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你不是一個人

  鄭伊誠沒有跟著長輩一同離開,眾人出門的時候,他悄無聲息繞開迴廊,往後院魚塘的方向走去。

  池塘水面鋪著大片翠綠荷葉,幾枝粉白荷花亭亭立在水中。

  溫軟獨自蹲在塘邊石階上,手裡捏著一小把魚食,慢慢撒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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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群錦鯉爭相聚攏過來,擺著尾搶奪餌料,漾開一圈圈漣漪。

  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溫軟餘光撇見來人。

  她沒有轉身,依舊安靜投餵池魚,裝作渾然不覺。

  鄭伊誠在她身後幾步遠停下,沉默站了許久,視線落在塘中央盛放的荷花上。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溫軟早就在水裡看到他的倒影了,只是懶得織聲。

  池子裡的錦鯉聚過來又散開,紅色的鱗片在水面下翻動。

  過了好一會兒,溫軟指了指池子中間那株荷花:「哎,你幫我摘那個過來,就它開得最好看。」

  鄭伊誠挑眉,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眼瞥見水下渾濁發黑的淤泥,「嗤」了一聲。

  「不去。塘底全是淤泥,底下還有魚糞,髒死了,狗都不去。」

  溫軟輕輕「哼」了一聲,不再同他搭話,繼續往水裡撒魚食,繼續把他晾在一旁。

  鄭伊誠站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彎腰從腳邊撿了一顆小石子,往她旁邊的水面丟過去。

  石子落水的時候濺起一小片水花,正好崩在溫軟的手背上。

  溫軟猛地縮回手,轉頭瞪他:「你幹嘛?!別逼我打你。」

  鄭伊誠面無表情:「不好意思,手滑。」

  溫軟盯著他看了兩秒,這人嘴上說著不好意思,臉上可好意思得很。

  她二話不說,捧了一把水就往他身上潑去。

  鄭伊誠沒想到她會來這一手,偏頭躲,結果沒完全躲開,肩膀上濕了一片。

  「你還敢潑水?」鄭伊誠微微擰緊眉頭,也蹲下來伸手撩水還擊。

  後院池塘一時間水聲嘩啦,兩個人像不懂事的孩童,一來一回互相潑水玩。

  微風徐徐,沖淡了連日來橫亘在兩人之間緊繃的火藥味。

  鬧了片刻,溫軟率先停下動作,微微喘著氣,額前碎發被水汽沾濕。

  她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和他拉開一段距離,臉上嬉笑的神色慢慢斂了回去,重新恢復了冷淡的模樣。

  「你怎麼不跟你爺爺他們一起走?」


  溫軟拍了拍裙擺上的水漬,目光重新落回池塘里遊蕩的錦鯉,「不怕他們問話嗎?」

  鄭伊誠也收回手,手指上的水珠滴落在池邊的青磚上:「問話有啥好怕的,又不是沒問過。我晚點再走。」

  溫軟微愣:「他們問你什麼了?」

  鄭伊誠想了想:「問我跟溫家那位小姐是什麼關係?」

  「你怎麼說?」

  鄭伊誠沉默幾秒後,說道:「我說我在追她,人家還沒答應。」

  溫軟繼續看著水面,手指在水裡慢慢劃著名,像是在畫什麼看不見的圖案。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池邊,沒有再說話。

  池水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暖,荷葉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隨著波紋輕輕晃動。

  溫軟離開之後,鄭伊誠在原地蹲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漉漉的手,站起來把袖子重新放下來。

  他走到池邊彎腰伸手握住那株荷花的莖用力往上一拔,連根帶泥被扯了出來,水順著莖稈滴落,濺了他一褲子。

  他面無表情地拎著那株荷花轉身往走廊方向走去,她把荷花悄悄放到溫軟房間的門檻上,自己便轉身離開了。

  同一時刻,老宅東面的房間裡,田小棠正坐在床邊,手裡還握著溫敘白塞給她的那杯水。

  杯里的水已經涼了,她一直沒喝。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蟬鳴隔著玻璃傳進來。

  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的枝葉在風裡晃動,光斑在窗台上移來移去,但目光一直落在遠處沒有聚焦。

  「孩子……」

  鄭世勛說這兩個字時的聲音還在她腦子裡轉。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小聲,像是怕重了會把她嚇到似的。

  她能感覺到他的克制,他坐了一整個上午,只問了她三句話:「這些年過得還好嗎?」「聽說你們領證了?」「你媽媽走的時候,你多大?」

  每問一句都像是斟酌了很久。

  田小棠忽然覺得鼻尖有一點酸。

  一個二十三年來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人突然坐在你面前,你該用什麼表情對他?

  如果媽媽還在,今天會不會不一樣?如果媽媽知道有人找了她一輩子,她走的時候會不會少一點遺憾?

  她想到這裡,眼眶又熱了。

  眼淚落下來的時候,她也只是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她想起母親還在世時,明明父親待她是真心的好,可奶奶總因為母親沒有娘家,又生了個女兒,處處刁難她。


  田建國性子軟弱,夾在中間,也不敢替她母親說一句硬話。

  那些年受的委屈,她母親很少對外人講,只偶爾在深夜,會抱著年幼的田小棠悄悄嘆氣。

  後來母親走了,父親再婚。

  潑辣的王美琴進門,反倒把奶奶壓得死死的。等到田子豪出生,奶奶又調轉立場,和王美琴站在一處,偏袒孫子。

  那時的田小棠,就和當年的母親一樣,身後空無一人。只有被欺負的份。

  這些記憶一閃而過,又被很快拉回現實。

  她的媽媽不是無家可歸,她是有家的。只是這個家,這份能給她撐腰的親人,來得太晚了。

  田小棠把臉埋進膝蓋,心口又酸又堵。

  倘若當年鄭家能夠早一點找到她,媽媽這一生,會不會不必活得那麼憋屈了。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門把手輕輕轉動,溫敘白推門走了進來。

  看見她微微聳動的肩膀,腳步瞬間放輕。他什麼也沒說,走過去伸手直接環住她。

  田小棠快速擦了一眼淚,調整好情緒,睫毛濕答答的,還對著他笑。

  「我沒事的。就是想到些以前的事情,一下子沒控制住。」

  溫敘白垂眸望著她,輕輕擦了擦她的眼角。

  「不用在我面前硬撐。難過就難過,想哭就哭,不用強裝堅強。你的背後不是空無一人,有我,有整個溫家。鄭家那邊,你想認就認,你不想認也沒關係。」

  「沒有不想認,我只是……心裡還有點亂。」田小棠低聲說。

  要認的,外公是媽媽的親人,是媽媽做夢都盼著有的親人,也是她的親人。

  怎麼能不認呢!

  溫敘白坐在她身側,握住她微涼的手。

  「嗯,不用強迫自己馬上接納,時間歸你,節奏也都歸你,你想慢一點,我們就慢一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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