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命籍之分
窄刀停在木牌上方許久,他不知道婦人的名字,自然也沒有字可以刻。
魏無咎最終收起窄刀,將一塊空白木牌插在墳前,然後他在墳前站了片刻,隨後抱起魏玄策。
「走吧,先想辦法讓你在這個世道成為一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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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好婦人的屍體後,魏無咎沒有回淨屍巷,而是抱著魏玄策,直接去了北城命所。
黑石城共有六處命所,分別負責不同城區的命籍。
而北城命所管的地方最雜,既有城殼裡的散勁人,也有內城幾條普通街坊,每日來往的人很多。
魏無咎到時,門前已經排了三條長隊,左邊補籍,中間遷籍,右邊驗生。
魏無咎站到右邊,隊伍向前挪得很慢,有人抱著剛出生的孩子,手中拿著灰白命冊。
有人帶著接生婆,反覆核對出生時辰,還有一家人因為本息記錄晚了半刻,被命吏擋在窗口前爭執不休。
「第一口完整呼吸沒有記下,誰知道這孩子是不是原來那個?」
「孩子就是我親生的。」
「你說親生便是親生?回勢潮里,死人也會叫爹娘。」
命吏一句話便把那家人堵了回去,最後男人致命交了兩枚白錢,領著妻兒去了旁邊的復驗房。
陳策躺在襁褓里,把這些都聽在耳里。
他雖然只是個嬰兒,但這幾天通過旁人的對話,已經對這個世界有了一個大概了解。
在這個世界,出生後必須由官府承認身份獲得命籍,否則一個活生生的人,也能被歸到死人一邊。
等了半個時辰,終於輪到魏無咎。
窗口後的命吏四十多歲,他沒有抬頭,而是先把一張登記紙推出來。
「孩子姓名。」
「魏玄策。」
「生父姓名,命籍。」
「沒有。」
命吏手中的筆停頓了一下。
「生母命籍。」
「沒有。」
「出生地點。」
「黑石城外,北邊官道旁。」
「具體村鎮,房屋。」
「不知道。」
命吏這才抬起頭,看了魏無咎一眼,又看向襁褓的孩子。
「接生人證明。」
「沒有接生人。」
連續三個沒有,旁邊幾個正在辦事的命吏也轉頭看了過來。
那命吏更是直接把筆放下說道:「父母命籍沒有,出生地點不明,接生人不明,你來辦什麼?」
「給他辦身份。」
「身份不是一個名字。」
命吏拿起登記紙,當著魏無咎的面撕成兩半。
「嬰兒入籍,先查父母命籍,父母有正籍,孩子才能隨父或隨母錄入正籍。
「正籍是城中普通百姓用的籍,能住屋,買糧,做工,置產,也能在鎮息陣下得到庇護。」
他指了指左側隊伍中一名穿粗布衣的男人。
「那就是正籍,沒練武,沒官身,按時交稅,活著歸自己,死了以後屍身先由家屬認領。」
接著,他又指向門外幾名穿短褂的苦力。
「役籍是承擔軍役,工役和官差勞役的人,役籍也算活人,卻不是想走便能走,父親修城牆,兒子多半也修城牆。」
「父親運屍,子孫便可能繼續運屍,役期未滿逃走,命籍立刻轉灰,城門不會放人。」
一名腰懸木刀的年輕人剛從復驗房出來,手上拿著一張命冊。
命吏看向那邊說道:「那是武籍,進經武殿,軍中武營和官辦武館的人,都要轉武籍。」
「武籍能領息藥,學拳架,參加武試,得到的東西比正籍多,管得也更嚴,練到什麼境界,學過什麼拳,命籍里都要記。」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魏無咎腰間的灰牌。
「至於散籍,歸歸息監管,散勁人,抬屍人,焚屍匠和常年接觸屍體的人,多半用這個。」
「散籍能從屍門出入,能碰死人,不能隨便進內城,出了屍災先頂上,處理不乾淨也先問罪。」
「你是散籍,不代表撿來的孩子也能跟著你入散籍,散籍不是家籍,不能傳給子女。」
「你懷裡這個是無籍,無籍沒有戶名,不能入城,不能領糧,不能拜師,不能置產。」
「被人抓走做活材,官府不會追究,死在路邊,誰撿到屍體便歸誰處置,因為在命冊上,他從來沒有活過。」
周圍立刻安靜了,這些話並不是什麼秘密,可一個命吏當著嬰兒的面說出來,仍讓旁邊幾名抱孩子的婦人下意識退開半步。
魏無咎沒有發怒,只是問道:「能不能驗?」
「驗了也是一樣。」
「按規矩再驗一下。」
命吏盯著他看了片刻,轉身從木櫃裡取出一盞驗息燈,燈中嵌著一塊灰白石片,下方還有一根細針。
命吏先讓魏無咎把孩子放在桌上,又將細針貼近陳策鼻下。
陳策呼吸平穩,細針隨著氣流輕輕顫動,證明他確實活著。
隨後,命吏把驗息燈壓到他額前,燈中石片沒有亮。
命吏換了三個位置,又取出一張空白命紙,貼在陳策掌心,命紙同樣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命吏收起東西嗤笑道:「不就是無命息嗎,都說了無命息沒有資格辦理入籍,帶回去吧,十日上報期限到了,歸息監自然會來收人。」
魏無咎問道:「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命吏重新拿起筆,準備叫下一個人。
魏無咎沒有爭辯,也沒有再提散勁條例,他把手伸進衣襟,取出一塊半個手掌大小的黑鐵令牌,放在窗口上。
令牌很舊,邊緣有一道裂口,正面只有一個模糊的鎮字。
「把這個拿給你們所長。」
命吏掃了一眼不屑說道:「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所長是你想見便能見的?」
魏無咎只是平靜說道:「你不用讓我見他,只需把令牌拿過去,他看見,自然知道怎麼回事。」
命吏本想把令牌推回來,手指碰到那個鎮字後,動作卻停了。
黑石城裡偽造命牌是死罪,偽造鎮垣軍舊令,死後連屍體都要投入淨息爐,魏無咎既然敢拿出來,至少說明這東西有來處。
「你等著。」
命吏拿起令牌,離開前台,他穿過兩道門,來到命所後院,所長正在翻看本月的削籍名單,聽見稟報,連頭也沒有抬。
「無命息便按無籍處置,這種小事也需要來問我?」
「那人拿了塊舊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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