕學,只怕屬性相衝,南轅北轍……」
話至此處,倏然止住——眼前之人乃是當世武學頂峰,這般淺顯道理,何須自家點破?
當即躬身垂首道:「弟子愚魯,還請師傅指點迷津。」
但見裘圖仰面望天,步履徐緩,聲若沉鍾遠盪道:「所謂孤陰不生,獨陽不長。」
「世間武學,若純走極陰或極陽之路,皆艱險萬分。」
「而尋常陰陽並濟之功,卻又失之平和,臨陣對敵,難占先機。」
語至此處,裘圖忽的轉身,目光如電,直射斷浪,「此功卻另闢蹊徑。」
「真氣雖至寒,然寒極而生燥;玄冰深處,自蘊微陽。」
「一旦修至圓滿,則可陰極生陽,返先天之機,如萬物滋長輪迴,終得見兩儀造化,圓轉無間。」 話音方落,裘圖周身驀然一震,極陽真氣勃然鼓盪,灼熱焚風轟然卷開,池面頓生層疊漣漪,恍若沸鼎。
「終證——天人化生之妙。」
斷浪只覺熱浪撲面,髮絲後揚,跪於水面的身形亦被推得向後緩緩漂移。
只覺身前裘圖剎那間宛如驕陽凌空,熾烈煌煌,令人不敢直視,不由失聲脫口道:「師傅你莫非……」
下一瞬,裘圖便斂氣收勢,淡然道:「不錯,為師便已將此功修至天人化生之境。」
「真氣陰極生陽,勢若煌煌。」
斷浪聞言,心潮翻湧——我不過一介卑賤雜役,此人若真存歹意,何須如此大費周章、曲折演戲?
再者,機緣稍縱即逝,若因一時多疑而錯失神功,豈非終身憾事?
念及此,斷浪再無猶豫,伏身下拜,朗聲道:「求師傅傳我此功!」
但見裘圖嘴角微勾,似早有預料,「為師便知,你會作此抉擇。」
他緩步近前,俯視斷浪,「這門劍法與你呂師弟所修可謂大相逕庭,講究唯快不破,無堅不摧。」
「當日為師便是憑此劍法,破了劍聖的聖靈劍法。」 略頓,又道:「此外,此劍法尚有駐顏固形之效。」
「你臉上灼傷乃火麒麟烈焰所致,尋常藥物膏石難復舊觀。」
「然修煉此功,或可漸愈瘡疤。」
「縱是不能,待你日後臻至天人化生之境,便有脫胎換骨、再造形骸之機。」
「屆時斷肢亦可重生,何況區區疤痕。」
再造形骸!斷肢重生!
聞言,斷浪眼中熾光大盛,挺直脊樑,抱拳昂首道:「弟子必勤修不輟,夙夜匪懈,定不負師尊厚望,揚我門楣,光耀師傳!」
裘圖呵呵一笑,捋須道:「為師自信眼力不差。」
「且你……亦算有福之人。」
言罷,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白玉小瓶,拔開塞口。
只見一滴鮮紅血珠自瓶口緩緩浮升,異香撲鼻,瀰漫池畔。
裘圖一手持瓶,一手指向那懸於二人之間的血珠,緩聲道:「此乃為師自火麒麟斷尾中淬鍊所得——麒麟真血。」 「此物乃天下至陽奇珍,威能莫測。」
「只需一滴,便可令人脫胎換骨、重塑根基。」
「你那好友聶風,血脈之中便隱伏稀薄麒麟血,一旦激發,雖可爆發出驚世潛力,卻亦會陷入狂亂瘋魔之境。」
「昔年聶家先祖聶英,因誤服此血,故而後嗣血脈相傳至今。」
「咕嚕——」斷浪凝視那滴赤艷血珠,體內竟湧起一股源自本能的灼烈渴望,喉頭不由滾動,暗自咽息。
裘圖瞥他一眼,淡淡道:「放心,待你修習此劍法,心魔不起,諸邪不侵。」
「區區一滴麒麟血,縱使佐以你這柄火麟劍,也絕難撼動你半分神志。」
這便是師承的好處麼.……環環相扣……奇正相輔……
斷浪激動難抑,深吸一氣,伏首再拜道:「多謝師傅恩賜!」
「弟子,萬死難報師恩!」
「張嘴。」裘圖令道。
斷浪依言仰首啟唇。 只見那滴麒麟血如紅玉墜露、赤珠離盤,倏然飄飛而起,劃一道弧光,直落其口。
「咕嚕——」
血珠入喉剎那。
便見斷浪雙眼徒然一凸,渾身劇震,筋骨噼啪作響。
肌膚霎時赤紅如烙,恍若丹田之內炸開一團熔岩烈火,怒流奔竄,直貫四肢百骸!
劇痛如萬針鑽刺、千刀剮骨,又似熾漿灌脈、洪爐焚腑。
「嗬嗬.……師傅……我.……」
斷浪喉中發出慘烈悶吼,額角青筋暴起,雙目血絲密布。
更有一股暴戾殺戮的衝動直衝靈台,源源不斷。
斷浪神志漸漸模糊渙散,仿佛要墮入無盡狂躁之中。
就在此時,裘圖驀然俯身探首,白髮無風自揚,一雙陰鷙眸子精光暴射,沉喉低喝,聲如悶雷貫耳。
「看——著——我!」 神智幾近昏昧的斷浪,聞聲下意識抬目,正正撞入裘圖那深淵般的幽光瞳眸之中。
剎那間,天地似為之一靜。
晨光透林,疏影斑駁;一隻灰雀掠枝,振翅無聲。
遠處山風拂過松濤,閣樓帷幔輕揚,池面漣漪緩盪,殘梅余香幽幽浮動。
斷浪只覺五感虛浮,諸聲漸渺。
萬籟皆似隔霧觀花、臨水聽鍾,朦朧恍惚,遙遠而不真切。
恍惚之中,腦海深處竟驀然浮現幼時練劍景象——
然所習劍招,卻非家傳蝕日劍法,而是一門出招詭奇、身法飄忽、劍路疾如鬼魅的陌生劍術。
一路、二路、三路……六十三路……
無須回憶,恍若這些招式早已千錘百鍊,深植筋骨,化為本能。
胸中那股翻騰暴戾的殺意,也在這剎那永恆間,如雪遇沸湯,煙消雲散。
下一刻,便見斷浪渾身一軟,「噗通」一聲倒入池中,身形緩緩沉向水底。 雙眼半眯間,唯見池水湛藍,幽光流轉,恍若琉璃夢境。
水面之上,依稀映著一雙穩立不移的玄色履影。
最後關頭,裘圖的聲音似從其心底直接響起。
「為師已將這《辟邪神劍》六十三路,以灌頂之法傳於你,另附一篇上乘閉氣秘訣。」
「你便在池底借天山寒水之氣,緩御麒麟真血,以保神志不失。」
「待你醒轉,自行回院修煉即可。」
「往後時機至時,為師再傳你最後一路劍法——如此,也算傾囊相授,不負師徒一場。」
語畢,斷浪只覺倦意如潮席捲,憑藉靈台最後一縷清明,默運起腦海中那篇閉氣秘術。
池水森寒,浸體透骨,一絲涼意漸沁熾脈,暫緩那焚身之苦。
水面上,裘圖將玉瓶收入懷中,雙手緩緩負於身後,垂眸冷視腳下漣漪泛泛的池水。
收下斷浪,任其服食血菩提增益功力,賜予麒麟真血拔擢根基,再授以辟邪劍法令其速成高手——如此一番鋪排,往後對付那帝釋天,倒也多了一枚堪用的棋子。
畢竟這方天地講究氣運命理,斷浪此人,多半正是帝釋天的命格克星。 但——他裘某人向來不做養虎為患的蠢事。
辟邪劍法與他所修的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本屬同源,且同一境界之下,必受後者克制。
加之他歷經兩世,對付修習此道的對手早已諳熟於胸。
即便斷浪將來劍法大成,亦難翻出他的掌心。
更何況,他所授劍譜本就殘缺一路,留了後手。
至於斷浪會不會揮刀自宮,修習此功.……
呵呵……
裘圖眼中掠過一絲譏誚。
麒麟瘋血熾烈霸道,火麟劍邪氣侵心,二者交攻之下,斷浪若想保住神智不潰,唯有自宮練劍一途。
當然,揮刀自宮修習辟邪並不能幫他抵抗瘋血侵蝕神志。
但只要一旦揮刀自宮,他裘某人方才施展「他心渡」秘術在其心中種下的那縷念頭,便會自行運轉,助他鎮伏躁動紛亂的末那識。
這念頭隨著時日推移,將會逐漸壯大。 潛移默化之間,便可令斷浪心神漸失自主,終成他裘某人唯命是從的傀儡。
想要掙脫,除非斷浪能明心見性,或臻至天人合一之境。
但明心見性?已經不可能了。
因為裘圖種下的念頭已經斷絕了他發瘋癲狂的機會。
再加之自宮修習辟邪劍法之後,心境趨於枯寂平湖,慾念凋零,意識亦難蓬勃興起。
天人之路也亦絕斷。
如此一舉兩得,既得其力,亦斷其前路。
念及此,裘圖嘴角漸漸勾起一絲玩味笑意。
那笑意不過轉瞬即逝,他陰鷙雙眼徐徐眯起,身子一點一點轉向遠處——
總壇至高處的天下第一樓第八層圍欄處,一道隱約人影在他視線掠至之前倏然一隱,悄然藏入廊柱之後。
文丑丑背靠廊柱,眉頭不由得蹙緊,手輕撫下頜,心中暗忖:
這老小子是有點過於邪門了些啊.…… 這幾年間,他每出關一回,武功便精進一層。
如今竟連那狡詐凶戾的火麒麟也敗在他手下。
雖說那畜生在凌雲窟之外未必算得絕頂厲害,可一旦入了那窟穴深處,便是本座親自前去,也覺得棘手三分。
更何況……當年武無敵,便是在樂山一帶失了蹤跡……
想到此處,文丑丑神色驟然一凜。
這老小子為何偏偏要去樂山?當真只為讓斷浪、聶風那兩個小子祭拜亡父?
抑或是……他實為去見武無敵……
那火麒麟與他相鬥的經過,聶風並未親眼目睹全程,倘是武無敵曾在暗中出手相助……
若果真如此,這事便棘手了。
本座原打算再過幾年,待風雲二人成長起來,便借他二人之手除去雄霸。
可如今有這裘無命橫亘其間……
計劃須得多繞一道彎了。 思及此,文丑丑緩緩探出半張臉,朝下望去。
只見枕雪庭中庭那池清淺水面上,晨光瀲灩,波影細碎,早已不見裘圖蹤跡。
目光急尋,卻見裘圖已悄無聲息地立在枕雪庭院門處,抬手合上院門。
雙手背負,佝僂著背,慢慢朝著天山後方的湖心小築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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