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朕如斷一臂也
第949章 朕如斷一臂也
「阿兄,」李逸輕聲呼喚。
空氣中瀰漫著藥味,還混雜著墨香。
杜如晦伏在案上,在他面前堆滿了待處理的公文。
吏部主事有些慌張的道:「蔡國公先前只是咳嗽,後來吩咐煮了藥來喝,藥剛煮好,便看到蔡國公吐血暈倒在這,已經去請大夫··」
李逸是來和杜如晦商量新科士子們注官的事,沒料到一來就剛好碰到杜如晦吐血暈倒。
他趕緊把杜如晦抱起,先放到後面榻上側躺,又讓人取毛巾來擦拭臉上血跡,清理口腔,怕堵住呼吸。
這位右僕射兼攝吏部尚書仍總監東宮兵馬事的皇帝肱骨,此時面如白紙。
大夫很快趕到,一番診斷後得出結論,「右僕射病在肝,」
白鬍子大夫講了一大通,什麼濕熱、氣滯、蘊毒,李逸聽了半天,覺得杜如晦的病症應當不是肝炎。
肝炎大多有傳染性。
找來了杜如晦的僕從,他說杜如晦最近總是疲倦乏力、不思飲食,還經常有脹痛,厭油膩:噁心;
今天嘔血倒是頭一次。
他太忙了,忙到都沒空好好休養,甚至都沒空找大夫好好看看,只是讓僕從開了點溫補的湯藥來喝。
大夫感嘆,「右僕射患病,又還一直操勞,更加積勞成疾,身體承受不住了··」
這時一名吏部官員忍不住退後幾步,「難道是肝瘟!」
肝瘟是個很可怕的病症,會傳染,而且如今的醫家很難治好。
在中醫里,肝瘟不屬於疫,而歸入毒,具有很強傳染性。
李逸聽到肝瘟二字,馬上想到了慢性病毒性肝炎,發病率高,病死率高,治療難度大,傳染性還強。
不過他聽大夫說杜如晦的症狀,不像是病毒性肝炎,倒像是肝硬化。
大夫直接反駁了那名官員的猜測,「不是肝瘟,右僕射此病症,不會人傳人,別擔心。
「」
李逸看著還昏迷中的杜如晦,「趕緊派人去向陛下稟報,請陛下派尚藥局的奉御來會診。」
「大夫,你趕緊先為杜公治療。」
李逸讓除大夫外的人都先出去,那間房閒雜人免進,他最近要負責新科士子注官,因此在吏部也有間自己的辦公室,回到公房,李逸也很是感嘆,杜如晦今年剛四十歲,正當壯年,沒想到居然如此重病。
肝病,還吐血了,這都意味著不好治。
李逸進入意識空間,先找到家庭藥箱,疫情後他也備了一些藥,可翻來看去除了感冒發燒拉肚子的常用藥,並沒有跟肝病有關的。
查看書架,上面只有幾本黃帝內經之類的中醫書,還有幾本是膳食指南、高血壓糖尿病的飲食禁忌之類的。
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可惜沒連網,這電腦里翻來翻去,除了一些遊戲、照片和視頻,並沒有他想要的東西,電子書倒是存了點,可全是小說。
長嘆一聲,拉開抽屜,拿出盒軟白沙,抽出一支點上。
深吸一口,久違的熟悉味道湧上來,李逸靠在椅背上,有些無力。
煙燃盡,燙手指,他回過神來。
起身去衛生間洗了個澡。
乾脆躺床上睡了。
這一覺睡了很久,久到中間醒來幾次他都沒起,繼續睡。
睡到終於再也睡不著,他才起來。
廚房裡淘米,冰箱裡取出香腸臘肉,蒸了一鍋飯。
他感覺杜如晦可能是累成這樣的,他和杜如晦相識也八年了,剛認識的時候,杜如晦是李世民的趙王府兵曹參軍,這八年來,杜如晦和房玄齡是李世民最堅定的支持者,也是最得力的助手,他們不像李逸,李逸雖鬼點子多,但很會偷懶,出謀劃策多,但具體落實的實事做的少。
杜如晦一直身兼多個要職,卻是一直都在親力親為的。
就說他現在兼著吏部尚書這差事,那是個多操心的事啊,人事本來就最為複雜。
吃過腊味飯,再點了支煙。
他現在已經戒掉了菸癮,但此刻卻還是很想抽一支。
呆在這個寂靜的空間裡,沒有白天和黑夜,時間的流逝也不明顯了。
他在這裡吃了睡睡了吃,看看書看看電影,修剪下花草。
打掃打掃衛生,欣賞下他收藏的那些大唐帶來的各種寶物。
他一個人在這裡呆滿了一個月。
大夫說杜如晦的病不傳人,但他還是謹慎了一點,一般肝炎傳染,出現症狀可能就是七到三十天。
他這算是自我隔離一個月,免的傳給家人。
這一個月,他長胖了一點,沒有出現半點不適症狀。
除了自我隔離,他也用這段時間好好思慮了一番未來。
他覺得自己是時候該安排退路了。
這次科舉案,斬了一個郡公,流放了兩個侍郎,貶了兩個侍郎,朝堂就是個巨大的旋渦,稍有不慎就會被捲入,萬劫不復。
各種各樣的鬥爭,從未有片刻的停歇。
上次褚遂良等年輕官員們來勢洶洶,李逸已經差不多查出來了,幕後之人,就是關隴集團,具體點就是他那個親家長孫無忌在幕後指使的。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他李逸也沒法保證皇帝會一直信任他。
也許再過幾年,皇帝覺得他有威脅了呢?
都說伴君如伴虎,大抵是沒錯的。
當李逸脫下舒適的家居服,重新換上紫袍玉帶,系上幞頭,重新出現在吏部公房中,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仿佛他離開只有剎那。
端起茶,慢慢飲完。
他推門而出。
杜如晦還沒醒來,很快又有大夫趕到,不久後,皇帝親臨。
「克明怎麼樣了?」
尚藥局的老奉御向皇帝稟報他們聯合會診的結果,就是肝病惡化,加勞累過重,這病不傳人,但需要靜養。
李逸聽這群御醫們的病情分析,杜如晦確實極可能就是肝硬化了。
杜如晦醒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看到皇帝和李逸在旁邊,他還似乎有點疑惑。
「你今日嘔血暈倒了,昏迷了約三個時辰了。」李逸把御醫的診斷告訴他,「你得好好休息了。」
杜如晦沉默了許久。
最後掙扎著想要起身,」克明你好好躺著休養。」
「陛下,臣這病體,辜負陛下重任了,臣請辭職。」
李世民拍著他的手,「你先好好養病,其餘的不用管。」
「陛下,臣怎能尸位素餐呢。」他再三請求。
李世民只好無奈應下,「那你暫時解職,先專心療養。」
當天,李世民和李逸親自送杜如晦回府,皇帝還安排了殿中省尚藥、尚食兩局的大夫、官吏在蔡國公府當值,又詔令太常寺太醫署也派醫師、藥工來當值護理。
杜如晦雖已解職,可保留俸料發放。
甚至還賜下許多珍貴的藥材。
回宮的馬車上,李世民長嘆短吁,「克明病倒,朕如斷一臂也。尚書右僕射之職,朕暫時給克明留著,但吏部、禮部二尚書,不能再空著了。
上次朕讓你推舉,你可有好的人選了?」
李逸也挺頭痛的,吏禮二尚書事關重大,尤其是吏部職責更重,他也不好推薦,他甚至不想推薦,畢竟如今他權勢這麼大,軍事兵馬以及人事這塊,他都不想再輕易碰觸。
攬權過多,可不是什麼好事。
可現在皇帝一而再的催促,他也只好推舉。
「吏部尚書臣推舉幾人,一是現吏部侍郎劉林甫,前吏部侍郎張銳,還有現檢校戶部尚書戴胄和前戶部尚書唐儉,」
暮色下,馬車緩緩行駛在洛陽街道上。
車廂里,皇帝捋須,張銳是武德朝太上皇的吏部侍郎,能力倒也不錯,比如說今年秀才科狀元張行鈞的弟弟張行成,當初張銳就向皇帝舉薦他。
張銳舉薦了不少有才幹的官員,可李世民卻還是搖頭先否決了他。
主要原因就是張銳出身吳郡張氏,他女兒是太上皇的張嬪,生了九皇子周王李元方。
張銳是太上皇的老丈人,也是太上皇心腹,李世民不願把這麼重要的吏部尚書之職交給他。
至於現吏部侍郎劉林甫,原是中書侍郎,有才學有能力,可他被貶降,就是因他是蕭瑀的人。
戴胄也很有才幹,隋朝時考中科舉的明經科入仕,也是李世民比較賞識信任的官員,這幾年提拔迅速,幾乎是一年升一兩次。
從尚書右丞到檢校戶部尚書沒多久,也不適合再升吏部。而且戴胄用人,抑文雅而獎法吏,有失公平,引的議論紛紛,遭不少人彈劾。
「唐儉,」李世民把李逸推舉的四人,直接先否認了三個,就剩下這一個了,唐儉跟皇家那是幾代世交,唐儉在李淵起兵前,跟李世民父子關係都不錯,起兵入關中後,成為太原元謀功臣。
他是太上皇心腹,但也曾是秦王府司馬。
李世民對唐儉,始終不太信任,可他的資歷、能力都是足夠的,唐儉早就做過中書侍郎、禮部尚書檢校黃門侍郎、遂州都督、民部尚書、天策府長史等許多官職。
李世民即位後,還把第六女豫章公主許給了唐儉兒子。
可後來唐儉因為任上不留心事務,常與賓客縱酒為樂,被李世民氣的貶了他的官。
唐家祖上數代都很顯赫,其祖父唐邕還曾在北齊以功勳封晉昌王,拜尚書令、錄尚書事,其曾祖也曾是北齊尚書右僕射、司空公。
「唐儉現任何職?」李世民問。
「莒國公自上次被解職後,無職事在身。」
李世民想了想,「明日召他來見朕,朕看看有無改正,是否任吏部尚書。」
「那禮部尚書你推薦誰?」
「陛下,臣有幾個人選,鎮軍大將軍芮國公豆盧寬,他在陛下即位後曾任禮部尚書、
左衛大將軍,還有宗正卿、河間王李孝恭,他也曾任禮部尚書。」
李世民問,「還有其它人選舉薦嗎?」
「或許可徵召楊恭仁或是蕭瑀、陳叔達、王珪之一回朝任禮部尚書。」
李世民直接搖頭,那幾位都是被他貶出政事堂的前宰相,現在不宜這麼快召回來。
「無逸,你覺得韓良如何?」
韓良,字仲良,曾任天策府從四品的從事,兼陝東道大行台左丞,元帥府長史、吏部侍郎、陝東大行台戶部尚書等,如今是安州都督。
他還是關隴少壯三傑中的韓瑗之父,韓瑗娶的是長孫無忌的堂妹。
李逸相信皇帝肯定也知道韓瑗之前攻擊自己的事,現在卻還來問他韓良是否適合擔任禮部尚書。
「臣以為,韓良無論是資歷還是能力,都足以擔任禮部尚書之職。」
「嗯,那就召韓良回京。」皇帝說完,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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