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屍旁童
說著命吏把令牌放到桌上，所長的手停在半空。
他拿起令牌，看見背面的三道橫紋，又用拇指摸過那道裂口，片刻後，他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聲。
「魏無咎啊魏無咎，我倒是沒想到，你居然把這個人情用在這種地方。」
命吏不敢接話，所長把令牌扣在桌面上。
「孩子從哪裡來的？」
「城外撿的，父母命籍，出生地點，接生人證明和本息記錄全部沒有，驗息燈也沒有反應，是無命息。」
「既然這樣，一切按規矩辦事。」
命吏一愣，所長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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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聽不懂？給他一個屍旁童名額，掛在魏無咎的散籍下面，十歲以前准許住在城殼，能領最低口糧，也能隨監護人走屍門。」
「十歲驗歸，驗他有沒有資格成為一個真正的活人。」
「通過，正式入籍。」
「通不過，歸息監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所長把令牌收入抽屜。
「告訴魏無咎，人情到這裡便用完了。」
命吏回到前台時，神情已經不同。
他沒有解釋令牌來歷，只從柜子最下層取出一塊灰黑色木牌，木牌正面刻著屍旁童三個字，背面則是一片空白。
「姓名。」
「魏玄策。」
命吏落筆，將名字寫入灰紙，又讓魏無咎按下散籍印記，灰紙亮起微光。
他把紙放進一隻小銅匣中，壓下機關，片刻後，木牌背面多出兩行小字。
魏玄策，十歲驗歸。
命吏把木牌遞出窗口。
「屍旁童只是暫記，不是真正命籍，十歲之前，他若死了，按無籍屍處理，若失蹤，命所不追，若惹事，由你的散籍擔責。」
「十歲那年，帶他來驗歸。」
魏無咎接過牌子。
「知道了。」
「還有，你那塊令牌留在所長那裡了。」
「本來就沒準備拿回來。」
魏無咎把屍旁童牌系在襁褓外側，轉身離開，走出命所時，陳策低頭看見了木牌上的名字。
魏玄策，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第一次被官府寫下名字。
名字下面，還有四個字，十歲驗歸。
十年後，他仍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具被死人殘意占據的屍體，而是一個真正活著的人。
陳策閉上眼睛，他保留著完整的前世記憶，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為何而來。
可太息界不認記憶，只認命籍，既然如此，他便先用這個屍旁童的身份活下去。
等到十歲那年，再讓那些人親眼看清，什麼叫活人。
五年後，淨屍巷的一個偏房裡，陳策盤膝坐在一張舊草蓆上，雙手自然放在膝間，眼睛緊閉。
他的呼吸很輕，吸氣不滿，吐氣不盡，中間留有一線餘地，這門呼吸法並非前世任何一家秘傳。
其中有太極拳養氣安神的意思，也有形意拳由淺入深，逐步壯大臟腑的法門。
陳策將兩者拆開，又按照這具身體的年紀重新調整，最後才有了如今這一套練法。
它不能讓人立刻變強，更不能憑空練出勁力，唯一的作用，就是養，養肺腑，養氣血，養精神。
一個小時後，陳策睜開眼睛結束了呼吸法的修煉。
整整五年，他沒有站過一天樁，也沒有正式打過一趟拳，不是不能，而是不該。
國術並非越早修煉越好，孩子筋骨未定，關節脆弱，身體還在快速生長。
這個時候強行站死樁，練硬功，短時間內或許能比同齡人強，可等到身體長成，早年留下的問題都會顯出來。
前世陳策見過不少所謂童子功。
有些人十歲便能開磚裂石，十五歲以後卻膝傷，腰傷接連發作，二十多歲氣血便開始衰敗。
練武本是為了掌握身體，若把身體提前練壞，只是本末倒置。
當然太息界和前世不同，這個世界有元息，武者的力量遠遠超過普通人。
或許某些世家和宗門掌握著特殊藥物，能夠讓幼童提前打好根基，甚至改變筋骨。
可那種東西和現在的陳策明顯沒有任何關係。
魏無咎只是一個住在淨屍巷裡的散勁人，靠替人處理屍體換取口糧和散錢。
兩人平日能吃飽已經不易，偶爾有一塊肉，往往也是從不曾屍變的野獸身上割下來的邊角。
沒有藥，也沒有完整功法，既然如此，就按最穩妥的辦法來，先把身體養好。
要知道僅從氣血和體力來說，他已經遠遠超過普通五歲孩子。
這是四點體魄帶來的先天根基，也是五年呼吸調養的結果，他的飯量比同齡孩子大兩倍，睡眠很少被外界驚醒，受些小傷也好得很快。
哪怕是面對一個從未練過武的成年男人，陳策有把握取勝。
當然，這種取勝不是正面比力氣，五歲的身體太矮，體重也輕，真讓成年人抱住，依舊很難掙脫。
但生死搏殺，人的眼睛，咽喉，手指和膝關節，不會因為年紀大就變得更加堅固。
他有前世全部經驗，只要對方不知道他會武，第一次出手便足夠了。
陳策放緩呼吸，意識逐漸沉入身體，氣血流動，心跳快慢，肌肉鬆緊，都變得清楚起來。
與此同時，房間裡還有另外一種東西，它沒有顏色，也沒有固定形態。
每當陳策的呼吸出現變化，那股力量便會隨之靠近。
若他有意延長吐氣，它也會停留得更久，若他收束精神，它又會慢慢散開。
這就是元息，陳策三歲時便已經能夠感知到它，但五年來，他從未主動吸收。
元息能夠強化身體，這是毫無疑問的事，魏無咎以暗勁隔空傷敵，死去的武者還能重新站起，依靠的都是這種力量。
可也正因為如此，陳策才更加謹慎，一種能讓死人繼續出拳的力量，絕不可能只有好處。
三年前，他第一次開口詢問魏無咎。
「老魏，元息是什麼？」
那時魏無咎正在磨一柄處理屍體用的窄刀，聽見這句話，手中的動作停了一下。
「誰讓你叫我老魏的？」
「你。」
魏無咎想了想，好像確實是自己說過，便沒有繼續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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