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相認

  鄭世勛提前一天到了雲城。

  他沒有住酒店,在溫家老宅附近的巷子裡找了一間小院子租下來。

  老式的磚木結構,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大半個天井。

  到雲城的當晚,鄭世勛沒怎麼睡。

  凌晨四點多的時候他就起來了,把熨好的中山裝又拿出來掛好,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覺得哪裡都不太對,又換了一件藏青色的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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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到最後還是穿回了那件中山裝。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全白、眼袋浮腫的老人,恍惚間有些認不出自己。

  第二天早上,溫家老宅的門開得很早。

  田小棠六點就醒了,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去洗漱換衣服。

  她在衣櫃前也站了很久,最後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針織衫,配一條深色的長裙,莊重而不沉悶。

  溫敘白從她身後走過來,幫她整了整領口,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

  「走吧。」

  他們到正廳的時候,奶奶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老太太今天也換了身深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見到田小棠進來,朝她招招手。

  田小棠在奶奶身邊坐下,指尖絞著袖口的邊緣。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要緊張,他是你親外公。」

  不多時,管家便領著人走進來。

  鄭世勛緩步踏入屋內,一身挺括的中山裝,脊背挺直。

  長年身居高位沉澱出來的氣場,縱使年歲已高,依舊讓人不敢隨意直視。

  田小棠下意識屏住呼吸,身子微微繃緊,不自覺往溫敘白身側靠了靠。

  這就是尋找母親三十餘年的外公。

  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可幾十年的空白橫亘在中間,陌生感潮水一樣襲來。

  鄭世勛先是跟溫家老太太寒暄一番,聊了下各自近況。

  接著目光便落在田小棠臉上,看了許久,嘴唇動了動:「孩子……」

  田小棠抬眼看向他,喉嚨也微微發澀。

  她試著想喊一聲外公,可那兩個字像是被什麼死死卡住,無論如何也喊不出口。

  從小到大,她的人生里從來沒有外公這個角色。

  一想到母親一輩子困在孤兒的身份里,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親人是誰,心底的悲傷就源源不斷湧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鄭世勛等了許久,都沒有等來那聲期盼已久的稱呼。

  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他勉強扯了扯嘴角,輕輕嘆了口氣。

  他放緩語調,儘量讓自己看上去溫和些:「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田小棠斟酌著措辭:「……挺好的。」

  她依舊垂著目光,不敢長久直視老人。眼前這人血脈與她相連,可漫長歲月隔開一切,親近根本無從談起。

  「聽說你們領證了。」鄭世勛目光掃過站在她身旁的溫敘白,「溫家小子是個可靠的人。」

  說到溫敘白,田小棠面色緩和許多,似乎不那麼緊張了。

  鄭世勛見她看溫敘白跟看自己,眼神差的十萬八千里。

  他心裡微微發澀,他想問一問自己女兒的事情,再聊一聊三十多年的往事,可看著田小棠對著自己時緊張的樣子,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簡單寒暄片刻,氣氛始終帶著隔閡。跟老人想像當中的認親全然不同。全靠奶奶中間搭話,氛圍才不至於尷尬。

  晌午,田小棠跟溫敘白到庭院透氣,屋內只剩下奶奶和鄭世勛。

  鄭世勛坐在太師椅上,神色藏不住的失落。

  「我以為……至少能聽見她喊我一聲外公。莫不是,她心裡還在怨我?怨當年沒能護住她母親,怨我們一家人,讓她流落外面吃盡苦頭。」

  奶奶放下佛珠,輕聲勸慰:「你別多想,小棠這孩子心思重,突然得知這麼大一樁往事,一時難以消化。她喊不出口,一半是生疏,一半是替她母親難過。給她一點時間罷。」

  庭院中,溫敘白也察覺到身側女孩微微泛紅的眼眶。

  田小棠望著遠處的花木,輕聲道:「我不是故意不想叫他。只是一想到媽媽……心裡太難受了。那麼多年,她一直都以為自己是被家人拋棄的。我一看見鄭老先生,就會想到我媽,然後就控制不住的難過。」

  溫敘白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沒事,叫不出口就別叫。等以後想叫的時候再叫。如果一直不想叫也沒關係,這件事情你自己可以做主,沒有人會逼你的。」

  日光爬過庭院迴廊,管家適時過來通報,午飯已經備好,請眾人移步餐廳。

  一行人陸續走進餐廳,剛落座沒多久,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鄭伊誠跟著跨步進來,昨夜得知爺爺和父親今日在溫家老宅,他也定了機票,特意趕過來。

  少年一身簡單的黑色上衣,進門目光下意識在席間搜尋,很快定格在溫軟身上。

  溫軟安靜坐在角落位置,指尖輕輕捏著玻璃杯,看到他的瞬間愣了好一會兒。


  鄭伊誠眼底微微發沉,但礙於長輩們都在場,也不敢上前搭話,跟眾人打過招呼後,就沉默拉開椅子坐下。

  鄭世勛用餐間隙,視線總忍不住落在田小棠身上,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一旁的鄭匡同樣留心著兩人之間的氛圍。

  田小棠吃得斯文,察覺到兩人的目光,越發拘謹了。

  白嫻純則時不時開口閒談拉家常,活躍氣氛,緩和了席間略顯凝滯的氣氛。

  宴席散後,鄭世勛和鄭匡便起身告辭。

  「我租的院子離這裡不遠,先回去歇息片刻。明日,再來登門拜訪。」

  「我送您。」溫敘白主動站起身。

  田小棠站在門邊,目送兩人離開,沒有一同跟過去。

  溫敘白陪著鄭世勛沿著巷子緩步慢行。整條巷子安安靜靜的。

  鄭世勛停下腳步,望向遠處牆頭探出的枝椏,說道:「今天,為難那孩子了。是我太心急,忽略她的感受了。」

  「她是需要時間消化。」溫敘白說道,「她一直以為母親是個孤兒,她母親也一直這麼認為。所以突然知道這件事,有些……」

  鄭世勛長嘆一口氣,「當年是我沒有護住我的女兒,這份虧欠,這輩子都彌補不完。如今她只剩下小棠這唯一的血脈,我不求別的,只求她一生平安順遂就好。」

  「您放心。」溫敘白認真看向老人,「我定會好好待她的,定不會讓她受委屈。」

  鄭世勛轉頭看向眼前的年輕人,慢慢點了點頭。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明天,我想和小棠單獨坐坐,你看……」

  「我會和她好好溝通。」溫敘白應了下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小院門口,院內古樹枝繁葉茂。

  鄭世勛推開木門,頓了頓,輕聲道:「回去替我和她說一聲,不必勉強自己。無論什麼時候,我都等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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