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風雪破冰路

  雪花越下越密。

  車間外的紅星廠牌,在寒風中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姜念攥著外貿合同,指節捏得發青。

  指甲差點要嵌進掌心。

  她突然轉身,沖向倉庫。

  深藍色工裝褲腿濺滿泥點,髮絲被冷風吹得凌亂,貼在額角。

  「趙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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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所有能用的棉被麻袋,都搬出來!」

  她抓起牆角的鐵鍬,金屬碰撞聲驚醒了打盹的女工。

  「先給貨箱裹兩層防潮布,再用棉被包嚴實!」

  「姜廠長,這雪片子跟刀子似的!」

  趙嫂子抹著凍紅的鼻頭,聲音發顫。

  「國道積雪超過十公分就封路,咱們這五十箱貨,恐怕要糟……」

  話沒說完,就被姜念嚴厲的眼神截斷。

  「沒有這回事!」姜念將鐵鍬狠狠插進雪堆。

  碎冰碴子濺上她凍得發紫的臉。

  「外貿公司老錢說,港口船期不能改!」

  「誤了交貨,紅星得賠三倍違約金!」

  她突然踉蹌了一下,扶住卡車車門才穩住身形。

  連續三十六小時沒合眼,胃裡只剩半碗冷粥。

  倉庫角落,傳來壓抑的啜泣。

  小孫抱著剛縫好的出口樣衣,縮在紙箱堆里。

  睫毛上掛著冰晶:「姜廠長……劉師傅的血壓又上來了。」

  「縫紉機也凍得轉不動……」

  話音未落,車間突然陷入黑暗。

  停電了。

  「操!」

  姜念一拳砸在鐵皮牆上,震得頭頂積雪簌簌落下。

  女工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始偷偷抹眼淚。

  就在這時,廠門口傳來熟悉的軍靴踏雪聲。

  陸北錚頂著風雪推門而入。

  肩章落滿雪花,人卻立得筆挺。

  他看了一圈一片狼藉的車間。

  視線停在姜念裂開的旗袍側縫——

  那是昨夜市賓館慶功宴留下的痕跡。

  男人喉結滾動,脫下厚實的軍大衣。

  一把罩住她顫抖的肩膀。


  「軍區氣象站剛確認,寒潮比預報提前四小時。」

  他聲音沉得像凍土:

  「但師部掃雪車隊隨時待命。」

  「掃雪車?」趙嫂子驚叫出聲。

  「那都是給首長開道用的……」

  「現在歸紅星廠調度。」

  陸北錚從懷中抽出蓋著軍區公章的通行令。

  紙頁邊緣,還留有體溫。

  「三小時後出發,每輛卡車配兩台除雪機。」

  姜念突然抬頭,眼底燒著兩簇火苗:

  「陸北錚!軍用設備私用要記大過的!」

  「誰說私用?」

  男人扯開她凍僵的手指,將通行令塞進她掌心。

  「這是軍民共建重點保障項目。」

  他忽然俯身,咬住她凍傷的耳垂。

  聲音混著熱氣,灌進她耳膜:

  「但你得答應我,到港口前不准碰方向盤。」

  車間霎時安靜。

  女工們假裝整理布料,耳朵卻豎得筆直。

  趙嫂子偷瞄姜念通紅的耳根。

  暗笑這團長追人,比追賊還狠。

  「姜廠長!」

  劉師傅拄著拐杖衝進來,老花鏡蒙著白霜。

  「縫紉機都凍壞了!出口標籤貼不上……」

  話音未落,陸北錚已大步走向車間角落。

  他扯開軍裝扣子,露出精壯身軀。

  三兩下,拆下取暖爐的加熱管。

  「把所有機器電路,並聯到這裡。」

  他甩開沾油的手套:

  「溫度升到四十度前,我親自當暖爐。」

  當第一縷蒸汽從縫紉機底座冒出時。

  姜念正蹲在卡車旁,檢查輪胎鏈。

  陸北錚突然從背後環住她,軍大衣兜住漫天風雪。

  「省氣象台剛更新預警。」

  他指尖划過她凍裂的手背:

  「暴雪紅色警報。」

  姜念渾身一僵。

  這意味著所有民用運輸必須停運。

  唯有軍用通行證有效。

  她轉身揪住他衣領:


  「你是不是把師部應急車隊調來了?」

  「是又如何?」

  陸北錚扣住她手腕,按在雪地上。

  軍靴碾碎冰碴子。

  「你昨天在市賓館說『紅星的燈不能滅』。」

  「現在倒想認輸?」

  「我不是……」

  姜念的辯解,被呼嘯的警笛聲吞沒。

  五輛軍綠色掃雪車,碾著積雪停在廠門口。

  車頂紅藍燈光刺破雪幕。

  司機們跳下車敬禮。

  領頭的排長高喊:

  「陸團長!除雪設備滿油,隨時待命!」

  「出發!」

  陸北錚抱起姜念塞進副駕,反手鎖死車門。

  卡車轟鳴啟動時。

  他忽然將她按在座椅上,拇指重重擦過她乾裂的唇。

  「記住,你只管盯著貨箱。」

  「其他事——」

  車窗外,掃雪車犁開雪浪。

  「有我。」

  車隊在暴雪中艱難前行。

  姜念死死盯著後視鏡,看第三輛卡車險些滑下路基。

  陸北錚忽然急打方向盤。

  軍用吉普橫插進兩車之間。

  用車身,擋住側風。

  「你瘋了?!」

  姜念指甲掐進他手臂。

  「看前面。」陸北錚指向擋風玻璃。

  積雪深處,隱約露出鐵軌——

  這是被廢棄的鐵路支線。

  比國道窄,卻避開了結冰最厚的盤山道。

  「但這裡沒有路標……」

  「我當偵察兵時走過三百次。」

  男人重踩油門,車輪捲起雪柱。

  「抓緊。」

  卡車在鐵軌上顛簸前行。

  姜念被甩得撞進他懷裡。

  陸北錚單手控方向盤,另一隻手牢牢護住她後腦。

  當港口燈塔,終於刺破風雪時。

  姜念發現,他軍裝內襯全被冷汗浸透。

  「到港!」對講機傳來歡呼。


  姜念撲向車門,卻被陸北錚拽回。

  他扯下圍巾,裹住她凍僵的臉。

  指腹抹去她睫毛上的冰粒:「哭什麼?」

  「我沒……」

  話音未落,大顆淚珠砸在他手背上。

  姜念死死咬住下唇。

  卻擋不住二十年來第一次失控的哽咽。

  陸北錚突然將她打橫抱起。

  大步走向正在裝貨的吊車。

  「陸團長!這不合規矩!」外貿幹部慌忙阻攔。

  「讓開。」

  男人將姜念放在吊車操作台上。

  自己躍上駕駛室。

  「現在,指著貨箱告訴我,哪件最要緊。」

  姜念透過朦朧淚眼。

  看見自己縫製的第一件出口樣衣,正被吊鉤勾住。

  她顫抖著,指向那件深藍夾克:

  「內膽暗扣……第三顆……」

  「收到。」陸北錚按下對講機。

  「所有貨箱按姜廠長指令,二次檢查。」

  他轉頭凝視她泛紅的眼眶:

  「現在,告訴我紅星廠最珍貴的是什麼。」

  姜念望著緩緩升起的貨箱。

  忽然笑了。

  「是敢在暴雪天發貨的瘋子。」

  「錯。」

  陸北錚將她發涼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是這顆為你跳得發慌的心。」

  吊車轟鳴聲中,港口廣播突然響起:

  「蘇聯貨輪『伏爾加號』,准許提前離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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