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屍門入城

  魏無咎沒有繼續回答,守衛也沒有追問,他再次把驗息燈靠近魏玄策,燈中石片依舊灰暗。

  「沒有本息,沒有命紋,沒有命籍,從律令上說,這東西不算活人。」

  他沒有說孩子,而是說東西。

  「歸息監最近正好在收無籍活材,試藥,驗息,養骨,都用得上,你把他留下,不但不用受罰,還能領三份散錢。」

  魏無咎說道:「我按第十二條帶回救治。」

  「你救得活嗎?」

  「救不活,我親自淨屍。」

  「救活以後呢?」

  「十日內上報。」

  「上報之後,歸息監一樣可以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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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十日後的事。」

  守衛看著魏無咎問道:「為了一個剛撿來的孩子,值得嗎?」

  魏無咎沒有回答,他只是抱緊了襁褓中的孩子。

  守衛這時卻沒有生氣,而是忽然笑著說道:「第十二條確實允許你把人帶回去,不過你私自處理暗勁屍,本就該受罰。」

  「屍體燒在城外,歸息監又無法核驗,誰知道你有沒有私藏遺息?」

  他伸出手,接著說道:「今晚的報酬全部留下,歸息沙,屍灰余料,暗勁屍可能留下的骨錢,還有你身上的現錢。」

  「鎮意釘是歸息監配發的工具。」

  「釘可以帶走。」

  魏無咎沒有多爭辯什麼,他把木箱重新放下,取出裝有歸息沙的鐵盒,又從腰間解下錢袋,一起放到守衛手中。

  錢袋很輕,裡面只有十幾枚黑色小錢,守衛打開鐵盒看了一眼。

  歸息沙大半已經被暗勁屍的元息染紅,經過重新洗鍊後仍能使用,價值遠在那十幾枚黑錢之上。

  「就這些?」

  「淨屍灰用完了。」

  「屍體上沒有骨錢?」

  「逃荒武者,骨頭裡只有濁息,挖不出骨錢。」

  守衛看向魏無咎被犬王咬破的衣袖。

  「食屍犬呢?」

  「殺了四頭。」

  「犬牙也能換錢。」

  「屍門外三里,樂意自己去取。」

  守衛臉色一沉,魏無咎卻只是平靜看著他,這句話不是威脅。

  四頭食屍犬屍體確實還在官道旁,守衛願意去,犬牙,犬骨和體內殘息都歸他。


  要不要去取,是守衛自己的事,片刻後,守衛把散籍與腰牌扔回魏無咎手中。

  「進去吧。」

  「記住,十日,第十一日還沒把這無命息送去歸息監,我親自帶人進淨屍巷抓你。」

  魏無咎收好東西淡淡說道:「第十日之前,我會去。」

  屍門緩緩打開,門後不是街道,而是一條長達數十丈的黑色甬道。

  牆壁與地面都鋪著黑石,每隔十步掛著一盞灰白油燈,燈光照在人臉上,皮膚會顯出一種近似屍體的顏色。

  甬道兩側開著許多狹小孔洞,每當屍車經過,孔洞中便會噴出混有淨屍灰的熱風,把車輪,黑布與抬屍人的衣服全部吹一遍。

  魏無咎抱著魏玄策走入其中,身後的屍門慢慢閉合,下一刻,前方另一扇門打開。

  吵鬧聲與刺鼻氣味同時湧入,陳策終於看見了黑石城的城殼。

  屍門內停著更多木車,有人在給屍體編號,有人用鐵鉤把屍身拖下車,也有人拿著錘子敲打屍體關節,檢查骨骼內是否還藏有殘勁。

  左側是一排低矮骨坊。

  窗口懸著洗淨的腿骨,臂骨與大片筋膜,骨匠根據死者境界和骨質分類,完整的送往藥坊,破損的碾碎製成骨粉,受到殘息污染的則扔進焚屍塔。

  更遠處,一座黑塔不斷噴出暗紅火光,那便是焚屍塔。

  煙囪高過外牆,塔身周圍刻著大量拳架圖案,每當火光增強,那些圖案便像活過來一樣,一遍遍重複出拳,收手與轉身。

  街道上沒有多少真正的店鋪。

  最多的是縫屍鋪,棺材鋪,屍油坊,骨藥鋪,以及售賣淨屍灰和鎮意釘的小攤。

  生活在這裡的人,大多穿灰色或黑色衣服,他們臉上很少有表情。

  抬屍人從路邊經過,活人主動讓路。

  無籍孩子縮在牆角,看見屍車時卻不躲,反而盯著黑布縫隙,尋找裡面有沒有可以偷走的衣物。

  街道上方懸著灰白色引魂燈。

  每一盞燈都只有拇指大小的火苗,照不清道路,只能讓人看見前方移動的影子。

  陳策抬起目光,城殼上方,第二道城牆橫貫夜空,牆後燈火輝煌。

  一座座高樓掛著金黃燈籠,與屍門附近相比,那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魏無咎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看了一眼。

  「看見那道牆了嗎?過了牆上的人門,才算真正進了黑石城。」

  「屍體,散勁人,抬屍人和焚屍匠住的地方,若是外面鬧了屍災,第一批死的是我們,若是裡面鬧了屍災,最後擋在城門前的也是我們。」


  「正籍人嫌我們髒,不許進內城,真出了事,又要靠我們收屍。」

  襁褓中的魏玄策不能回答,魏無咎也不在意。

  他似乎只是很久沒有與人說話,如今懷裡多了一個孩子,哪怕知道孩子聽不懂,也願意多說幾句。

  兩人沿著屍巷向前,暗溝上鋪著帶孔石板,渾濁水流從下方經過,不時有淡白元息從孔洞中冒出,又被路邊引魂燈吸走。

  越往深處走,房屋越密,許多屋子直接搭在外牆與內牆之間,層層疊疊,幾乎看不見天空。

  這裡居住著數萬人,卻沒有一座真正為活人修建的房屋。

  所有街道都以屍車能否通過為標準,所有水渠都優先用來排放屍水,所有燈火都為了鎮壓殘息。

  活人只是依附在處理死人這件事上,勉強得到一處容身之地,陳策想起白日那名正門守衛說過的話。

  沒有命籍,不能算活人,現在看來,這句話並不只是一句冷酷的規矩,在黑石城,活人與死人之間的區別,本就不是心跳與呼吸,而是有沒有被記錄。

  一個死人若有編號,有屍牌,有歸息監登記,就能坐著屍車進入城門,送入骨坊或焚屍塔。

  一個孩子若沒有命籍,即便還能哭,還能笑,有生命跡象,也只能被稱為無命息,隨時可能成為活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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