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第964章 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人間四月芳菲盡,千山濃綠生雲外。
小滿時節,田野的麥子正在灌漿,白天漸熱,只是早晚依然有些冷,晝夜溫差很大。
苦菜紛紛開花。
中書省內,李逸也是換上了輕薄的夏衫,一場大雨不期而至,嘩啦啦在地面匯聚成河。
煮一壺茶,李逸拿起褚遂良寫的枯樹賦,殷仲文風流儒雅,海內知名。世異時移,出為東陽太守。常忽忽不樂,顧庭槐而嘆曰:「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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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今書法界,褚遂良書法算是晚輩,其書體學的王羲之、虞世南、歐陽詢諸家,甚至有學李逸的瘦筋體,他隨父親褚亮自薛舉兵敗歸唐後,這些年一直在文學館,褚遂良專心苦練書法,打磨文字,讓他如今書法登堂入室,自成體系,方圓兼備,波勢自如,比前輩更顯舒展,也深得李世民的賞識。
甚至被皇帝親自贊為大唐四大書法家之一。
皇帝欽封的大唐四大書法家便是虞世南、歐陽詢、李逸和褚遂良了。
「字里金生、行間玉潤、法則溫雅、美麗多方!」李逸也是不由感嘆,這篇枯樹賦,是南北朝的名士瘐信所做,通篇駢四儷六,抽黃對白,詞藻絡繹奔會,全賦以人喻樹,以樹喻人,相當經典。
好文,配上好字,這篇書法,如今市價十萬錢。
中書舍人劉世徹進來,自己從多寶閣上取了自己專用的茶杯,給自己倒了杯茶,他看了眼李逸手中的字,認出是枯樹賦,「褚遂良的書法,自成一派,很是了得,他的字吸收了你們三大家之長。」
外面的雨絲毫沒有停的意思,屋裡都充滿潮氣。
劉世徹飲了口茶,嘆道,「褚遂良挺有才華的,但他更適合走他父的路,鑽研文章書法,做一個學士。」
他壓低了些聲音,「褚遂良這次要栽了,他不該對劉義節如此,現在已成眾矢之的。司徒可聽說,有個僧人來洛告御狀,說他手中本有一件王羲之的真跡,褚遂良前後幾次借閱,他推辭不過只好借予,可褚遂良借走後就不還,他數次索要,最後褚遂良說真跡無意中弄丟了,給了僧人一副他自己臨摹的王羲之字。
如今那僧人告御狀,說褚遂良詐騙侵奪他的字畫。
現在御史台有御史據此彈劾褚遂良,還有不少官員也紛紛上書彈劾。」
李逸輕笑。
褚遂良被稱為關隴貴族中年輕一輩領軍人物,號為佼佼者,其實褚二郎年紀比李逸還大一些,今年馬上就三十了。
十八歲時父親褚亮貶西海郡司戶,他跟隨前往,後來再一起歸唐。
今年三十歲,已經是六品起居郎,又被當今天子欽點為四大書法家之一,確實當的一句年青才俊。
畢竟當今天子和李司徒這樣的,實在萬里無一。
褚遂良這人不貪財,也不好色,唯喜歡兩樣東西,一是名家書法,其二就是權力。
正因好權力,因此他積極的向長孫無忌靠攏,與韓瑗柳奭等人結盟,成為關隴貴族集團的一員。
也正因好權力,他才會向李逸發起攻擊。
很多優秀的文人,並不是優秀的官。
就比如寫下這篇傳世經典枯樹賦的瘐信,他是文學宗師,但做官就只能說是隨波逐流。
梁武帝末,侯景叛亂,瘐信當時是建康令,率兵禦敵,戰敗。建康失陷,他逃亡江陵,投奔梁元帝。後來奉命出使西魏,抵長安不久,西魏就攻下江陵,殺梁元帝。
他被留長安,到北周時,周、陳南北通好,陳朝要求放還瘐信等十數人,別人都陸續放了,唯有王褒、瘐信一直羈留不放。
也正是在此期間,瘐信感懷身世,才寫下以篇以樹喻人的枯樹賦,他覺得自己也成枯樹了。
歷史上最了得的詩人,詩仙李白,在政治上就顯得很幼稚,不說他曾讓高力士給他脫靴,就說後來安史之亂後,他還入永王幕府,還寫詩歌頌永王,被流放夜郎也就不冤。
李逸相信褚遂良是真的貪了那僧人的王羲之真跡。
其實如今王羲之存世真跡很多,但也大多被人珍藏,褚遂良本就學王羲之書體,有機會得到一份真跡,起了貪念也很正常。
但巧就巧在,恰在此時,這個僧人來告御狀,而且又這麼恰好,這僧人一告,居然有這麼多御史、官員上書彈劾褚遂良。
這絕不是巧合。
「此事與我無關。」李逸看到劉世徹的表情,直接否認。
劉世徹笑道:「我還以為是司徒看不過眼了要收拾他呢,不過褚遂良確實犯了眾怒,現在肯定很多人都想掀翻他,有人知曉那樁借字舊事,讓那僧人出來告御狀,馬上就有無數人跟上彈劾,群起而攻啊,褚遂良這次肯定栽了。」
李逸把劉義節貪污之事告訴馬周后,該做的就做完了,剩下的根本不需要他直接出手o
當劉義節落得個除籍長流交趾籍沒家產的下場,所有人都會把褚遂良視做一個酷吏。
為了奉迎天子新政,就沒有底線的酷吏。
沒有誰會喜歡這樣的人,做事不留餘地,那大家只會第一時間把他掀翻,並踩上幾腳o
「司徒,我們需要做點什麼嗎?」
「不用,看熱鬧就好。」
事情發展很快,那位僧人告御狀後,馬上又有一名商人站出來告褚遂良,那位商人稱他是開字畫店的,收藏有多幅王羲之真跡,曾請褚遂良鑑定真偽,結果褚遂良說那些都是鷹品,並以低價買下了這些鷹品收藏。
可他後來聽說,褚遂良向皇帝獻王羲之真跡,其中就有他收藏的字。
他懷疑褚遂良當初就是把他的真跡故意鑑定為偽,然後低價買走了。
他請求皇帝做主,他那副王羲之作品上,蓋有他的收藏印章,只要皇帝拿出來一查,便知是不是褚遂良騙走的那幅。
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
很快,又有人告褚遂良曾因奴僕失手毀壞了一副字畫,而將其杖殺。
按律法,褚遂良這屬於奴婢無罪而殺之,罪當徒一年。
事情沒完,又有人告褚家侵占百姓田地,還有其管家上門逼債傷人致殘,還曾逼迫欠債難償者自賣為奴抵債。
好多事情,在貴族中算是正常操作,什麼打死奴婢,逼債打傷人打殘人,逼人自賣抵債,賣房賣地抵債,這都是很正常的事。
但有些事情,不上秤沒四兩重,上了秤千斤都壓不住。
一樁樁,一件件,都指向褚遂良。
最可怕的還不是無數彈章雪花般呈到御前,而是街頭巷尾,坊間到處都在傳褚遂良的貪婪和罪過。
曾經的年青才俊,現在幾乎都要成過街老鼠。
褚遂良只怕都想不到,他之前怎麼用謠言對付劉義節,現在他也怎麼被人利用傳言攻擊。
早朝後,皇帝特意留下幾位宰相廷議。
皇帝很喜歡褚遂良,喜歡他的書法,喜歡他的才學,也喜歡他的幹勁,李世民曾說褚遂良將來能成良相。
可是現在,名聲都臭大街了。
李世民當然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檢括部曲客女編戶引起的,特別是劉義節一案後引發的巨大反應。
表面上都是衝著褚遂良來的,可實際上是對新政的牴觸。
「最近關於褚遂良的那些事,諸愛卿怎麼看?」皇帝問。
御史大夫孫伏伽直言,「陛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既然有這麼多人告發褚遂良,那朝廷就當調查清楚,有罪就是有罪,無罪就是無罪,得查個明明白白。
若褚遂良是被誣告,則誣告者反坐,還褚遂良一個清白。若是他真有罪,則依律處置。」
皇帝的問話,其實表明了他想維護褚遂良,孫伏伽肯定也聽的懂,但他還是堅持秉公處理。
侍中魏徵也道:「褚遂良被告的那些事,若是真的,那就不是小事,侵奪、欺騙別人收藏的王羲之字,這和侵占民田一樣,都是巧取豪奪,這是品德有虧,也是犯罪。
而杖殺奴僕同樣有違國法,既有人告發,朝廷有司就得受理。」
皇帝沉默。
李逸沒吭聲,他知道皇帝希望有人站出來為褚遂良求情。
可楊師道、宇文士及都沒說話,房玄齡也低頭不語。
李逸抬頭,剛好對上皇帝投來的目光。
「陛下,臣以為,這些只是表象,真正引發這一連串反應的還是褚遂良主持的檢括部曲編戶之事,還是有許多人對此牴觸,他們仍認為這是朝廷在搶奪他們私產。
尤其是坊間都傳劉義節,都是褚遂良為強推新政,而搜刮出他貪污證據攻擊所致。」
李世民陰沉著臉,「無逸你繼續。」
「臣以為褚遂良是否真犯有那些罪行,交給有司調查便可。但不管他是否真有那些罪行,臣都認為他不再適合主持檢括部曲編戶一事了。
他還是太欠缺經驗,做事急功近利,操之過急了些。」
李世民問,「難道此事就這樣半途而廢?」
「陛下,臣覺得政策是好政策,只是眼下也暴露了一些不足之處,可以做一些調整改進,這樣能更加照顧安撫到各方利益,也能讓更多人接受。」
李逸直接把褚遂良貶的一無事處,他有沒有做下騙人字畫、侵占民田、杖殺奴婢等事,先不管,但褚遂良接下這差使表現的是極差的。
「陛下,如今褚遂良若再擔任這差使,必然會成為那些反對此新政者的一個攻擊靶子,應立即停褚遂良使職,最好是讓把他起居郎的原職也停了,接受法司調查。」
「那部曲客女編為國家客戶的新政呢?」李世民追問。
「此事可先暫停,朝廷商量出一個更合理的政策後,再行頒布。」
李世民目光掃過一眾宰相,心中很想保下褚遂良,可看大家這態度,他最後也只好嘆了一聲,「三司聯合調查褚遂良案,先解去褚遂良使職,並停他起居郎官,接受調查。」
「無逸,你牽頭政事堂諸位相公,再商議一個可行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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