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挑釁

  挑釁

  裂爪沉默著。

  說實話,他心底也不信。

  不是不信葉維安,而是不信自己會漏掉獵物。

  他自信,迅矛獵手是這片沼澤里最好的獵手一他們能通過泥潭輕微的起伏看出一個地方是否曾經有人,能通過水麵上浮油的厚度判斷目標離開的時間,能通過蘆葦折斷的角度分辨是風吹的還是被踩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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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得來說,迅矛蜥蜴人從小生活在沼澤中,在隱匿、潛行、追蹤、尋跡方面,迅矛獵手從不認為自己會被任何蜥蜴人超越,更不用說一個人類領主。

  可是————

  「我們說過,指揮權交給葉維安大人。」裂爪最終還是選擇了服從,「既然大人有令,我們執行就是了。」

  說著,將骨弓往肩上一甩,走向小龍愛烏,「愛烏大人,請為我們帶路。」

  「隊長!」硬鱗急了,「萬一這是調虎離山呢?萬一那頭幼龍被黑鱗氏族的「那不是黑鱗氏族的龍。」裂爪打斷了他,「黑鱗氏族背後的是邪惡的黑龍,他們渾身是黑色的,那才是我們的敵人。這方面的知識薩滿早就教過了,你忘了嗎?」

  另一邊,愛烏聽到硬鱗的話,氣得整頭龍都像河豚一樣鼓了起來。

  「呸呸呸!你在說什麼胡話呢!」

  小龍瞪大雙眼,氣急敗壞地做了一個鬼臉:「你竟然拿我和那些黑漆漆、臭烘烘、連餅乾都不吃的壞龍相提並論?我才不會做那種邪惡又無聊的事情呢,那簡直太沒意思了!」

  「愛烏大人,請你息怒」裂爪趕忙道,「請恕我的手下有眼無珠,愛烏大人一看就是強大又善良的好龍————」

  聽到裂爪的讚美,愛烏的態度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她得意洋洋地抬起鼻子,滿意地發出了一連串小小的咕嚕聲。

  「嘿嘿,這位大塊頭隊長說得沒錯!你一定是個非常聰明、非常有眼光的大蜥蜴!」

  好不容易哄好了愛烏,幼龍小小的翅膀撲棱著帶著他們往葉維安指出的方向飛去。

  愛烏身形輕巧地穿過一叢又一叢糾結的水生植物,速度絲毫不比獵手慢。

  當他們繞過第三片蘆葦盪和一堆腐爛的浮木時,裂爪猛然停住了腳步。

  在他前方不到二十步的泥灃地里,兩個渾身塗滿黑泥的黑鱗斥候正像泥鰍一樣悄無聲息地蠕動著。

  他們身上蓋滿了腐爛的水草,甚至連呼吸都利用中空的蘆葦稈在水下完成,整個人與沼澤融為一體。

  裂爪倒吸一口涼氣。

  那正是他之前搜索過的區域,他明明經過這裡,卻因為光線的折射和浮木的遮擋,沒能發現這兩個敵人。

  如果不是愛烏帶路,這兩個斥候很可能真的會打探到聯軍的鎮長情報。

  到時候,只要大軍離開,他們就能輕易繞過封鎖線,提前回到部族,把聯軍的行蹤帶回去。

  此時此刻,這兩個黑鱗斥候也發現了從天而降的迅矛獵手。

  他們的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他們想不通,自己完美的偽裝是怎麼被看破的?

  他們想逃,但已經晚了。

  兩支骨箭精準地釘穿了他們的後腦勺,屍體軟軟地滑入泥水中,只留下兩縷淡淡的血色。

  裂爪站在屍體旁,握著弓的手微微發顫。

  他回過頭,望向後方人類軍隊的方向。

  雖然隔著老遠看不到任何人影,但在他心目中,那個騎著梟熊的身影顯得更加高大了。

  「難怪他能連續三天殲滅三支黑鱗雜種的狩獵隊,嚇得他們避其鋒芒。」裂爪喃喃自語,「隔著上百步,隔著蘆葦和泥沼找到我都沒發現的敵人斥候一擁有這樣的情報能力,難怪他能做到這種事。」

  一種混合著敬畏、恐懼與慶幸的複雜情緒,在裂爪胸中翻騰。

  從有德魯伊甘心給他當坐騎,到偉大的治療者,到提供糧食的慷慨者,再到役使龍族者,再到傳奇的追蹤探查能力————

  這位人類的領主,一次又一次超乎了他的想像。

  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根本不曾真正理解這位盟友的力量。

  誰知道如今的他又藏了什麼呢。

  跟著這樣的人打仗,或許————真的能贏。

  裂爪深吸一口氣,將骨弓背回身後繼續前往開路。

  在兩邊的默契配合下,聯軍的行蹤被嚴密封鎖在黑鱗氏族的視野之外。

  連續數日,黑鱗派往劍谷方向的斥候要麼一去不返,要麼只帶回零星而片面的情報—全是關於迅矛獵手大部隊活動的痕跡,沒有半句提到人類重甲騎兵或狗頭人輔助軍。

  黑鱗氏族據此做出了一個合乎邏輯的誤判:這只是迅矛部族趁著秋季獵季,發動的一次大規模襲擾,和過去幾十年裡無數次小打小鬧沒有本質區別。

  這個誤判卻是致命的。

  而這正是葉維安想要的效果。

  前幾日那場雷霆掃蕩,讓黑鱗氏族見識了人類一方的恐怖,導致他們不敢靠近劍谷。


  威名是建立了,可威名是一柄雙刃劍一它固然能震懾敵人,讓黑鱗獵手在野戰中聞風喪膽,但也必然會讓他們在面對人類一方時變得謹慎,沒有絕對的把握就會避戰,乃至縮在營寨里不肯出來。

  而如果黑鱗選擇據守不出,這場仗就會從野外殲滅戰變成攻城戰。

  葉維安可不想攻城。

  他記得老家的兵法。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即便是這些沼澤荒野種族的營寨,沒有石牆、沒有塔樓,但上百年經營的土木工事、暗藏在泥沼下的陷阱、四通八達如同迷宮的內部通道,也足以讓任何強攻者崩掉滿嘴的牙。

  他之前在迅矛部落見識過那種地形一四座矮山環抱,只有一條掛滿頭骨的小徑通向外界,強攻的代價太大了。

  就連曾經的米爾人部族,也險要非常。

  黑鱗氏族的工事,絕不可能差太多。

  最好的選擇,是在野外殲滅黑鱗的主力。

  聯軍在沼澤的泥濘與瘴氣中繼續向北推進了約莫一個時辰。

  前方的地勢開始緩緩隆起,平坦的濕地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蘆葦盪讓位於低矮的硬木林。

  盧西婭停下腳步,巨大的梟熊腦袋微微揚起,耳朵警覺地轉動著一她嗅到了乾燥泥土與岩石

  的氣息,這對干在沼澤中跋涉一整天的隊伍而言,無疑是一個令人振奮的信號。

  葉維安輕拍她的脖頸,示意她繼續前進。

  隊伍穿過最後一片齊腰深的污水窪,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矮山環抱的谷地,形如一隻傾倒的巨碗。

  谷底平坦開闊,覆蓋著堅韌的沼澤草甸,足以容納數百人的營地:四周的山坡算不上陡峭,但坡度足夠讓重甲步兵穩住陣腳,也足夠讓騎兵從高處俯衝時獲得可觀的衝擊力。

  山上覆蓋著茂密的硬木林與灌木叢,提供了天然的遮蔽。一條淺溪從谷地中央蜿蜒穿過,水質雖略帶泥腥,但煮沸後足以供人畜飲用。

  這正是葉維安前幾日在附近偵查時相中的地形。

  谷口狹窄,僅容三四騎並行,堪稱天然的瓶口。谷內寬闊,足以展開兵力。

  四周山坡既不太陡,也不太緩一陡到騎兵無法衝鋒,緩到敵人可以輕鬆攀爬。

  而山上那片密林,簡直是專門為隱藏伏兵而生。

  葉維安記得自己第一次站在這片山坡上俯瞰谷地時,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

  這裡天生就是一張獵網,只等獵物自己走進來。

  如今,獵物還在黑鱗巢穴里,而獵人已經就位。

  他抬起手,示意全軍止步。「就在這裡紮營。」

  但是盟軍雙方頓時大喜,終於可以休息了。

  但具體紮營方式上,葉維安又搞出了花樣。

  在葉維安的命令下,人類一方並沒有在谷底最方便的區域紮下營地,而是沿著山坡向上攀爬,在山上的硬木林中駐紮,帳篷也被要求搭建在樹冠最茂密的位置。

  重甲騎兵的戰馬被牽到山脊背後一處隱蔽的灃地,馬蹄裹上厚布,馬嘴套上嚼子,防止嘶鳴。

  從谷底向上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尋常的山林,枝葉掩映間偶爾有飛鳥起落,毫無軍隊駐紮的痕跡。

  老實說,這樣安營紮寨的方式對勞累了一天的士兵們而言,相當不舒服。

  更糟糕的是,根據領主大人的命令,為了以免火光暴露位置,他們不能生火但不能生火,並不代表他們不能吃熱食,喝開水一從第一次進入沼澤戰鬥開始,領主大人就下過命令,所有人不能喝生水,只能喝過濾煮沸過的水。

  因為,他們有盟友。

  在谷底,迅矛獵手們大張旗鼓地安營紮寨。

  葉維安將谷底的開闊地全部劃歸迅矛部族使用,又增派了狗頭人民夫,協助他們搭建帳篷、挖掘簡易壕溝,讓迅矛獵手們有足夠的餘力去幹警戒工作。

  他們不用隱藏自己,因此,在這裡是可以明明白白生火的。

  於是,人類一方的食物和水就只能在迅矛獵手的營地統一製作,再運上山去,好歹讓士兵們吃上熱的。

  另一邊,裂爪按照葉維安的指示,在營地外圍布置了大量崗哨。

  迅矛獵手們三人一組,在谷口、溪流上游、側翼山坡的樹冠中設下暗哨。

  這些崗哨不是為了防禦一而是為了確保任何試圖潛入谷地的黑鱗斥候,都只能從特定角度觀察營地,只能看到谷底的迅矛營地,而永遠看不到山坡上隱藏在密林中的人類一方。

  到了晚上,葉維安沒有睡,注意力一直在小地圖上。

  地圖上,谷底和兩側山脊是大片象徵迅矛部落和己方的綠色光點。

  入夜後,小地圖邊緣果然出現了幾個閃爍的紅點一黑鱗斥候在谷口外圍徘徊,窺視著燈火通明的營地,他們數次想要抵近偵查,卻因迅矛人密集的明哨而無法靠近。

  甚至有幾個倒霉的斥候被迅矛氏族的暗哨當場抓住殺了。

  當然也有不幸的迅矛獵手被黑鱗蜥蜴人斥候反殺。


  斥候間的暗戰持續了一個晚上,而葉維安也看了一個晚上。

  這個晚上,沒有任何一個紅點能接近人類的營地,人類一方的隱藏依舊有效。

  當然,也許是之前的小規模戰鬥中損失了太多獵手,黑鱗氏族也沒有主動出擊的意思。

  次日清晨,熬了一晚上的葉維安終於打算去休息了。

  但在臨睡之前,他特意叫來了裂爪。

  「今天上午,你的任務就是帶上幾十名最精銳的獵手,去攻擊黑鱗氏族。」

  「帶上幾十名獵手?攻擊黑鱗氏族?」裂爪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嚴重懷疑自己聽錯了。

  「當然,我沒有讓你們送死的意思,」葉維安笑道,「你們的任務不是強攻營地,而是去挑釁。去激怒他們,誘使他們主動出擊一你可以故意表現得狂妄、同時暴露出自身軍力部族,讓他們覺得可以出來教訓你們一頓。」

  裂爪眨了眨眼睛,豎瞳里閃過一絲困惑。

  在他的認知里,戰爭是伏擊、是偷襲、是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戰果,從沒有「主動暴露自己」這個選項。

  但他沒有多問。

  連續幾次被這位人類領主的能力刷新認知後,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

  葉維安的命令,執行就是了,原因遲早會自己浮現。

  「遵命。」裂爪右拳叩胸,轉身去點兵。

  他帶了約莫五十名迅矛獵手,一行人往離山谷不遠的黑鱗氏族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都沒看到任何黑鱗氏族的蹤跡。

  顯然,對面已經收到了風聲,進入了戰備狀態。

  黑鱗氏族的巢穴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木柵與土壘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如同一座由木頭白骨堆砌而成的醜陋蜂巢。

  柵欄後隱約可見漆黑鱗片的戰士來回走動,巨蜥的嘶吼從深處傳來,空氣中瀰漫著皮革腐臭與某種爬蟲類特有的腥膻氣味。

  「隊長,黑鱗崽子們都在柵欄後面嚴陣以待。」硬鱗湊過來低聲報告,「但是沒人出來和我們打。」

  裂爪點了點頭,隨即想起葉維安的吩咐。「散開,保持警戒。」他一邊下令一邊活動著自己的身體,關節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然後「黑鱗氏族的軟蛋們—給老子滾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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