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無名母親
「她有孩子。」
「那是她活著的時候的事。」
潘六指向旁邊的木筐。
「這屍體價值可不低,頭髮可以賣給縫屍鋪,外衣洗乾淨也能賣,至於屍身,骨頭普通,沒有練武痕跡,藥坊未必肯收。」
魏無咎說道:「我全部帶走。」
「可以,兩枚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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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格不低了,但魏無咎沒有還價,取出兩枚白錢遞過去,潘六掂了掂錢,目光掃過他胸前的襁褓,又落在背後的木箱上。
「我剛才說錯了。」
「多少?」
「六枚。」
「剛才只是屍體的錢,頭髮和外衣已經登記,你想全部拿走,需要另外付錢。」
魏無咎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又取出四枚白錢,潘六的眼神頓時變了。
一具普通女人的屍體不值六枚白錢,魏無咎答應得如此乾脆,說明屍體上可能還有撿屍人沒有發現的東西。
「等等。」
潘六抬手攔住他。
「木箱裡裝的是什麼?」
「淨屍工具。」
「打開看看。」
「散勁人的工具箱不能隨便搜。」
「義屍棚最近丟了屍材。」
潘六盯著魏無咎說道:「你進來一趟便要帶走屍體,總得證明沒有順手拿走其他東西。」
兩名身材壯實的男人走了過來,潘六和這兩人都練過拳,已經走到築勁六關第三關,行架關。
他們還沒有引息,卻能夠把身體力量集中起來。尋常人挨上一拳,輕易便會骨斷筋折。
魏無咎沒有打開木箱。
「錢已經付了。」
潘六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把箱子打開。」
其中一名練家子直接伸手抓向木箱。
魏無咎抬手攔住,那人當即握拳,一拳打向魏無咎肩膀。
砰!
拳頭結結實實落下,魏無咎沒有躲,也沒有後退。
那名練家子臉色微變,他這一拳足以打裂厚木板,落在魏無咎身上,對方的肩膀卻沒有任何變化。
另一人從側面逼近,一腳踢向魏無咎膝側。
魏無咎仍舊站在原地,那人的腳剛剛撞上去,自己反而失去平衡,連續後退幾步。
潘六眼神一沉,掄起手中木尺,重重砸向魏無咎肋側,木尺發出一聲悶響。
魏無咎承受了這一擊,呼吸沒有變化,身上更看不出任何傷勢。
潘六立刻收手,院中安靜下來,三人都盯著魏無咎,臉上的神情已經完全不同。
能站在原地承受三名行架武者攻擊而毫髮無損,至少也是明勁武者。
潘六看向魏無咎腰間的散籍木牌,心中驚疑不定。
擁有這種修為的人,即便不入經武殿,也能在武館擔任教習,或者進入商隊做護衛。
怎麼會住進淨屍巷,當一個整日與屍體打交道的散勁人?
潘六不知道,也不敢再試。
魏無咎始終沒有還手,正因為沒有還手,才說明雙方實力差距更大,剛才若魏無咎動了殺心,他們三人恐怕已經倒在地上。
潘六臉上重新擠出笑容。
「誤會,義屍棚最近確實丟了不少東西,兄弟們謹慎了一些。」
他轉頭說道:「把屍體的衣服和頭髮都拿回來。」
兩名練家子立刻照辦,潘六沒有歸還那六枚白錢,卻也不敢再搜木箱。
魏無咎把婦人的屍體放上石台,打來清水,洗去她臉上和手上的泥污,又將被剪下來的頭髮放在屍體旁邊。
婦人的身體十分消瘦,手指與嘴唇都已乾裂,身上卻沒有明顯傷口,她確實不是死於毆打或屍變,而是活活餓死。
魏無咎解開她的腰帶,準備清洗最後一層泥污時,手指忽然停住,腰帶內側有一道細小夾層。
夾層被雨水泡開,裡面藏著一張摺疊的灰紙。
魏無咎小心將灰紙取出,紙張大半已經腐爛,字跡也變得模糊,只剩中央朱色印記與幾行殘缺文字。
「原籍遺失……」
「准入命所……」
「補錄本息……」
潘六湊近看了一眼。
「補籍憑條?」
魏無咎沒有回答。
他認得這種東西,命籍遺失以後,只要命紋記錄仍在,便可以先從清籍房取得憑條,再進入命所重新登記本息。
這張憑條雖然被水泡壞,中央官印卻依然完整,按照黑石城律令,只要確認官印,守衛就該先將持有人送去命所核驗。
婦人原本有機會進入黑石城,她也有機會補辦身份,讓孩子得到命籍。
可正門守衛沒有放她進去,或許是憑條被泡爛,守衛不願承擔核驗的麻煩。
也可能他們根本沒有認真看,在那些人眼裡,一個失去命籍,衣衫破舊的女人,與普通無籍者沒有區別。
潘六說道:「有這張東西,她就不算完全無籍,送去清籍房,也許能換些錢。」
魏無咎將憑條收入懷裡。
「她已經死了。」
「死了也能查原籍。」
「姓名的位置爛了。」
憑條最上方本該寫著姓名與籍貫,如今只剩幾個模糊墨點。
潘六搖了搖頭。
「那便沒辦法了。」
魏無咎沒有再留,他用屍布包好婦人的身體,帶著魏玄策離開義屍棚,來到城外的義墳坡。
這裡埋著許多無籍者,有些墳前放著石頭,有些插著木條,更多的只剩一個隆起的土包,風雨一過,連埋在什麼地方都很難找到。
魏無咎選了一塊空地,把魏玄策放在旁邊,拿起鐵鏟開始挖土,不到半個時辰,墳坑便已經挖好。
他把婦人放入其中,卻沒有立刻填土,魏無咎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整理她臉上的短髮,又用乾淨屍布蓋住身體。
隨後,他將魏玄策抱到坑邊。
「這是你母親,我不知道她叫什麼,也不知道她從哪裡來。」
「她帶著你走到黑石城外,應該是想讓你活下去。」
魏玄策睜著眼睛,看向坑中的婦人。
這是他第二世母親最後的樣子。
面容消瘦,皮膚蒼白,頭髮被義屍棚剪去大半,她沒有留下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活了下來。
陳策無法開口,更無法叫她一聲母親,只能把這張臉記在心裡。
魏無咎開始填土,泥土逐漸蓋住屍布,直到婦人的身體徹底消失,最後,他取出一塊木板,削平表面,準備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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