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一統武林 蟄伏六載
中原武林,江湖風波不止,天下大勢如潮水漲落,幾番更迭。
昔年裘無命與劍聖嶺南一戰,雙方勢均力敵,終以平手收場。
天下武者皆以為二人功力在伯仲之間,難分高下。
更有傳聞,說那一戰二人兩敗俱傷,加之年事已高,只怕再難出山,江湖從此少了兩位絕頂身影。
誰知不過數月,天下會忽然四處傳揚消息。
裘無命行至樂山,恰逢水淹大佛膝之日,竟與那上古凶獸火麒麟正面相抗,激戰連場,最終力斬其尾,飄然而去。
此訊一出,天下譁然,江湖震動。
世人方知,裘無命之能,已非常人所能企及。
天下第一之名,至此再無爭議。
與此同時,因劍聖閉關不出,杳無音訊,無雙城聲威一落千丈,江湖格局悄然傾覆。
數月之後,天下會幫主雄霸破關而出,自稱神功大成,氣度更勝往昔。
他親臨三分校場點兵遣將,天下會蟄伏已久的各方勢力如虎出柙,席捲中原,所向披靡。 江湖大小門派,或望風歸降,或負隅頑抗。
而蚍蜉撼樹者,往往難逃滅門之禍,血染山門。
昔日的正道魁首無雙城,面對天下會這般如火如荼的攻勢,竟一反常態,偃旗息鼓,只知龜縮防線,避而不戰。
即便對依附其下的附屬勢力,也不過暗中略作支援,再無當年統領武林的豪氣。
雄霸與裘無命兩位絕世高手,坐鎮天山總壇,如雙峰並峙,威壓江湖,無人敢犯。
二人門下弟子各率人馬,縱橫四方。
不過數年,這些年輕一輩已名動天下。
其中尤以雄霸弟子秦霜、聶風、步驚雲,以及裘無命弟子斷浪、呂廉,名聲最盛。
然而名聲之中,亦有分別。
呂廉、秦霜、聶風三人,行事多留餘地,往往先禮後兵,破敵之後仍安撫其家眷舊部,俠名漸起。
而斷浪與步驚雲,則是另一番氣象——劍下少有活口,出手狠絕。
尤其那斷浪,行事之厲、劍鋒之毒,江湖中人人忌憚。 不知多少自恃武功高強者,暗中行刺報復二人,最終卻都成了他們劍下亡魂。
此外另有一人,不可不提,那便是雄霸之子龍騰。
他常年奔走四方,專司約束天下會幫眾行止,但凡有欺壓百姓、作惡多端者,必被他擒獲,當眾梟首,以正視聽。
正因如此,天下會在民間風評不降反升,隱有百姓擁戴之勢。
光陰荏苒,轉眼六載已過。
天下會大勢已成,一統中原武林,四海賓服。
而昔日那道貌岸然的正道魁首無雙城,如今偏居一隅,四面皆敵,兵困勢微,儼然已是強弩之末。
江湖換代之時,似乎將至。
臘月十五,天山山腰側峰處,日頭正盛,銀白陽光照在積雪山脊上,反射出刺眼寒光。
山風凜冽,捲起細雪如塵,卻吹不散峰腰間那道轟鳴如雷的瀑聲。
一道瀑布自數丈高的崖壁直瀉而下。
水色渾白如練,砸入下方深潭時激起白沫水汽,在冷冽空氣中凝成一片朦朧寒霧。 潭邊亂石嶙峋,皆覆著一層薄冰,滑不留足。
瀑布正中,一道身影赤膊立於瀑下水潭邊緣——正是步驚雲。
但見他雙足微分,穩穩紮在沒膝的冰寒潭水中,上身筋肉虬結,如鐵鑄銅澆,塊壘分明的胸膛與臂膀上水珠滾滾,在日光照耀下泛著冷硬光澤。
墨黑長髮濕透,緊貼頸背,隨水勢劇烈顫動。
但見他雙臂交錯於胸前,掌緣微抬,十指箕張,正是排雲掌起手之勢。
面色沉冷如鐵,目光凝定,直視著當頭壓下的萬鈞瀑流。
「喝!」
但見步驚雲吐氣開聲,雙掌驟然向前推出。
掌風凜冽,竟在身前激起一道無形氣牆,與瀑布正面相撞!
「砰!!」
悶響如雷炸開,水花四濺如雨。
那奔瀉而下的瀑流竟被他掌力硬生生截住一瞬,化作漫天碎玉飛珠,向四周迸射。 潭面波紋劇盪,漣漪層層炸開。
然而瀑布之力無窮無盡,舊流方碎,新水又至。
步驚雲身形微沉,雙掌翻飛如電,排雲掌法連綿施展開來——
或推、或撥、或震、或引。
掌影重重,在瀑幕中交織成一片虛網。
每一掌皆挾著開碑裂石之勁,或剛猛直撼,或柔勁化導,將衝擊而來的水流不斷撕裂、盪開。
水勢磅礴,壓得他臂上青筋根根凸起,肌肉繃緊如弓弦。
瀑布轟鳴不絕,水霧瀰漫如幔。
那道赤膊身影目光如炬,始終屹立潭中,掌勢愈催愈疾,以血肉之軀硬撼天工造化,掌風與水浪交擊之聲在山谷間來回震盪,久久不息。
步驚雲正於瀑下運掌,忽地神色一凝,猛然側首,凶目如電,斜睨向崖壁棧道方向。
「步驚雲!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聲厲喝破空傳來,裹挾著刻骨恨意。 「先殺你,再斬斷浪那雜種!」
「今日便以你頭顱,祭我拳意門上下二百四十三口亡魂!」
話音未落,十餘道身影自棧道拐角疾掠而出,皆著天下會紅衣,手持刀劍,面容猙獰。
眾人不發二話,身形驟起,如群鴉撲食般朝步驚雲襲殺而來。
「竟敢喬裝潛入總壇腹地,不知死活!」
步驚雲眼中凶光暴漲,暴喝一聲。
旋即周身真氣轟然勃發,倏然自瀑中衝出。
水汽隨行,身影如魅,雙掌已連環拍出——
排雲掌·流水行雲!
掌隨雲意動,勁如流水長。
當先三人揮刀斬來,步驚雲左掌一引,柔勁牽動,那刀勢竟不由自主偏了方向。
右掌隨即拍出,正中其中一人胸膛。 只聽「咔嚓」骨裂聲起,那人慘呼倒飛,撞在岩壁上,再無聲息。
餘下刺客怒嚎著圍上,刀劍齊落。
步驚雲身形遊走,如雲似霧,在寒光縫隙間穿插。
掌風過處,或震飛長劍,或拍碎肩胛。
一人從側後偷襲,劍尖直刺後心,步驚雲頭也不回,反手一掌,削斷劍身,余勢未消,印在那人喉頭,頃刻斃命。
慘呼迭起,血光迸現。
不過十息之間,十餘名刺客竟無一合之敵,先後倒斃掌下。
手中刀劍脫飛,凌空橫斜,紛紛攢射入潭,被湍流卷裹,墜入下方更深瀑布之中,轉瞬不見。
步驚雲收勢而立,冷冷一瞥遍地屍骸,鼻中輕哼,殺意未散。
就在這時,棧道上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又一隊身著天下會紅衣的幫眾匆忙趕至。
為首之人乃是一名旗主,抬眼瞧見滿地屍骸與屹立潭中的步驚雲,頓時額頭冒汗,面色發白,慌忙率眾齊齊單膝跪地,顫聲道:
「屬下巡山不力,竟讓賊人潛入腹地,驚擾雲堂主清修,罪該萬死!」 步驚雲斜睨而去,見是個平日巡查時常照面的熟面孔,面色微微緩和,卻仍帶著寒意,冷聲道:「念及近日我幫廣納四方,難免龍蛇混雜,有所紕漏。今日之事,倒也不能全怪你一人。罪責暫且記下,容後察效。」
「多謝雲堂主寬宥!」那旗主暗暗鬆了口氣,抬手抹去額間冷汗。
旋即起身,臉上堆起諂笑,忙不迭將岸邊那件墨黑長袍拾起,涉水上前,小心翼翼為步驚雲披上,躬著身子奉承道:
「雲少爺的武功當真是一日千里,竟能以掌力硬撼這飛瀑洪流,簡直是……是以人身之力,硬抗天地造化啊!」
聞言,步驚雲嘴角上揚一瞬,便立時恢復淡漠之色,繫緊袍帶,只淡淡道:「少拍馬屁。」
「將此處置理乾淨,往後巡視都給我把招子放亮些。莫要為了幾兩銀子,便將那些跟腳不清、底細不明的人塞進巡邏隊裡。」
他稍頓,抬眼望了望天色,又道:「我先回總壇,今夜尚有慶功宴。」
旗主連連哈腰:「是是是……雲少爺慢走,慢走……」
步驚雲不再多言,冷哼一聲,轉身踏出潭水。行至緊貼崖壁的棧道時,腳步卻忽地一頓,垂首向下望去。
瀑布轟鳴如雷,激盪不休。只見下方水汽氤氳,白霧濃稠如乳,將千丈飛瀑的大半身形都遮蔽其中,只聞其聲,難窺全貌。
視線微轉,在那翻騰的霧靄邊緣,隱約瞥見一道七色彩虹,虛懸半空,如夢似幻。
便在這一片朦朧水色與虹光之間,一道人影倏然撞進步驚雲的視線—— 只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緩步走入那濃郁的霧氣深處,身影漸次模糊,仿佛被白霧悄然吞噬。
步驚雲眸光一凝,心中暗忖:
嗯?
他們怎會在此?
莫非……是裘無命在下方?
罷了,與我何干。
念頭轉過,他再不回顧,逕自邁開步伐,沿著棧道穩步離去。
天山三面皆是萬仞峭壁,陡如斧劈。
大小瀑布如銀練垂天,自崖頂層層懸落,相接成串,聲如奔雷。
而就在這一面山壁之下,便是天山最大的瀑布。
千丈瀑布自雲端直墜,轟鳴若萬馬踏川,狠狠砸入下方深潭。
潭水受此巨力,激起白浪翻騰,水聲震耳欲聾。 潭面之上水汽瀰漫,白霧氤氳如乳,將瀑流下半段籠得朦朦朧朧。
霧氣隨風浮動,時而聚攏如幔,時而散作輕紗。
周遭岸上卻是一片蒼翠,古松盤根,青藤纏石,苔蘚染綠岩隙,與這白霧寒潭相映,愈顯山深氣清,幽邃入畫。
不多時,便見呂廉牽著一六歲稚童緩步來到潭邊,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眸靈動。
還不待呂廉開口,稚童已掙開他的手,蹦蹦跳跳朝眼前白霧瀰漫的深潭處喊道:「爺爺!爺爺!」
「哦——是歸遠來了啊。」
瀑布轟鳴震耳欲聾,水霧深處卻傳來一道蒼勁和藹的嗓音,穿透濤聲,清晰入耳。
但見呂廉立於深潭之側,躬身抱拳,沉聲道:「師傅,雄幫主有要事相商,特命弟子前來尋您。」
潭中飛瀑倒卷,水聲轟鳴間,裘圖聲音穿透水霧傳來。
「慶功宴不是定於今夜麼?」
「如此歡慶盛事,確是要事。」
呂廉聞言,神色卻是一黯。 嘴唇微張,似欲言語,終究還是沉默垂首。
靜默片刻,裘圖聲音再度響起,先前那絲輕鬆已斂去,轉為沉穩道:「看來……是正事了。」
隨即,那嗓音一轉,透出幾分慈和,「呵呵呵……乖孫孫莫急,爺爺這便出來。」
話落,呂廉與歸遠忽見眼前白霧驟然翻騰,如活物般洶湧滾盪,似雲海驟起狂瀾。
下一瞬,震天轟鳴悍然炸響,恍若怒潮拍岸,整座寒潭隨之劇震,潭水盪起層層急浪。
焚風熱浪撲面而來,呂廉反應極速,一把將小歸遠拽至身後,自身衣袍在激蕩氣流中獵獵翻飛,颯颯作響。
那強勁熾熱的浪風竟將稠密如幔的白霧攪散、撕開。
二人眼前視野漸次清晰——
但見飛瀑之下,裘圖赤膊上身,雙腳微分,穩穩立於水面。
其肩膊、胸膛肌肉塊壘虬結,筋脈如赤蛇盤繞,隨呼吸起伏間隱有金鐵交鳴之聲,每一寸肌理皆似蘊著摧山斷流的駭人巨力。
周身赫然亮起一道人形輪廓的赤金色光芒。
這正是功力臻至不可思議之境後,真氣凝實、外顯如焰的異象。 下一刻,便見裘圖閉目昂首,緩緩張開雙臂——
只見那光芒隨著他呼吸吐納漸次擴張,宛如巨人昂然起身,沛然氣勁節節貫涌,竟硬生生將垂落千鈞的瀑布之水向上倒沖而起!
上方瀑流受此巨力反激,水浪相炸,轟鳴如雷,又在熾烈熱力蒸騰下嗤嗤作響,化為更濃郁的白霧沖天四散,瀰漫山谷。
呂廉一手緊緊抓著歸遠的衣角,一手擋在面前,掌心真氣噴涌以作抵禦,方才逆著焚風熱浪勉力站穩。
所幸此地水汽瀰漫,裘圖所釋熱浪經寒潭水汽中和,熾烈稍減,否則常人早已灼傷難耐。
即便如此,立飛瀑稍近的岸邊草木亦盡數捲曲萎蔫,岩壁隱隱發燙,蒸出淡淡白煙。
躲在呂廉身後的歸遠,雙手緊抱著他的大腿,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眨也不眨地望向潭中身影,小臉上滿是憧憬與崇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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