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野獸與騎士
第76章 野獸與騎士
聽到那金髮的漆黑劍士用近乎程式化的語調稱讚聖徒國王時,一旁的基里曼才如夢初醒莊森,同樣是一名頂著「騎士」稱號的基因原體。
畢竟,莊森在卡利班崛起之時所使用的名號,便是匯聚了卡利班一切有識之士與精英戰士的「大騎士團」的團長。
正是在他這位大騎士團團長的統率之下,卡利班人才徹底剿滅了那些禍害了他們數千年的巨獸。
「我也曾在其他帝國軍團士兵的口中聽說過,第一基因原體是一名騎士。」
「我本以為他會是一位持守騎士道義、尊上而不蔑下的英雄。」
「然而,我只見到了一位————心硬如鐵,將兄弟情義拋諸腦後,將手足之情視若無物,哪怕我們基因之父下達的是那般冷酷而不合理的要求,也毫無波瀾地加以實施的————
愚忠的愚昧之人!」
此時,就在基里曼尚且思量的時候,珞珈便開口了。
出乎基里曼與安格隆的意料—這個先前被基里曼視作比安格隆更令人放心的兄弟,此刻竟直抒胸臆,毫不留情地指責起莊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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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不由得令在場眾人瞠目結舌。就連莊森自己也一時間忘記了應當為這無禮的冒犯而不滿,而是以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盯著面前這位對他橫加指斥的聖徒王者。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第一次見到敢於對著自己咆哮的活物,那反應與其說是被兄弟冒犯,不如說是一頭猛獸被人突然戳中了它從未意識到存在的痛處一單純、原始,且無法理解。
然而在珞珈自己看來,他已經儘可能在不破壞兄弟情誼的前提下,指出了莊森的缺陷。
那古老伊比利亞貴族們世世代代所信奉的騎士精神,要求他必須指出至親之人的不足,在上帝面前督促對方改過遷善,這才是正統信徒的作為。
而在剛才那短暫的交流中,珞珈已難以置信而又無比確信地意識到一件事一他這位血親兄長並非一名真正的騎士,而是一頭披著人皮、亟待教化的金毛野獸。
或者說,一頭雄獅,一頭只知服從帝皇本人、卻全然不懂人心與道義的雄獅。
這一切,讓以神之名義誅滅異教徒的伊比利亞騎士身份而自傲的珞珈·奧勒良·德·維納爾感到由衷的憤怒—憤怒於一頭野獸竟敢自稱與他一樣的騎士!
可以說,珞珈沒有當面直接撕下對方那張人皮,將其獸性本質赤裸裸地揭穿,已經是看在同出一源的血親份上,所給予的最大尊重了。
「為什麼你這樣說?」
莊森微微歪了歪腦袋,那動作里沒有絲毫人類應有的羞慚或反省,只有一頭被突然呵斥而陷入懵然的雄獅般的本能反應,「為什麼你不認為我是一名騎士?我接受了盧瑟的冊封,得到了卡利班其他騎士的擁護。無人不認為我是一名騎士。」
他的語氣平鋪直敘,像在陳述一個被灌輸的事實。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明明什麼都沒有說錯,也忠實地傳達了正確的命令,而他這位初次見面的兄弟,卻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目光注視著他。
對莊森而言,命令就是命令,服從就是服從,其間沒有彎曲迴環的餘地就像野獸不會去思考為何要捕獵,只需執行飢餓的指令。
「我問你,」
珞珈冷然逼近一步,目光如傳道的先知質問崇拜偶像的族人那般震耳欲聾,「你既然自稱騎士,那你真正遵循過騎士的道義嗎?你真正遵循過在神明面前發下的誓言嗎?—
那要求騎士忠誠君王、仗劍殺敵、保護人民,尤其是婦孺老弱的美德,你可曾將它們刻在心上,而不僅僅是掛在嘴邊?」
「更何況,真正的騎士會自發地去思考君王的命令是否符合道義,是否符合那普世而平等的德行。」
「倘若君主突然要求騎士去屠殺無辜的百姓,真正的騎士定會據理力爭,懇請君王收回成命。如果無法挽回,那他便會放棄自己的封建契約,寧可遠走天涯,也絕不會讓自己的利劍去染上無辜之人的鮮血。」
珞珈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銳利,每一字都如同一柄被信仰淬鍊過的利劍。
「告訴我,萊恩·莊森,我的兄弟你是否曾經,哪怕只一次,捫心自問過:帝皇要求你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對的嗎?」
莊森陷入了一種徹底的茫然。那種茫然里幾乎看不到任何屬於人的內省與掙扎,只有一頭野獸面對過於複雜的光影時所流露出的混沌。
他不知道是珞珈說得太過深奧,還是單純是對方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又或者,他根本從未具備理解這番質問的心智結構。
他的忠誠,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條件反射,就像猛獸辨認主人的氣味。
而道德與是非,對這顆金色的獸心來說,就像是另一個維度的語言。
良久,他才開口,半是反擊半是迷惑地反問:「那如果是你呢?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面對帝皇那樣的命令,你又會如何?」
莊森拋出這個問題,帶著不解與茫然,仿佛試圖用唯一懂得的邏輯—比較來理解自己從未踏入過的領域。
基里曼與安格隆此時紛紛將目光轉向珞珈,等待著他的回應。尤其是基里曼,他倒要看看這位兄弟如何作答。
以他自幼便與康納執政官聘請的各路哲學教師進行無數辯論且從未落敗的經驗,他隱約感覺,珞珈此番有些「雙標」了。
「萊恩·莊森,我的兄弟,那可不一樣。」
聽到莊森的質問,珞珈微微搖了搖頭,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胸有成竹的悲憫。
「對我來說,帝皇是神是在他面前不可有別的神明的唯一真神。而神本身所下達的命令,與世俗君主的命令完全不在一個等級。」
「對你而言,帝皇是一名世俗的君王,是你的領主。他將卡利班與第一軍團冊封於你,而你為他行事,以此換取這一切。」
「這其中的權利與義務,本應是屬世契約中最基本的對等關係。」
珞珈的聲音平靜而條理分明,每一句話都像砌入牆中的磚石,緊密而不可動搖。
「而對我而言,帝皇是至高無上的神。親自與我簽署了那約定要挽救人類本身的契約,由我去為祂傳播正信。」
「對你來說,帝皇是可以反駁、可以提出諫言的領主一可你從未使用過你那應盡的諫言之權。你從未像一個真正的騎士那樣,用良知去稱量領主的命令。而對我來說,帝皇是唯一的神,祂的意志,我唯有接受的權力。」
珞珈向前一步,語氣如裁判落槌:「你身為騎士,卻逃避了騎士最根本的責任—為領主辨別是非,為弱者阻擋不義。而我身為信徒,則承擔了信徒全部的責任一毫無保留地順從神的旨意。」
「你指責我,可我所有的道義負擔,都已踐行;而你所自稱的騎士之道,卻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個封號與一把聽命行事的劍。這之間,不是雙標,而是你到底有沒有將人心與道義真正放進那個稱號里。」
面對珞珈這番看似近乎詭辯卻又無比嚴整的話語,莊森一時語塞。他那野獸般直來直往的思維,無法在這種權利與義務的精妙辯證中找到任何突破口。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被指責了,卻不完全明白究竟被指出了什麼空洞一而正是這種無法領悟的茫然,最淋漓盡致地暴露出了他不懂人心的本質。
一旁的基里曼與安格隆也不由得面面相覷。尤其是基里曼,他原以為能找出其中自相矛盾之處,可他發現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哲學問題。
珞珈極其聰明地選擇了「義務與權利」這一永恆的命題來指責莊森:他以騎士的義務與權利來要求莊森,而用信徒的責任與道義來驅策自己——並且他確確實實、一絲不苟地在如此踐行。
這種言與行毫無裂隙的完整,讓基里曼根本無從反駁。
那不是詭辯,那是一個人用生命活出來的邏輯,照出的恰是莊森那張人皮之下、毫無道義自覺的獸性真容。
莊森的臉色陰晴不定,沉默在他那張缺乏表情的臉上掙扎了片刻,最終什麼也沒能生根。
他環視了一番面前的三位基因原體,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那氣息如同巨獸在放棄思索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後,疲憊而冷漠的吐息。
「那麼,我負責傳達命令的任務已經完成。」
他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不雜人情與溫度的平穩,「請允許我就此告退。」
他沒有惱怒,沒有羞愧,更沒有恍然大悟。
命令既已傳遞,餘下的一切便與他這頭只知服從的雄獅無關。
他轉過身時,漆黑的鎧甲仿佛融入了某種更深的陰影中—像一頭退出領地的野獸,卻從未真正踏入過名為人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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