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紅星要做衣

  陸北錚看著她懷裡抱著的幾件樣衣，停頓了一會兒。

  姜念以為他要反對，正準備把自己的計劃一條條說出來，卻聽見他低聲問：

  「廠房夠不夠？機器從哪兒來？人手裡有多少會踩縫紉機？」

  姜念眼睛一亮。

  「你不反對？」

  「我反對有用？」陸北錚替她提起紙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你在羊城看見機器，就能把報廢機修好。你在省城看見西裝，回去就惦記上服裝生意。我若說不許做，你能安心待著？」

  姜念立刻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陸團長最懂我。」

  「少給我戴高帽。」陸北錚垂眸看她，「做可以，但必須先把食品廠的生產和資金分開。」

  「你現在接的訂單多，不能為了開新車間，把原來的招牌砸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姜念立刻從包里抽出筆記本。

  「食品廠繼續做月餅、餅乾和禮盒。服裝車間單獨核算，前期只做小批量樣衣，不壓大貨，不賒帳。」

  她越說越快，眼睛亮閃閃的。

  「機器可以先買舊縫紉機，裁剪台用舊倉庫改。人手從軍嫂里挑會針線活的，再找一位熟練裁縫帶工。」

  「第一批不做太多，就做三款女裝，一款男裝。」

  陸北錚看著她那副恨不得馬上回縣裡開工的樣子，輕輕按住她的筆記本。

  「先回賓館，把飯吃了。」

  姜念眨了眨眼。

  「你剛才在商場裡不是挺有精神？」

  「你中午只喝了半瓶汽水。」陸北錚語氣很平，「新車間還沒開起來，姜廠長先把自己餓壞了。到時候你讓我找誰算帳？」

  姜念被他說得沒脾氣，只能老老實實跟他回了賓館。

  三天後，省城展銷會結束。

  紅星食品廠拿下長期供貨合同的消息，已經在展館裡傳開。

  何啟勝沒有再露面，廣源貿易的秘書卻在最後一天托人送來一份重新擬定的合作方案。

  價格比之前高了兩成，帳期也縮短到十五天。

  姜念看都沒多看，只讓小孫把文件退回去。

  「告訴他們，合作不是誰低頭以後就能繼續談。廣源貿易若想合作，先把設備和包裝渠道的事說清楚。」

  小孫應下時，心裡說不出的暢快。

  以前她覺得紅星廠能在鎮上站穩，就已經很不容易。

  如今，連廣源貿易這樣的大公司，都要回頭求著合作。

  回到家屬院時，趙嫂子帶著幾名軍嫂站在作坊門口，遠遠就看見吉普車駛進來。

  姜念剛下車，趙嫂子便快步迎上來。

  「姜念，你可算回來了！小孫昨天托人打電話回來，說你在省城簽了好幾份合同。咱們廠這回是不是要忙翻天？」

  「食品廠還是照常排產。」姜念從車裡拿出樣衣紙袋，笑著說道，「不過我還帶回來一個新計劃。」

  李桂芬原本躲在人群後面，聽見這話，忍不住湊上前。

  她這段時間老實了不少。

  紅星廠訂單越來越多，姜念不但給工人漲工資，還按月發獎金。

  李桂芬以前沒少在背後說酸話，如今見軍嫂們靠著作坊賺錢，自己卻只能在家裡干著急，心裡早就不平衡。

  「姜廠長，你這又準備折騰什麼？」李桂芬陰陽怪氣地笑。

  「食品廠剛紅火幾天，就要往別處伸手。人還是得腳踏實地，別掙了點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趙嫂子瞪了她一眼：「你少說幾句。姜念每次折騰，最後都讓大家拿到錢。你要是真有本事，也去折騰一個給我們看看。」

  李桂芬臉色一僵。

  姜念卻沒有和她爭，只把紙袋裡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收腰白襯衫，高腰半裙，喇叭褲，還有一件短款女式夾克。

  衣服剛一擺開，圍觀的軍嫂們眼睛都直了。

  趙嫂子拿起那件白襯衫，摸著翻領和收腰的位置，愛不釋手。

  「這衣服怎麼做得這麼好看？腰這裡一收，人穿上不就顯得特別精神？」

  「這條褲子也好看。」有人摸著喇叭褲的褲腿，忍不住比劃。

  「我在縣城看見過姑娘穿，可人家賣得貴得很，一條就要四五十塊。」

  姜念看著眾人的反應，心裡越發有底。

  「紅星廠準備新開服裝車間。」她站在台階上，聲音清晰。

  「願意學裁剪、縫紉和鎖邊的，可以報名。新車間和食品廠分開算帳，計件工資照舊，做得多拿得多。」

  人群一下炸開了鍋。

  軍嫂們這兩年最缺的，就是能在家屬院裡掙錢的活。

  食品廠已經讓不少人日子好過起來，誰不想再學一門手藝？

  李桂芬的臉色卻難看得厲害。

  她看著那些衣服，心裡又嫉妒又不服。

  「衣服好看有什麼用？」她撇了撇嘴。

  「縣裡人都是過日子的，誰捨得花錢買這些花里胡哨的？做出來賣不掉，到時候機器錢、布料錢全打水漂，別連食品廠都拖垮了。」

  這話讓幾名軍嫂安靜下來。

  她們高興歸高興，卻也知道李桂芬說的不是全沒道理。

  食品是天天都要吃的。

  衣服卻未必有人捨得買。

  姜念早料到會有人質疑。

  她沒急著回答，只拿出一張紙。

  「這是我在省城商場記下的價格。普通女式襯衫，售價三十五到五十元；收腰襯衫，售價六十八元。」

  「高腰半裙，一百元左右；進口料子的風衣，更貴。」

  她抬頭掃過眾人。

  「縣裡人未必會買一百多的裙子，但二十多塊的襯衫，三十多塊的半裙，五十塊左右的成套衣服，總有人願意買。」

  「我們不用照搬省城價格，我們做的是普通人買得起、穿出去又體面的衣服。」

  趙嫂子第一個被說動了。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忽然嘆了口氣。

  「我過年想買件新衣服，縣裡一件像樣的都得幾十塊。要是咱們自己能做出來，質量好點，價格實在點，我肯定買。」

  「我也買。」

  「俺也去買。」

  「俺也去報名學縫紉。」

  人群里的聲音越來越多。

  李桂芬咬著牙，剛想再說什麼，陸北錚已經從車旁走了過來。

  他這次沒穿軍裝，只穿著姜念剛買的深灰色西裝。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扣得整齊。

  和家屬院滿地塵土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有種壓得人不敢多看的氣勢。

  李桂芬剩下的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陸北錚看向眾人，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服裝車間的事，姜廠長會向有關部門申請登記。廠房、資金和安全都按規矩辦。」

  「誰願意干，就簽合同；誰不願意，也沒人逼。」

  他說著，目光從李桂芬臉上掃過。

  「但誰要是造謠、攔工，或者拿紅星廠的事挑動是非，我會親自查清楚。」

  李桂芬臉色發白，低下頭不敢再說。

  接下來幾天，姜念忙得腳不沾地。

  她先去縣裡辦了服裝加工車間的登記，又把食品廠東側閒置的舊倉庫收拾出來。

  趙嫂子幫著組織人手清掃，小孫負責登記報名名單。

  陸北錚則聯繫營房後勤，幫她從廢舊倉庫里找到了幾張結實的長木桌。

  縫紉機的問題，姜念沒有盲目買新貨。

  她去了趟縣裡的二手市場，挑了十台成色不錯的腳踏縫紉機，又找來修理師傅，把傳動帶和針板全部換了一遍。

  等機器一字排開時，軍嫂們圍在門口，激動得像過年。

  姜念又從縣城請來一位姓劉的老裁縫。

  劉師傅以前在縣服裝廠幹過，後來因年紀大被安排回家。

  他進車間時原本沒抱什麼希望，覺得一個做食品的廠子突然搞服裝，多半就是一時興起。

  直到姜念把畫好的設計稿攤在桌上。

  劉師傅的眼神，慢慢變了。

  「這件女式夾克，肩部結構和普通褂子不一樣。」他拿起稿紙，皺著眉道。

  「收腰太多，抬手可能繃。還有這條褲子，褲腿做寬了，縣裡人未必敢穿。」

  「所以第一批先做樣衣。」姜念把紙樣遞給他。

  「劉師傅，您按這幾個尺寸做，腰部留活動量，肩線往後收一點。褲腿不要太誇張，喇叭口比省城款式縮小兩寸。」

  劉師傅看著她，心裡有些驚訝。

  他原本以為姜念只是從省城抄回來幾個樣式。

  可她連活動量、肩線和褲腿寬度都想到了，顯然不是外行。

  三天後，第一批女裝樣衣做好。

  姜念讓趙嫂子、劉巧雲和幾名年輕軍嫂試穿。

  白襯衫配高腰半裙，顯得人腰細腿長；短夾克配喇叭褲，比普通工裝利落許多。

  一件簡單的收腰連衣裙穿到劉巧雲身上，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鏡子裡的女人是自己。

  試衣的人越來越多。

  圍在門口的軍嫂們，從最開始的猶豫，變成了搶著報名。

  當天晚上，服裝車間就收到一百八十多件預訂。

  小孫抱著登記本，興奮得臉頰發紅：「廠長，女裝樣衣全都有人訂！縣城供銷社那邊也打電話來，說想先拿二十套去櫃檯試賣。」

  姜念點頭，心裡卻沒有完全放鬆。

  她目光落在角落那件男式夾克上。

  男裝樣衣掛在木架上，版型並不難看。

  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劉師傅也站在旁邊，皺著眉摸了摸衣服肩部。

  「女裝能找人試，男裝不一樣。」他嘆了口氣，「這件夾克照著紙樣做出來，總覺得肩背撐不起來。」

  「男人的胸圍、腰圍和肩寬差得多，光按書上的尺寸做，容易做成四不靠。」

  姜念盯著那件夾克，若有所思。

  她原本想做一套適合普通男同志的工裝夾克，方便騎車、幹活，也能穿去縣城辦事。

  可男裝最重要的不是花樣。

  是上身後的利落。

  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吉普車的聲音。

  車門打開，皮靴踩過院裡的碎石。

  姜念抬頭，就看見陸北錚背著訓練包，從車上下來。

  他剛結束拉練，軍裝領口沾著灰，額角還有汗，肩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姜念拿起桌上的皮尺，朝他走了過去。

  陸北錚剛進門，就看見她站在燈下，手裡拎著一卷軟尺。

  他挑了挑眉。

  「姜念，你拿著皮尺站在這裡，想幹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