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殘意附身
那些氣息來自窄刀，屍布，鐵釘與骨灰罈，所有接觸過武者屍體的東西，都殘留著沒有清理乾淨的元息。
聽意針不斷震動，雜亂元息逐漸靠近。
木板上方先出現幾根灰白手指，隨後凝成一隻模糊手掌，那隻手沒有血肉，只由殘息組成，五根手指不斷彎曲，像是在尋找能夠寄居的身體。
槐婆從布包中取出一根灰白短釘，釘身刻著一個鎮字。
她捏著鎮意釘，緩緩靠近魏玄策的額頭。
「若他體內有死者殘意，聽意針會將其喚醒，鎮意釘靠近後，殘意一定會反抗。」
釘尖距離眉心只剩兩寸時，木板上方的灰白手掌猛然轉向，五指張開，直奔魏玄策眉心而來。
魏無咎早有準備，他右手兩指併攏，點在聽意針尾部。
啪！
黑針發出脆響，一道暗勁順著針身進入木板，又從手影下方震出。
灰白手掌尚未接觸魏玄策，便在半空炸散，化為一縷縷灰氣。
槐婆手中的鎮意釘也停在了原處，從始至終，魏玄策都沒有哭鬧。
陳策並不是不想做出反應，只是他現在連手臂都很難抬起，即便知道那隻手影是什麼，也只能躺在襁褓里看著。
槐婆收回鎮意釘，拔出聽意針。
「不是殘意附身。」
「若有死者占了他的身體，聽意針引動殘息時，呼吸和心跳一定會發生變化，這孩子從頭到尾都沒有亂。」
魏無咎問道：「那他為何能撐兩日？」
「不知道。」
槐婆搖頭。
「也許命硬，也許天生氣血旺盛，你摸一摸他的骨。」
魏無咎走到床邊，他先檢查魏玄策的頭骨，又摸過肩，臂，脊背與腿部關節。手指每落到一處，都會停留片刻，感受骨骼，筋膜和氣血的變化。
陳策知道這是武人收徒前常用的摸骨。
前世的摸骨只能大致判斷骨架是否端正，關節是否靈活，魏無咎的手法顯然更為細緻，甚至能通過輕微觸碰，感受身體內部的強弱差別。
魏玄策的骨骼十分端正，筋膜柔韌，關節開合自然，氣血也遠比普通嬰兒旺盛。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體十分均衡，沒有哪一處過強，也沒有明顯薄弱的位置。
這意味著只要食物和藥材足夠，再有正確拳架引導，他將來很容易走過築勁六關。
魏無咎檢查完最後一處，慢慢收回手。
槐婆問道：「怎麼樣？」
魏無咎沒有回答，他站在床邊，看著襁褓中的孩子，眉頭反而皺了起來。
這孩子的根骨太好了，甚至好得有些不正常，一個餓了兩日的嬰兒，不該有如此旺盛的氣血。
槐婆問道：「有問題？」
「沒看出來。」
「那你皺什麼眉？」
魏無咎沉默片刻：「以後別讓其他人給他摸骨。」
槐婆沒有追問，陳策卻將這句話記在心裡。
他轉世前將四點投入體魄，四點投入天賦，根基厲害並不奇怪，可他雖然對在這個世界目前還不了解，但這個世界明顯透露出一種詭異。
而且對底層人來天賦太好不一定是好事。
槐婆收好工具說道：「我那裡還有些羊乳。」
「多少錢？」
「先欠著。」
「我不欠人錢。」
「你連乳都不會沖，還說這些？」
不久後，槐婆提著羊乳回來，煮開後兌入溫水，教魏無咎每次少餵一些，餵完還要抱起拍背。
「晚上哭了怎麼辦？」
「先看是餓了還是尿了。」
「怎麼分？」
槐婆看了他一眼：「先摸尿布。」
羊乳放涼後，魏玄策終於吃下，飢餓緩解，他很快沉沉睡去。
槐婆問：「孩子叫什麼？」
「還沒有。」
魏無咎從院角找來一塊給屍體編號的木牌，清洗削平，拿窄刀刻下三個字。
魏，玄，策。
「跟你姓？」
「暫時跟我姓。」
魏無咎吹去木屑，將木牌放在床頭。
陳策睜眼看見魏玄策三個字，也無所謂，名字只是稱呼，只要記憶還在，他便仍是自己。
臨走前，槐婆提醒道：「屍門只給了十日，十日內沒有臨時身份，歸息監一定會把他帶走。那些無籍嬰兒，很少能回來。」
魏無咎平靜道：「他不會被帶走。」
槐婆沒有再勸，淨屍巷裡說過這種話的人很多，真正做到的卻很少。
院門關上後，魏無咎沒有休息，他整理好窄刀，屍布與歸息沙，又看了一眼熟睡的魏玄策。
天亮後，他將孩子包緊，背在身前，再次離開淨屍巷。
槐婆想替他照看孩子，魏無咎沒有同意。
歸息監已經知道他帶回一名無籍嬰兒，把孩子單獨留在巷裡，未必比帶在身邊安全。
魏無咎從屍門出城，沿昨日走過的道路返回枯樹附近，樹下只剩一片被壓倒的荒草。
婦人的屍體已經不見，魏無咎蹲下檢查痕跡。
地面除了暗勁屍留下的腳印，還多出兩道車轍，車輪外側包著窄鐵皮，旁邊散落著粗糙白灰，是義屍棚常用的拖屍車。
「被撿屍人拉走了。」
他順著車轍向北走去，義屍棚距離黑石城不到五里，名義上負責收殮城外無人認領的屍體。
但真正埋入義墳的，往往都是賣不出去的屍體，身體完整的會送去藥坊。
筋骨強壯的會賣給練功房，讓武者試勁，頭髮，牙齒，皮膚和衣物也會被拆開出售。
無籍者活著時不算人，死後卻可以按照不同部位計算價錢，魏無咎來到義屍棚時，院內停著六輛拖屍車。
幾名撿屍人正在給屍體分類，他們先檢查牙齒，手掌和骨骼，再把頭髮，衣物與雜物分別扔進不同木筐。
魏無咎很快看見了那名婦人，她躺在最裡面的木板上，外衣已經被脫下，頭髮也被剪去大半。
一個臉上長著黑痣的男人站在旁邊，正拿著冊子記錄，此時魏無咎走過去。
「這具屍體我要帶走。」
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誰？」
「散勁人，魏無咎。」
「我是潘六，義屍棚的屍頭。」
潘六合上冊子說道：「屍體是我們從荒野拉回來的，沒有命籍，沒有屍牌，按照規矩歸撿屍人處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