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績效狂熱
第208章 績效狂熱
相比於巴爾克的滿腔熱誠,被工友們私下稱作「滑頭埃羅」的瘦高個,此刻臉色陰沉。
他原本正習慣性地往那處堆滿雜物的土坡後鑽一—那是他精心挑選的「黃金死角」,能輕易避開工頭的視線,這讓他時不時就能偷閒眯上半個鐘頭。
當然,對他這種延誤工期的行為,工頭不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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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埃羅在工友中頗有影響力,工頭也不敢隨便處罰他,怕鬧出事來。
再加上他有一張巧嘴,說話好聽,又偶爾給工頭送點小禮物,一直以來,他都與工頭維持著「默契」。
可剛坐下,腦子裡就浮現出早晨文書念出的物價。
黑麵包1分,鹹魚3—5分,肉乾或鹹肉10分————
如果只拿3分保底,除去果腹的黑麵包,他連一口麥酒都喝不了,更別提吃肉了。
「該死的,這日子沒法混了。」埃羅心裡一陣煩躁,他蹲在陰影里,衝著幾個平時一起混日子的哥們招了招手。
靠著一直以來的號召力,不少人聚在他身邊。
「嘖,你們也聽到今天早上的新命令了?」
他低聲問道。
大家紛紛點頭。
「要我說,領主大人也太吝嗇了,保底才給3分?打發叫化子呢!」埃羅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陰鷙地看向不遠處正瘋狂揮鍬的巴爾克,「多挖一方土才給1分,那得費多大勁?這哪是把咱們當領民,這分明是把咱們當牲口使,拿根骨頭在前面吊著,想活活累死咱們!」
他環視了一圈同伴,教唆道:「聽我的,今天大家都別賣力氣!只要咱們所有人都慢騰騰地干,工期延誤了,領主大人自然會發現這勞什子績效」行不通。到時候,他還是得乖乖把飯發到咱們手裡。咱們得齊心協力,看誰耗得過誰!」
人群中,幾個和他交情最深、同樣懶散慣了的混混連忙點頭附和:「就是!憑什麼以前能白吃飯,現在非得拼了命去幹活?咱們就按最慢的速度挖,看他能拿咱們怎麼辦。」
然而,讓埃羅心底發虛的是,這一次他的煽動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呼百應。
除了那幾個死黨,更多的同伴在聽到他的話後,眼神都顯得有些躲閃,甚至帶著幾分嫌棄。
「埃羅,省省吧。」一個精壯的小伙子看了看遠處。
工頭正遠遠地看向這邊,要是按照往常,他早就來趕他們幹活了,今天卻一反常態,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他悶聲說道:「以巴爾克那傻子以前的工作量,在新規定下一天少說能掙七八分,攢個兩天就能買一磅肉。」
他越說越羨慕:「要是咱們在這兒磨洋工,不僅拿不到那額外的獎勵,月底要是評個不合格」,保不齊連這3分保底都要扣。你願意喝涼水,我可想吃鹹魚。」
說完,那小伙子也不等埃羅回應,自顧自地拎起鐵鍬,走向了巴爾克那邊。
不少同伴見狀,也紛紛跟了上去。
埃羅愣在原地,看著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偷懶的人,此刻竟一個個像中了邪似地彎下腰去幹活,心中那股「眾志成城」的幻覺瞬間崩塌了。
他頭一次感覺到,領主大人那張薄薄的新規通知,變成了一道無形的牆,將他們這些「聰明人」,從人群中一點點隔離開來。
變化不止發生在水渠挖掘工地。
伐木場。
原本這個點,伐木工們大都還在慢條斯理地磨著斧頭,或是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抱怨濕氣太重。
但今天,整片林地完全充斥著急促的劈砍聲、鋸木聲,以及伐木工人的呼和聲。
「一、二、三————嘿喲!」
幾名伐木工正憋紅了臉,腰背緊繃如拉滿的弓,來回拉著鋼鋸。
幾分鐘後————
轟隆!
高大的柏樹轟然倒下。
伐木工們放下鋸子,拿起斧頭,開始進一步處理。
「嘿!這一捆夠數了,快來看看!」一名伐木工抹了一把額頭的熱汗,顧不上歇息,指著腳下一堆修剪整齊的圓木大喊,「這些算合格木料嗎?」
監工拿著標尺仔細測量了樹幹的直徑和筆直度,在紙上畫了個圈:「合格,記入你的個人帳下。」
聽到這話,那伐木工高興地一揮拳頭。
這棵樹幹,是他精心削平去皮的。
以往他們只管把樹放倒,至於枝權修得平不平、木料夠不夠直,全是能混就混。
可新規則告訴他們,「合格木料」才能計分,廢料不僅不算,還要倒扣搬運費。
於是,伐木場裡出現了一幕奇景:
這群平日裡得過且過的伐木工,現在一個比一個細心。他們蹲在地上,眯著眼比對著木料的長度和直徑,生怕因為不達標被退回來。
負責記錄的監工成了全場最忙碌、也最威風的人。
他手裡著剛發下來的帳本,胸前掛著標準圓孔尺,每查驗一捆,就在對應的名字後畫上一筆。
「老諾曼,這一捆木皮沒去乾淨,只能算半個工分,要不要重新處理?」
「當然!當然重新處理!」老諾曼跳起來,把木料奪回去,「半個工分也是錢,那能換半塊黑麵包呢!」
隨著伐木工們的努力,原本預定需要三天才能清理出的林地,在這一上午的時間裡,就已經露出了大片的空地。
而監工的驚訝不止如此。
僅僅一個上午,這片伐木場生產的木料就已經超過了往日一整天的量。
城堡旁的民兵訓練場,呼喝聲也比往常更加響亮。
「聽好了!現在的考核不僅是為了讓你們在戰場上活命,更是為了讓你們的兜里有工分!」莫雷的咆哮聲在操場上迴蕩,「成績優秀者獎3分,合格獎1分————若是連合格」都達不到的廢物,不僅沒獎金,還要給老子滾去打掃馬廄!」
在以前,體能拉練是他們最痛苦的時刻,這種領主大人親自設計的訓練項目實在太折磨人,總有人趁著轉角或者煙塵大時偷摸減速,也有人會假裝繫鞋帶蹲在路邊喘氣。
可今天,情況截然不同。
「沖啊!為了工分!」
平日裡最怕體能訓練的新兵,此時一個個滿臉通紅,肺部由於劇烈的呼吸隱隱作痛,但一想到更多的收入,原本已經發軟的雙腿竟然再次壓榨出了力氣。
「呼呼老子————老子不能停!」
原本預定跑四圈的訓練,新兵們竟然一個不落地咬牙跑完了!
當然,訓練項目可不止體能這一項。
但無論是隊列、劈刺、弓弩還是別的什麼,他們完成的都很努力。
老兵們表現也不差。
在格鬥對練中,他們不再是往常那樣應付了事,劈砍和格擋開始用上實實在在的力道。
幾名伍長在訓練中表現得甚至比教官還要嚴格。
誰要是動作不規範,迎接他的不再是辱罵,而是伍長那恨鐵不成鋼的咆哮:「腰挺直!你是想害老子丟掉績效分嗎?你要是敢拖累全伍的績效,老子給你好看!」
而士兵們自己也不願意懈怠。
因為根據績效規定,要是能在每月一次的大比中獲得好成績,就能獲得大筆的工分。
在靶場、在馬場,老兵們訓練也一樣賣力,根本不再需要莫雷揮舞鞭子去催促。
工坊區,工作一樣熱火朝天。
在鐵匠的鍛造工坊里,爐火映得人臉通紅。
本該節奏緩慢的打鐵聲,此時密集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鼓點。
每個人都在努力製造鐵釘、矛頭、農具————甚至有人為了搶占靠近爐火、升溫最快的「黃金位置」,爭得面紅耳赤。
如果不是首席鐵匠卡斯丁在一旁瞪著,怕是早就動起手來了。
「一組馬蹄鐵,四個,1分————一根矛頭,2分————」
一名精壯的學徒赤裸著上身,渾身汗如雨下。
他猛地搶起重錘,火星四濺中,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狂熱,「要是動作再快點,天黑前湊夠25支箭頭,又能再加1分!」
以往他總覺得這些重複的勞作枯燥乏味,但現在,每一次錘子落下,在他耳中都像是金幣撞擊的清脆聲響。
首席鐵匠卡斯丁則背著手,在各個鐵砧間來回巡視。
今天的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挑剔。
「停下!你這矛頭火候不夠,淬火太早,通不過驗收就是廢品!」他一把奪過那枚半成品,語氣嚴厲。
「還有你,釘子要直,尾巴要打平!記住了,不合格的爛釘子一文不值,領主府絕不會給廢品發工分!」
卡斯丁巡視了兩圈,找出一大堆偷工減料的小毛病後,氣呼呼地站到工坊中央,咆哮道:「所有人,在趕進度之前先動動你們的豬腦子!如果你的作品一次性通不過驗收,返工多消耗的時間夠你再打出一打釘子!這種賠本買賣,誰做誰是蠢貨!」
一名鐵匠忍不住小聲抱怨:「卡斯丁大人,您也太嚴格了吧————差不多就行了,以前咱們也是這麼幹的。」
「那是以前!」卡斯丁聞言勃然大怒,鬍子都要氣得翹了起來,「你們想掙績效,老子也是有績效的!你們這幫蠢貨要是手藝太糙,拉低了整座工坊的抽檢合格率,害得老子那500分管理獎泡了湯,老子就把你當廢鐵塞進爐子裡去!」
那名鐵匠嚇得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在工分的誘惑下,學徒們不再需要催促,反而開始主動地聚攏、協商。
很快,負責拉風箱的、負責送料的、負責粗加工的幾個人自發地湊成一組,在鐵砧間形成了一條簡易的「流水線」。
事實上,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物。
當初領主大人親自督造「曲轅重型」時,就曾強行推廣過這種分工協作的模式。
這種先進位度之所以沒能推行下去,純粹是因為這幫匠人覺得流水線作業太「麻煩」,也太「累」了。
這種模式像是一把無形的鎖鏈,將所有人都拴在一起,極度缺乏自由—每個人都必須受制於前後工序的速度。
在以前那種「干多干少一個樣」的配給制下,只要有一個人想偷懶,整條線的效率反而不如從前。
大家索性各干各的,樂得清閒。
但現在,情況截然不同了。
「快點!風箱拉滿!別讓火滅了!」
「毛坯好了沒有?」
「你磨蹭一秒鐘,就浪費了所有人十秒鐘,十秒鐘夠我打半個釘子了!」
在計件制度的激勵下,原本象徵著「束縛」的流水線,瞬間變成了高效的「賺錢工具」。
每個人都在拼命加快自己的環節,他們都很清楚,流水線運作的越快,他們造出來的釘子、矛頭、箭頭或馬蹄鐵就越多,分配到每個人頭上的計件數量就越大,攢下的工分就越多。
若是這時候誰敢偷懶,那拖累的就是全組的收入。
都不需要卡斯丁出面,同組的同伴們就會自己給予壓力。
可見,流水線還得配上計件制度才完整。
就在他們幹得正歡的時候,一聲如驚雷般的暴喝瞬間打斷了他們的節奏。
「混帳!你想死別拉上老子!」
他們轉頭看去,只見卡斯丁那張被爐火烤得黑紅的臉此時因為憤怒而顯得扭曲。
他像一頭髮狂的公牛,一個箭步衝到三號爐前,猛地推開了一名學徒。
那名學徒一心想搶進度、多掙幾個「計件分」,就在剛才,為了能讓生鐵儘快融化,竟然不顧爐溫預警,瘋狂地拉動風箱,甚至試圖往已經滿負荷的反射爐里塞入大塊未經處理的礦石。
然後,卡斯丁聽到,三段反射爐的爐壁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吧」聲,赤紅的火舌甚至從觀測孔中噴涌而出。
若不是老哈克眼疾手快關了風門,這反射爐多半就要當場炸爐。
「你想幹什麼?啊?想在一天之內掙出一輩子的棺材錢嗎?」卡斯丁指著那名學徒的鼻子,胸口起伏。
「大————大人,我只是想多炒出幾爐鋼————」學徒嚇得臉色慘白,兩腿發軟地辯解道。
「多炒幾爐鋼?炒鋼的流程是你能隨便更改的嗎?」卡斯丁唾沫直接噴在學徒臉上。「你差點把你自己的命,還有整整一周的鐵礦石全給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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