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李司徒撥亂反正
李司徒撥亂反正
褚遂良停職接受三司調查,部曲編戶一事停止。
告示公布,不知道多少人奔走相告,歡呼慶賀。
皇帝從洛陽城外田野里轉了一圈回來,滿臉喜悅,麥子正灌漿,長勢良好。
地里的莊稼漢都說今年會是個好收成。
皇帝一高興,決定在宮中宴請一眾皇親國戚和勛貴大臣們。
「承乾!」
李世民一扭頭,發現太子心不在焉,捻著鬍子瞪著長子,「最近陸博士他們都幾次跟朕說老是心不在焉,怎麼回事?」
承乾有半個月沒能出過東宮了,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結果父皇卻帶著他到郊外看麥子,看完麥子又帶來宮中,他其實很想去衛王府,找小夥伴李琮他們玩,去看看淑娘,他還準備了好幾樣禮物,要給淑娘道歉呢。
可皇帝一直讓他跟隨著,晚上的宮宴也要他參加,這讓他根本沒機會出宮了。
李世民在廊下坐下,眼前九畝石池已經幾平被水葫蘆完全覆蓋,只留下一個個竹杆圍起的小窗,讓池中養
的那些魚呼吸。
李逸在一旁早猜出太子心思,但他卻沒替這學生說話。
承乾和李淑,很難有未來。
不說李淑名義上也是皇族,是太子從妹,就算不是,可李淑也是他李逸的養女,皇帝肯定是不願意讓李逸之女成為太子妻妾的。
「殿下可能是累了,不如先回東宮休息。」李逸道。
李世民捻須,「承乾,別總是想著玩,你是一國儲君,馬上就十歲了,現在起也要開始跟著學習政務。
你就在這裡,聽聽朕和無逸如何商議政事,好好學。」
廊房下,紫檀木榻床,李世民和李逸對坐,兩人中間一張几案,有水果點心和茶。
皇帝喜歡喝奶茶,李逸喜歡喝綠茶,李世民便讓宮人各安排一杯,互相不用遷就。
「關於部曲之事,政事堂商議的如何了?」
「陛下,臣以為朝廷若強行將部曲客女編為客戶,缺乏法理依據,故此許多擁有私部曲客女的主人,心不甘情不願。
這次更因劉義節和褚遂良之事,而引的人心躁動。
若再推行此政策,並非上策。」
李世民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眉頭皺了皺,「你之前提出的放免後先簽十年僱傭長約,每年扣一筆贖錢,這不也是對他們的補償了嗎?」
「陛下,市場買賣,首先是要你情我願,假如有人不願意,那就是強買強賣了。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哪怕朝廷給出了補償的方案,但很多人仍然是不願意的,心有牴觸。」
皇帝臉色不太好看,這大唐治下三百餘州一千餘縣,國家編戶可能實際人口一半不到,邊疆地區有大量獠、蠻、夷、胡都沒入籍,就算內地,都有大量的隱戶,以及起碼占了人口三分之一的私部曲、奴婢,以及官奴婢等。
人口是國家根本,但沒有編戶的人口,不論隱戶、私部曲、奴婢,那都是國家掌握不了的,也利用不了的,跟以前那些寺院僧侶、佃戶等一樣,不納稅賦不服役。
李世民扭頭望向承乾,「太子,你對此有何看法?」
承乾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父皇,兒臣以為,或許可以提高一些贖錢,延長一點僱傭年限,對部曲原主多點補償。」
李世民搖頭,承乾想了想又道,「兒臣以為老師剛才說的對,不能強買強賣,應當鼓勵為主,讓他們自願放免部曲,改為僱傭,若不願意者也聽其自便。」
皇帝捧著奶茶杯,太子的這個答案並沒有讓他滿意。如果全憑自願,那有幾個人肯放免私部曲,可能把一些年邁年幼的放免幾個,擺個姿態做做樣子罷,這與皇帝初衷不符。
「無逸,朕知道你肯定有替代的方案,就別藏著掖著了。」
初夏的風吹動宮庭中的樹,樹枝搖曳,葉子簌簌作響。
「陛下,朝廷推行此策的初衷,是增加國家控制的人口。」李逸從容自信,「而要增加人口,方法有很多,比如檢括隱戶,再比如對蠻夷編戶齊民,再比如對寺院限制,讓僧人還俗,讓寺院的佃戶入籍,這些方法,都是有法理依據的,因此就算有阻力,朝廷也可以堅決推行下去。
除此外,其實也還有一個辦法,可為國家獲得許多人口。」
李世民身子向李逸那邊傾了傾,「快說來聽聽。」
「陛下,現如今不僅有大量私部曲、客女,還有更多的私奴婢。這些私奴婢中,有許多原本是良人,是戰亂、饑荒中被人掠賣者,也有自賣者,許多是因債務而被迫的。」
「我大唐貞觀律如今還沒修訂完,實行的還是武德律,而武德律又是基本沿襲隋律。
隋律中也有諸多專門的條款,是禁止壓良為賤,更禁止掠賣為奴,連良人自賣為奴也是不允許的。
賊盜律就有規定,諸略人、略賣人為奴婢者,絞。為部曲者,流三千里,為妻妾子孫者,徒三年。」
這裡的人,專指良人。
略賣,劫掠販賣。不和為略,違背當事人意願,通過採用強迫、暴力威脅等手段將其販賣,處罰是非常嚴重的。
而就算和誘者,也是重罪,只是各減一等,拐騙也是不行的。
「陛下,賊盜律還規定,若和同相賣為奴婢者,皆流二千里。賣未售者,減一等。」
被賣的人自願把自己由良人變成賤人,這也不行,賣方和被賣方都要流兩千里,哪怕沒買賣成功,也要減罪一等處罰。
諸知略、和諧、和同相賣及略、和誘部曲、奴婢而買之者,各減賣者罪一等。
賣的要論罪處罰,買的同樣要論罪處罰。
沒參與買賣,但參與分贓的,比照盜竊罪減一等處置。
李逸是有備而來,在褚遂良上書要將私部曲編戶的時候,他就開始著手準備了。
「陛下,名例律也有規定,監臨主守,於所監守內犯奸、盜、略人,若受財而枉法者,亦除名。」
主官管吏在自己轄區內用非法手段把良人變為賤人,要撤除官爵。
還有一條,就算享有八議特權的皇親國戚功勳貴族們,犯有壓良為賤罪行,是不能八議減罪的。
針對良人為賤,從隋律到唐律,可以說有許多專門的條款,處罰相當嚴厲。
不僅是略賣、和誘,自賣是犯法,還有諸妄認良人為奴婢、部曲、妻妾、子孫者,以略人論減一等。
以良人抵債,同樣是嚴重犯法行為。
李世民很認真的聽著,身為皇帝,他對於律法當然也比較了解,總的來說,唐律比隋律要輕鬆一些,武德律比開皇律輕,而正在修的貞觀律比武德律又要輕一些。
比如武德律把隋律中不少肉刑廢除了,而貞觀律中又把一些死刑,改為加役流。
但是,關於壓良為賤,都是嚴格禁止的。
良人,也就是國家編戶,那是一個國家的基礎。
如果不予以嚴格管控,任由那些權貴等鑽空子,那就是放任他們挖國家牆角,早晚屋榻樓倒。
李逸剛才說的法理,這就是法理依據。
就算朝廷做事,也得依法理而行,否則針對的還是權貴們,權貴們為何要聽從。
李世民捋須,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扭頭望向一邊侍立的太子,「承乾,你聽明白你老師的話了沒?」
「父皇,老師意思是要依據國家律法,對那些被略賣、自賣、質債、和誘等淪為賤人的良人入手,恢復他們良人身份。」
李世民滿意點頭。
「陛下,隋亂以來,無數良人因為戰爭、饑荒等原因,或被略賣,或被和誘,又或被迫自賣、質債,最終淪為私部曲、奴婢,之前國家草創,制度不全管理不嚴。
如今國家應當撥亂反正!」
「具體方略?」李世民問,他已經意識到,李逸這是另闢蹊徑,之前的檢括部曲客女之法,雖有補償方案,但仍然讓許多人不滿意。
而現在李逸劍走偏鋒,可是站在法律和道德高地,誰不滿,那誰就是犯法,朝廷隨時可以依法追究。
但李世民也知道,有時法不責眾,不能簡單的以法律來處理。
「陛下,之前天下大亂,情況特殊,所以現在應當給予大家一個改正的機會。
陛下可以頒一道詔令,原來壓良為賤者,只要限期內積極主動的到官府申報登記,並將這些原是良人的私部曲、奴婢放免,登記為國家客戶,那麼朝廷可以既往不咎,若限期內不能登記、放免,朝廷則依律法處置。」
「還有呢?」
「朝廷還可以規定,這些放免的人去留自願,若是願意留下,則轉為僱傭僕人,或是田莊佃戶。」
「針對那些自賣為奴或是抵債的,則可以計傭以當債值,按原來所欠債務,再以如今為部曲奴隸時間,折算債務,日計絹三尺。
其原本自賣、質債,以六分息計算,利息最多不得過本。
如果計傭已抵債息,則直接放免。若是還未償清,則放免者需先簽僱傭契約,按年月扣減,直到扣減完則放免。」
「諸略賣、和誘、妄認、錯認良人為賤者,則應限期內直接放免,到官府登記編戶,朝廷赦免買賣雙方以及知情分贓者罪行。」
李世民有些激動的起身,背負著雙手在廊下踱步。
李逸的這個辦法,可比褚遂良的更有操作性,也更合理合法,只針對的是壓良為賤,針對的是原來身份是國家良人的那些部曲奴婢,其它的不涉及o
從原來要將所有私部曲、客女放免編戶,這次針對壓良為賤,但若真推行,國家得到的人口,可能要遠超之前計劃的部曲客女。
還能藉此,再次重申律法,禁止壓良為賤的種行為,堵住這些大漏洞,保證國家人口
不流失。
「承乾,你聽到沒有,何為治國能臣,謀國方略?你老師無逸便是,剛才那些便是,你不僅要跟陸德明學經史,也要跟無逸好好學習這些,道與術,王者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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