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軍靴踏宴廳
那道身影穿過門口。
宴會廳里交錯的談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陸北錚剛結束省軍區的訓練總結會。
肩上,還帶著常服肩章。
深色軍裝剪裁利落,腰背挺直,軍靴踩過地毯時沒半點拖沓。
他沒戴帽子。
在水晶燈的照耀下,眉眼顯得冷若冰霜。
姜念抬頭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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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了。
她剛才,已經準備和何啟勝撕破臉了。
可陸北錚出現的這一刻,她忽然有了依靠。
何啟勝也轉過身。
他先看見陸北錚肩頭的肩章。
隨後,掃到對方腰間的證件夾。
臉上的不耐煩,頓時僵住了。
省城的商圈裡,能穿著軍區常服參加這種場合的人,並不多。
陸北錚的目光越過人群——
落到了姜念身上。
他沒問發生了什麼,只大步走到她身邊。
一把將她披著外套的肩膀攬住,手掌穩穩護在她後背。
姜念順勢靠進他懷裡,低聲說:
「你會議結束得比我想像中早呀。」
「我若再晚來幾分鐘,姜廠長是不是準備自己去樓上談條件?」
陸北錚垂眸看她,聲音壓得很低。
透著一股子冷意。
姜念聽出他話里的火氣,指尖輕輕勾了下他的衣袖。
「我已經拒絕了。」
「他拿五萬盒訂單壓我,還想讓我單獨上樓,我把意向書撕了。」
「我聽見了。」
陸北錚抬起眼,視線落向何啟勝。
他只是看著,也沒提高聲音。
周圍的人,卻都感到宴會廳的氣氛壓抑起來。
「何老闆剛才說,姜念若不接受你的條件——」
「省城沒有設備廠敢賣機器給她,連展館都出不去。」
「現在,當著我的面,把這幾句話解釋清楚。」
何啟勝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緊了。
他在商場上混了多年,見過不少有背景的人。
那些人通常會把話說得圓滑,給彼此留條退路。
可眼前這位軍官卻沒繞彎子。
一開口,便把剛才的威脅擺到了明面上。
他身後的秘書趕緊上前,賠著笑說:
「陸同志,何老闆剛才只是和姜廠長開個玩笑。」
「酒會上喝了兩杯,話說得重了些,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姜念從陸北錚懷裡直起身,冷眼看向秘書。
「你們的玩笑,包括要求我去樓上套房?」
「包括用五萬盒訂單換私人交往?」
「意向書里的壓價和獨家代理,也是玩笑嗎?」
秘書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小孫站在旁邊,氣得手心發涼。
她剛才看著何啟勝步步逼近。
既害怕廠里的合同泡湯,又擔心姜念被人欺負。
這會兒陸北錚擋在廠長面前,她才敢把一直攥緊的合同本放下。
劉科長也走了過來。
他看了眼被撕成兩半的意向書,又看向何啟勝。
語氣明顯嚴肅起來:
「何老闆,今晚是組委會安排的交流酒會。」
「所有合作都應當在公開場合進行。」
「姜廠長若不同意條款,你可以繼續談,也可以另找合作對象,私下施壓的方式不合適。」
何啟勝黑著臉。
「劉科長,生意場上的幾句試探,沒必要上綱上線。」
「廣源貿易每年給省裡帶來多少外匯和稅收,大家心裡都有數。」
「姜廠長若當眾撕約,也該承擔後果。」
「她承擔什麼後果?」
陸北錚開口打斷,手掌在姜念背後輕輕一按。
讓她站得更穩了些。
「合同沒有簽,雙方就沒有履行義務。」
「你拿一個沒有生效的意向書威脅她,憑的是哪條規定?」
「你若認為她損害了廣源貿易的利益,可以拿出證據,走正常程序。」
何啟勝被問得卡了殼。
他身邊的幾名廠長,默默移開目光。
大家都清楚,那份意向書對紅星廠很不公平。
價格壓低三成,季度結算,退貨損耗還要由生產方承擔。
何啟勝仗著渠道緊俏,向來用這種方式壓住地方工廠。
過去,沒人敢當眾說破。
今天,卻有人替姜念把帳一項項擺在了桌上。
何啟勝盯著陸北錚,試圖從他的表情里找出虛張聲勢的痕跡。
可這個男人神色穩如泰山。
軍裝袖口露出的手腕結實有力,站姿也帶著訓練場上養出來的壓迫感。
他忽然認出對方是誰了。
前幾天,他在省軍區招待處見過一輛軍綠色吉普車。
車牌號碼,屬於省軍區直屬單位。
陪車的人,稱呼那位軍官為陸團長。
何啟勝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他雖然做生意,卻知道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絕不能碰。
若陸北錚只是地方部隊的普通幹部,他還可以找人周旋。
可省軍區直屬部隊的正團職軍官,背後牽扯的關係,遠比一個地方食品廠複雜。
姜念沒注意到他的變化。
她從桌上拿起那兩半意向書。
平心靜氣地對劉科長說:
「劉科長,今晚的情況,我希望組委會留個記錄。」
「紅星廠願意和廣源貿易談合作,但前提是公開、平等。」
「不能因為我們來自地方,就接受遠高於市場的風險。」
「這是應該的。」劉科長點頭。
何啟勝的秘書趕緊伸手。
「姜廠長,意向書撕了可以重新列印。」
「咱們沒必要鬧到這一步,廣源貿易也願意調整價格。」
姜念看著他:「調整到什麼程度?」
秘書頓時答不上來。
何啟勝攥著酒杯,終於壓下心裡的不甘。
臉上重新擠出笑臉:
「姜廠長,剛才的事是有誤會。」
「我承認自己說話不夠妥當,至於合同,明天可以重新坐下來談。」
陸北錚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
「先把你剛才的威脅收回。」
何啟勝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他從來沒在這麼多人面前低頭過。
可陸北錚的語氣,根本沒留下討價還價的餘地。
周圍的採購員、廠長和組委會幹部,全都看著他。
他若繼續硬撐,傳出去後,廣源貿易的名聲會更加難聽。
何啟勝只能開口:
「我剛才說設備和包裝的事,帶了些氣話。」
「紅星廠若能找到合適的供應商,我不會阻攔。」
陸北錚沒接話。
姜念卻抓住了他話里的漏洞:
「何老闆說不會阻攔,聽起來像是省城設備廠都歸你管。」
何啟勝臉色一變:「姜廠長,我只是提前訂了幾批設備和鐵盒。」
「那就好。」
姜念將兩半意向書放回桌上。
「只要你承認沒有權力封鎖市場,紅星廠就不怕正常競爭。」
她沒繼續追問,給足了劉科長和組委會面子。
可何啟勝聽得明白。
姜念,已經把他剛才吹出來的氣勢戳破了一道口子。
宴會廳里,有人低頭交換著眼神。
省城第二食品廠的杜廠長站在人群後方,心裡也跟著往下沉。
他原本等著紅星食品廠得罪何啟勝。
沒想到陸北錚一出現,局勢便從商談變成了公開問責。
更麻煩的是——
何啟勝剛才親口承認,自己只是提前訂貨。
那句「不會阻攔」。
等於告訴在場所有人,廣源貿易並沒有封死省城的設備和包裝市場。
杜廠長看向姜念。
這個年輕女人撕約時沒有失控。
陸北錚進來後,也沒有躲到男人身後。
她一直站在對方身側,頭腦清醒地把每個風險說清楚。
杜廠長第一次意識到。
紅星廠真正難對付的人,或許從來不是那個軍官。
而是姜念。
何啟勝放下酒杯,硬撐著臉面:
「姜廠長,既然誤會說開了,我先向你賠個不是。」
「今晚的事到此為止,明天我們再談合作。」
姜念沒有伸手,也沒接他遞來的台階。
她只是看著陸北錚。
眼底那點原本藏著的擔憂,已經變成了明晃晃的歡喜。
她的丈夫來了。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常服。
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只站到她身邊。
便讓整個宴會廳,重新有了秩序。
陸北錚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過臉問:「看夠了嗎?」
姜念輕輕抬了抬下巴,聲音里透著歡快:
「還沒有。」
「陸團長剛才走進來的樣子,比我在軍區門口接你那天還威風。」
她說得不算大聲,身邊幾個人卻都聽見了。
陸北錚的眉頭動了一下。
攬在她後背的手,收緊了幾分。
何啟勝看著夫妻二人的互動。
心裡那點不服,徹底變成了忌憚。
他剛想轉身離開,陸北錚沉冷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何老闆,道歉的話,別只對姜念說。」
「剛才,你對她的同事也有言語侮辱。」
何啟勝腳步停住。
額角,滲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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