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一閒職爾
第948章 一閒職爾
白七郎站在那,仰頭看了會那顆首級。
裝在一個小木籠里,曾經高貴的頭顱,現在也開始腐爛。
真是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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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衣襟,向端門走去。
「幹什麼的?」守門的士兵喝問。
白七掏出一張白麻紙來,「見過隊頭,在下白延慶,接吏部通知,前去領取官告。」
那名士卒只是普通番上府兵,有些意外的打量了下眼前人,看著挺寒酸的,衣袍很破舊。
他接過那張紙,拿去給自己隊頭。
隊頭看完,過來笑著把麻紙還給白七,「在下柳祿,家中排行也是第七,恭喜白兄啊「」
。
白七收好紙,笑著拱拱手踏進皇城。
看著白七背影,」柳頭,這人看著窮酸樣,真當官了?」
「啥官啊?」另一人問。
「衛郡王府行參軍,從九品下,跟你們張隊副一樣品階,但人家這是去衛郡王府,是在李司徒身邊當差,這是鯉魚躍龍門啊。」
「這人難道是新科中榜士子?」
「也許吧,不管怎麼說,人家都時來運轉了。」
柳隊頭話里也很是羨慕,他這隊頭,雖是正九品下職,但跟那位的行參軍比起來,差遠了。
「知道馬周不?」
「聽說過,御史中丞加諫議大夫。」張隊頭接話。
「馬周最早啊是博州官學助教,流外。後來李司徒平定河北的時候,徵辟馬周為幕府參軍,短短几年,如今已是御史中丞加諫議大夫,馬上就能服紫了。」
「誰知道這個白七郎,會不會又是一個馬中丞呢,以後見到了,可得客氣些。」柳隊頭感嘆著道。
一群守門士兵便在那感嘆,「還是讀書好啊,如今這科舉革新,一次錄取五百多人呢,那秀才一甲直接就授正七品,進士一甲也授從七品,最近不是都在傳一句詩麼,聽說還是李司徒作的,叫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真讓人羨慕。」
「是啊,以前科舉,那都是士族子弟才有機會,一年總共那么二三十人。
可現在,金榜上十個名字倒是八個是寒門庶族出身。」
「可不,早知道如此,當年我也該多用心讀書,說不定如今也有機會金榜題名呢。」
大唐的府兵,大多是點選的庶族地主子弟,條件都還算比較不錯的,不僅有不錯的田地財產,甚至家中人丁也多,不少庶族地主子弟也還讀了些書,可是過去沒有入仕做官的門道,於是只能自備衣糧弓刀和戰馬,去戰場上覓功名。
拿命搏一個出身。
現在,寒門庶族子弟,甚至平民百姓,讀書科舉也是一條金光大道了。
柳隊頭嘲諷這個手下,「你連自己名官都寫的狗爬似的,你還考科舉,你通幾經?你會做詩賦嗎,你會對策論嗎?」
「哎,咱不是當年沒好好讀嘛,我這輩子是沒指望了,但我生了五個兒子,我挑兩個聰明的供他讀書,再挑個勇健的練武將來點府兵,說不定我兒也有能考中科舉的呢。」
大家一起笑。
雖然是帶著幾分玩笑的意思,可卻似乎也是多了一條路。
張隊副道,「我現在啊,只盼著哪裡打一場大仗,這樣咱也有機會上戰場,咱府兵又沒糧餉,不打仗,可就廢了。
只有戰場上才有功名,戰場上才能繳獲、賞賜。」
柳隊頭指了指那懸掛著的盧祖尚首級,「交趾不是有人叛亂麼,陛下給他升二品鎮軍大將軍讓他去,他都死活不去呢。」
一眾兵就都唾棄,」咱們是想上戰場沒機會,這人啊是有機會不知道珍惜。」
有人道:「人家五姓七家的范陽盧氏子,現在官至三品金紫,命金貴著呢,哪跟咱一樣是草芥,去交趾蠻荒?
人家才不去!」
「不去,不去那就掛這城頭上好了,看烏鴉啄不啄他眼珠子,有眼無珠!」
白七腳步輕快,還是頭一次來到這皇城內,也是頭一次有軍官對他這麼客氣。
一路來到吏部,跟在吏部番上當值的散官道明來意,對方便領他過去。
「朱膠綾軸錢帶了沒?」那位吏部主事打量了他幾眼,冷冷的道。
「帶了。」
昨日,李司徒特意派人到他家,給了他一筆錢,說是官告費,還有置衣費,另外還有筆安家錢。
李司徒想的周到,全替他安排好了。
把官告錢繳了,吏部主事便給了他官告,他是從九品下官,流內最低一階了,可也屬京職事官。
錦綾裝裱成捲軸,他激動的打開,上面有他本人鄉貫、出身、年甲和任命詞,都抄寫在上等白麻紙上,然後裱起來,從抄寫人員到各級審驗官員,全都在上面署名蓋印。
一個個鮮紅的印章,最後是一個尚書吏部告身之印」。
衛郡王府行參軍,從九品下。
這一刻,白七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當官了。
十幾年前,他得到舉薦成為一名鄉貢,前來參加科舉,可惜落榜了。後來戰亂,連家鄉也回不去了。
從此就在洛陽,以抄書為生。
這些年的經歷,可以說一言難盡,他都不知道怎麼活過來的。
大唐一統天下,日子也算漸漸好起來。
但沒想到,三十多歲了,居然還能做上官。
回過神來,他趕緊向主事道謝。
主事又扔給他一張敕牒,這上面錄有敕授官職公文。這張敕牒平時可隨身帶著,能當通過文書用,也可以證明身份。
走出吏部衙門時,他只想放聲高吼幾聲,可看著來來往往的那些官吏,最終還是忍住了。
白七快步往家趕,經過端門時,柳七等人看到他一手拿著官告捲軸,一手提著包剛領的官袍腰帶,雖僅是最低級的淺青官袍,可人家也是官了。
柳七等人紛紛向他道賀,白七也跟著客氣幾句,便急匆匆趕回家。
他現在很迫切要把這些拿給妻子看,妻子跟著他受了十多年苦了,如今總算苦盡甘來了,還要拿給一眾抄書的朋友們看。
不是顯擺,是分享喜悅。
他當了官也肯定不會忘記這群老朋友,到時儘量拉他們一把。
趕回觀德坊那個租住的小院,妻兒早就在等待了,朋友們也都來了。
有人提了兩尾魚來,有人割了斤肉,還有人買了些點心,都沒空手。
「娘子,」
「當家的,領到了嗎?」
「領到了,官告、敕牒,還有官袍全都領回來了。」
「快讓奴瞧瞧。」
白七把幾樣東西放到桌上,一群人圍著,老夥計們那握筆抄書的手,甚至都不敢去摸那青色官袍。
白七妻子低聲啜泣。
門被敲響,卻是左右街坊鄰居也都來道喜,白七當上了李司徒郡王府行參軍消息已經傳開,來恭喜的人越來越多。
甚至以前白七抄書的一些僱主東家也都特意前來恭喜,送書送紙送筆,還送上錢糧。
白七不住的招待應酬,臉都笑僵了。
院子都擠滿了人,而當衛郡王府來人,並送上了白米兩石、絹十匹,還有一頭羊兩隻鴨子時,還是把那些人給驚住了。
沒想到,白七居然這麼得李司徒賞識啊。
大家對白七也就越發的熱情客氣了。
從九品下的官不算多了不起,但李司徒王府里的從九品屬官,可就不一般了。
早朝後,李逸陪皇帝喝茶,順便舉薦許敬宗為自己王府長史。
上次褚遂良那幾個傢伙一通進諫後,李逸也就順水推舟的推動了好幾項改革,比如取消了王爵以下的開府設官,取消了實封臣以外其它虛封爵的國司和國官。
也一併取消了實封家親自徵收封物了。
他甚至主動把自己的封戶也都降到統一的每戶三丁,他還請求要降自己封戶。
但皇帝做不出那邊封這邊減的事,畢竟李逸是他現在最信任用的也最稱手的首相,不能寒了心腹的心。
於是皇帝同意所有真封統一降為每戶三丁,但也決定封戶的租調全歸封家,折合一戶實封是六石粟、六丈絹和九兩綿。
以後不需封家派國官家臣去封地徵收封物了,統一太府寺在國庫發,和祿米一起發。
李逸損失其實挺大,畢竟原來一戶限七丁,現在改成三丁了,損失了一萬多丁的租調呢。
但李逸也不在意這點了。
經過這輪對封邑的改革後,其實真封不真封,其實跟分封沒什麼關係了,就是相當於增加了一筆俸祿。
跟封地、封戶之家,完全沒有聯繫了。
直接在太府寺定期領取,就剩下點經濟待遇,以及一點政治上的地位、恩蔭了,跟漢晉時裂土分封的封爵,真的完全不能比了。
至於虛封,那就是連那點經濟待遇都沒有,空有個名。
現在有了真封的官員,祿米、職田租也都取消了。
從朝廷的角度上來說,這樣做當然是有好處的。
歷史必然是如此發展的,就好比到了宋代,食邑真封更不值錢,直接一戶每月折給二十五錢,一千戶真封,一個月二十五貫而已,一年也才三百貫錢。
而現在大唐一千戶真封,一年有六千石粟、一千五百匹絹,和一千五百屯綿。
怎麼也比三百貫錢多啊,光一千五百匹絹都值三百貫錢了。
「許敬宗此人挺有才華,只是,」李世民搖了搖頭,「當初朕以其才名,特召入秦王府為學士,但後來發現此人雖有才,可只知一味迎合主上。而且此人貪財、好色,絕非良臣,是故朕不用也。」
「你用他為長史,定不要為他的奉迎所蒙蔽。」
李逸沒想到皇帝原來是因為這個,才一直沒用許敬宗這個曾經的秦王府十八學士。
他笑了笑道:「王府官也沒什麼執掌,一閒職爾,且如今朝廷新規,王府官以四考為限,頂多任職四年就要離任··:」
「嗯,你自己心裡有數便是。」皇帝對許敬宗心中有成見,不會輕易改變看法的。
李逸說許敬宗出身高陽許氏,前朝禮部侍郎之子,又是大業朝秀才,跟那些郡姓名門往來較近,與五姓七宗出身的官員也多有來往。
當他說許敬宗主動向他告之那些人的動向時,李世民有點驚訝。
「此人果然心術不正,不過這麼識時務,你倒也可以使用。還是那句話,小心著用。
「」
「這一次科舉錄取的五百一十人,除了一甲的十八人直接授官,其餘二三甲的則是授里行,試攝官。
現在吏部尚書一直空缺,你和如晦一起負責這次科舉錄取士子的授官,多用些心,量才錄用。
這兩年裡行試攝,就是對科舉革新最好的檢驗,朕希望這五百多人里,能有一些真正的能臣幹吏。」
吏部、禮部二尚書都還空缺著,你也推舉幾個人選來。」
夜幕降臨,白七郎的破舊小院終於安靜下來。
孩子們興奮一天,早已睡下。
白七摸著嶄新的淺青官袍,卻沒半點困意,「明日,我便要去王府上任了。」
妻子依偎著他,「當家的,我有點怕,好怕這是場夢。」
「別怕,」白七望著窗外的星空,目光堅定,「李司徒給了咱前程,咱就一心一意為李司徒做事。這世道變了,咱這樣的老百姓,也終於有機會了。」
「娘子你以後就別再紡紗織布了,在家照顧好幾個孩子,讓他們好好讀書,將來也考...
科舉。」
同一輪明月下,司徒府中,李逸卻是在審視著五百多人的名單,雖然授給他們的是里行官,是去做見習官員,但從中央到地方,一下子塞進去五百多名官員,也不容易。
更何況,這次陛下期望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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