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三班倒的燈火

  「紅星的燈，從明天開始，不能滅。」

  第二天清晨，紅星服裝車間的大門剛打開。

  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趙嫂子、劉師傅、小孫，還有幾十名女工全都來得很早。

  有人手裡拿著飯盒，有人抱著孩子的棉襖。

  還有人昨晚聽到消息以後，連夜把家裡的縫紉機針都整理好帶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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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萬美元的出口合同，像一把火點進了每個人心裡。

  以前她們在紅星做衣服，只覺得是在給家裡添補貼，給孩子攢學費。

  如今紅星的衣服要漂洋過海，賣到蘇聯去。

  這份光榮感，比多拿幾塊錢獎金還讓人激動。

  姜念站在裁剪台前，身後掛著蘇聯訂單的樣衣圖。

  她沒有說太多煽動的話。

  先將生產計劃攤開，逐項講清楚。

  「從今晚開始，車間分成三班。」

  「早班負責裁剪和輔料整理，中班負責縫製和鎖邊，夜班負責復檢、包裝和整理下一班的材料。」

  她用鋼筆敲了敲計劃表，聲音清晰。

  「每班八小時，夜班補貼單獨算。」

  「誰家裡有老人孩子照顧不過來，可以申請調班。紅星要趕訂單，也要讓大家掙得明白、幹得安心。」

  女工們原本擔心三班倒太辛苦。

  如今聽見夜班有補貼、調班有安排，心裡的顧慮散了大半。

  趙嫂子第一個站出來。

  「姜念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大家還有什麼可怕的？」

  「紅星當初剛開作坊的時候，咱們都敢跟著她干。現在訂單都做到國外去了，咱們更不能掉鏈子。」

  劉師傅推了推老花鏡，也開口道：

  「裁剪組先把出口訂單單獨編號。每一捆布、每一包輔料，都不能和國內訂單混在一起。」

  「誰敢圖省事亂拿料，別怪我在車間裡翻臉。」

  眾人紛紛應下。

  當天中午，外貿公司的預付款手續送到了紅星廠。

  錢主任親自帶著兩名幹部過來，還送來了一份輕工局的通知。

  紅星服裝車間因為出口訂單被列入重點扶持單位。

  可以申請周轉資金購買設備，也能優先從市里調配部分縫紉機和包裝材料。

  小孫拿著通知書，激動得手都在抖。

  「姜廠長，市里願意給咱們調二十台新縫紉機。」

  「還有出口紙箱、油紙和封條，也能按外貿標準優先供應。」

  姜念接過文件，臉上卻沒有半點鬆懈。

  「機器到了先別急著開工。」

  「小孫，你帶人檢查所有踏板、電線和皮帶。出口訂單不許用有故障的機器趕貨。」

  她轉頭看向劉師傅。

  「劉師傅，樣衣改版今天必須定下來。」

  「內膽暗扣、袖口收緊帶、褲腿加固布，都做兩種方案。」

  「娜塔莉婭給的尺寸數據已經翻成中文，你和趙嫂子帶工人先做十套試樣。」

  劉師傅點頭，神色認真。

  「你放心。以前做國內訂單，針腳歪一點還能返工。」

  「這次衣服上要貼出口標籤，誰也不敢拿紅星的名聲開玩笑。」

  下午，二十台縫紉機被送進車間。

  女工們圍著新機器看了又看，像看見了自家剛添的大件。

  趙嫂子一邊安排搬運，一邊高興得合不攏嘴。

  「這下好了，咱們不用輪著等機器。」

  「以前一台機子三個人搶，現在能真正分班幹活。」

  車間裡重新響起密集的踏板聲。

  裁剪台上的布料一層層鋪開。

  粉筆線落下，剪刀划過布料，發出利落的聲音。

  深藍斜紋布被裁成衣片，送到不同工位。每一道工序完成後，都有專人登記。

  姜念從上午盯到傍晚。

  她先看布料批次，又看內膽暗扣的位置。

  一個女工把袖口加固布縫偏了半寸。

  姜念沒有當眾發火，只拿著樣衣走到她身邊，耐心講了一遍。

  「出口訂單看的是整體標準。」

  「這個位置偏一點，穿在身上就會磨手腕。」

  「你先拆開重做，今天這件不算你返工扣錢，明天開始按新樣衣走。」

  那女工原本嚇得臉色發白，聽見這話，眼圈都紅了。

  「姜廠長，我一定改好。」

  「以後我每一件都拿尺子比，不給紅星丟人。」

  晚上七點，第一班夜班工人陸續進廠。

  她們剛換好工作服，就聞到車間門口飄來一陣飯香。

  陸北錚拎著兩個大保溫桶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名幫忙提籃子的戰士。

  桶里裝著熱騰騰的雞湯麵。

  籃子裡是剛蒸好的玉米面饅頭和滷蛋。

  趙嫂子一看見他，先笑了。

  「陸團長，你這飯送得可真準時。」

  「咱們夜班剛開工，大家還想著回家隨便墊兩口呢。」

  陸北錚把保溫桶放到桌上，神色依舊嚴肅。

  「夜班傷胃，空著肚子踩機器容易出事。今天是雞湯麵，明天換別的。」

  「姜念那份單獨裝好了，別讓她又忙起來就忘了吃。」

  車間裡的女工們頓時笑成一片。

  小孫端著碗湊過來，故意提高聲音：

  「陸團長，現在家屬院都說您是模範護妻狂魔。」

  「我們姜廠長忙著拿外貿大單，您忙著拎飯盒，分工還真明確。」

  陸北錚看了一眼正在檢查包裝箱的姜念，語氣平穩。

  「她干她的大事，我管她吃飯。」

  姜念回頭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她臉頰有點熱，嘴上卻不肯服軟：

  「陸北錚，車間裡這麼多人，你少說兩句。」

  陸北錚把裝好的飯盒遞給她。

  「少說可以，先把飯吃了。」

  姜念接過飯盒，打開一看。

  裡面除了雞湯麵，還單獨放了兩塊燉得軟爛的牛肉。

  她昨晚隨口說了一句想吃牛肉，沒想到他竟記著。

  夜班開始後，陸北錚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確認電線、消防桶和通道都沒問題，才轉身往外走。

  臨出門時，他又回頭看了姜念一眼。

  「十點之前必須回辦公室休息半個小時。我十點來查。」

  姜念故意朝他擺擺手。

  「知道了，陸團長。」

  接連趕工五天後，車間裡出現了第一個麻煩。

  凌晨兩點，夜班質檢員抱著一摞夾克衝進辦公室，臉色慘白。

  「姜廠長，這批衣服的內膽暗扣有問題。」

  「裝上去的時候沒事，可反覆拆幾次，扣腳容易松。」

  趙嫂子聽見動靜也趕了過來。

  她翻開幾件成衣。

  一試之下，果然有幾顆暗扣已經鬆動。

  「這批貨做了兩百多件，要是全拆返工，明天的進度就得往後壓。」

  趙嫂子咬著牙，眼裡滿是焦急。

  「要不先把鬆動最明顯的挑出來，其他的多檢查一遍？」

  姜念拿起一件夾克，反覆試了幾次暗扣。

  她臉色沉下來。

  「全拆。」

  趙嫂子一愣。

  「姜念，兩百多件全返工，工時和材料都要損失不少。」

  「大家已經連著趕了五天，夜班工人怕是撐不住。」

  「撐不住也不能把問題貨裝箱。」姜念語氣很穩，卻沒有半點退讓。

  「第一批出口貨一旦出現質量問題，紅星後面所有訂單都可能被卡住。」

  「今天返工是損失，放出去才是真正砸招牌。」

  她抬頭看向夜班的女工們。

  「這批暗扣全部換成加固款。返工時間算加班，材料損耗由廠里承擔。」

  「誰願意留下來，我給雙倍夜班補貼。誰家裡有事，正常交接，不勉強。」

  短暫的安靜後，最先發現問題的質檢員咬了咬牙。

  「我留下。」

  趙嫂子也挽起袖子。

  「俺也去裁剪間找劉師傅，把新暗扣尺寸重新核一遍。」

  「紅星都走到這一步了，不能讓幾顆扣子毀了咱們的合同。」

  天亮時，陸北錚又帶著早飯來了。

  他一進車間。

  就看見姜念坐在包裝箱旁邊，眼底泛著血絲，手裡還拿著一件剛返工完的夾克。

  「又一夜沒睡？」陸北錚臉色沉下去。

  姜念抬頭沖他笑了一下。

  「發現了暗扣問題，已經全返工了。」

  「第一批貨雖然慢了半天，質量保住了。」

  陸北錚沉默著走到她身邊，把熱豆漿塞進她手裡。

  「半天算什麼。」

  他看著那堆重新整理好的出口成衣，壓低了聲音：

  「只要你守住質量，紅星以後能走得更遠。」

  三十天後，首批五百套出口夾克和長褲終於全部完成。

  每一件成衣經過復檢後，貼上俄文尺碼標籤。

  裝進帶有紅星商標的防潮紙箱。

  外貿公司派來的驗貨員逐箱核對，連著抽查了幾十件，最後在驗貨單上籤下了通過。

  消息傳遍車間時，女工們高興得差點把屋頂掀起來。

  趙嫂子抱著驗貨單，眼淚都快掉下來。

  「姜念，咱們真做成了。」

  姜念望著碼得整整齊齊的出口紙箱，心裡也湧起一陣熱意。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外貿辦的錢主任便急匆匆趕進廠門。

  錢主任手裡攥著一份天氣預警，臉色難看得厲害。

  「姜廠長，首批貨明天清晨必須出發去港口。」

  「可省氣象站剛發來消息，今晚有強寒潮，江城到港口的國道路段可能會降大雪。」

  車間外，天色已經陰沉下來。

  冷風卷過廠門口，吹得牆上的紅星廠牌輕輕晃動。

  姜念回頭看向那一車即將裝運的出口貨物，手指一點點收緊。

  入夜後，雪花終於落了下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