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索看起居注
第946章 索看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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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祖尚的臉上還殘留著恐懼,肯定也還有後悔。
在李逸的眼中,這個傢伙是咎由自取。
他在遇仙樓宴請那些落第山東郡姓子弟,慷慨贈金,還說出那番話時,就已經招來殺身之禍,只不過皇帝給了他機會,他卻一而再的沒有珍惜。
他最後被拽出去時喊的那句我是范陽盧氏我是五姓子,更是讓皇帝再不能停手。
皇權豈容這般觸犯。
場面寂靜。
風中有血腥味。
李世民看著他怒睜的眼睛,「朕給過你機會的。」
起居舍人呂才站在一側,左手持卷右手執筆,正迅速的記錄著。
「貞觀二年春,交州大都督丘師利病重,上以瀛州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諭以交趾重鎮,須卿鎮撫。祖尚拜謝而出,既而悔之,辭以舊疾。
上遣祖尚妻兄周孝范告諭,祖尚仍拒。又遣房玄齡諭旨,祖尚固辭。
上復引見,諭之,祖尚推辭越發堅決,帝大怒曰我使人不從,何以為天下命!斬之於朝,籍沒其家,時年二十六··」
李世民扭頭看到呂才奮筆疾書,眉頭微皺,「呂卿,把你記錄的給朕看一下。」
呂才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官員,還是馬周的博州同鄉,也是出身寒門,所學甚雜。
可面對皇帝的要求,這位六品官卻斷然拒絕了。
「陛下,左史記言右史記事,起居舍人隨侍天子掌記皇帝言行,修起居注。
從未聽說帝王親自觀史。」
李世民被直接拒絕,臉色有些難看,「朕只是想看如何記錄的,同時也是觀所為得失,以自警戒。」
言外之意,誰知道你是否如實記錄的。
「陛下,史官秉筆直書,如實記錄是職責,況且起居舍人也不止臣一人。」
起居注據事直書、即時記載,記錄皇帝一言一行,而且皇帝不得查閱,這些皇帝言行編成起居注,也是國史重要史料,其目的是防過失,以示後王。
當代皇帝是不能看自己起居注的。
主要是為了防止皇帝修改自己不好的言行。
李世民殺了盧祖尚倒不後悔,主要是擔心呂才這個河北人,會為盧祖尚在記錄里說好話,篡改事實。
李逸對馬周這個同鄉倒是比較了解,甚至呂才也是得馬周向他引薦,然後他提拔的。
此人出身寒門,對音律有較深造詣,還喜好陰陽、方技之書,文學歷史地理也都有涉及,簡直是個天才。
他還是個無神論者,他出自儒家又不完全拘泥於儒家,他的思想是以百姓為中心,因此還被當今許多人認為是異端,尤其是壟斷經學的山東士族們,呂才不可能特意為盧祖尚篡改事實。
「陛下,盧祖尚既以伏誅,交州還需另擇大將出鎮。」
李世民也不再糾結呂才的記錄,「無逸你覺得讓誰去合適?」
「臣舉薦左屯衛將軍周孝紹,他前朝末曾在交州任官數載,對那邊也算較為了解,對那邊氣候也能適應。
最重要的是,周將軍對陛下忠心耿耿,能力也很出眾。讓他前往交趾,最為合適。」
李世民捋須思考,周孝范出身汝南周氏,周氏家族也是世代將門,如今周孝范又是自己兒女親家。
「嗯,」
為了防止盧祖尚這樣的事再發生,李世民先把周孝范召來。
周孝范從玄武門外屯營趕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妹夫盧祖尚的首級,被突厥百騎提著出去。
他驚駭不已。
攔住詢問,才知事情經過。
看到妹夫如今落得個要懸首皇城端門示眾下場,不由失神,繼而更為妹妹擔憂。
快步來到徽猷殿前。
「孝范,朕想讓你去交趾檢校交州大都督,帶兵討平日南姜子路叛亂,你可願往?」
「臣願往!」
李世民扶他起來,「你可考慮清楚再回答,千萬別跟盧祖尚一樣反悔。
盧祖尚欺君,朕已將他斬了。」
周孝范伏地叩首,「陛下,盧祖尚狂妄,死不足惜。臣斗膽,懇請陛下能夠寬恕其妻兒,盧祖尚妻,乃臣親妹,實不忍看她被籍沒為奴。」
李世民沒馬上答應。
既然殺了,那就是有罪,現在人剛殺,就赦免其妻兒,這難道是表明自己殺錯了?
魏徵聞訊匆匆趕來。
「陛下殺盧祖尚,謬也。」
李世民瞪著魏徵,「盧祖尚若無罪,朕豈會殺他,無逸,你來說下,盧祖尚犯了何罪一」」
李逸上前解釋,「按大唐律第十卷職制律,對捍制使,而無人臣之禮者,絞。
關於對捍制使,律條解釋是奉制敕使人,有所宣告,對使拒捍,不依人臣之禮,即不承制命,又出拒捍之言者,合絞!」
這可是正式律法,皇帝派出制使向其宣布詔令,不接受詔令並出言拒絕,依律是應當判絞刑的。
而盧祖尚這一事情中,皇帝親自召盧祖尚,授他檢校交州大都督,他是同意了的,而且皇帝當時就讓李逸草詔,然後侍中楊師道蓋印,又經僕射房玄齡杜如晦,是走完流程,頒下正式任命詔書的,盧祖尚還領著詔書回了家。
事後反悔,三次勸說都不回頭。
這不僅是犯了對捍制使之罪,還是刑法中的忤旨,是十惡中的大不敬,而且不能適用八議減罪。
除了這個,他還觸犯了其它罪行。
「按職制律,諸之官限滿不赴者,一日答十,十日加一等,罪止徒一年。」
盧祖尚獲得任命,不肯在規定限制內上任,也是犯法了。
數罪併罰,二罪從重,盧祖尚應處絞刑。
他被皇帝直接斬了,比絞要重一些,可絞和斬都是死。
魏徵當然也清楚這些,可他還是急急趕來。
「陛下,按法,盧祖尚有罪,可是也應當交付大理寺審理,如判流刑及以下,需報刑部覆核。若案情重大,判為死刑,還需上報皇帝裁決,此後,還需履行死刑三復奏制度,然後再正式執行。
陛下未經審判程序,直接把人拽出斬了,這也是審判程序的重大缺失。
更何況,從情理上講,盧祖尚答應陛下授任時是酒醉之時,後來反悔,也事出有因,陛下應從情理上予以考慮··:」
李世民怒瞪魏徵,他殺盧祖尚難道真的只因他拒不赴任嗎,更多的是他公然對朝廷科舉發表不當言論再加上後面反覆,這才讓皇帝怒而殺他。
「陛下,北齊文宣皇帝高洋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長史魏愷出使南梁而還,授光州長史,魏愷不肯上任,文宣帝怒,召而責之,魏愷說臣先任大州,使還,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
文宣帝說言之有理,赦之!」
魏徵拿北齊舊事來勸諫皇帝,「盧祖尚當年率五州來附,後來也奉旨征討,也有不小功勞,如今只因反悔不肯去檢校交州大都督,陛下便殺之,亦為太暴!
李世民怒道,「盧祖尚失人臣之義,而且當面欺君,這與魏愷之事一樣嗎?
魏愷是有功而改任小州,朕卻是升遷他為二品。
他答應後又反悔,還拿不能飲酒為藉口,可他卻天天醉酒,如此欺君,朕豈能饒他!
「」
「你不必再說了,退下。」
經魏徵這麼一諫,李世民倒是決定給周孝范幾分面子。
「你把你妹妹接回周家吧。」
周氏所生子女,也讓她一併接走。
盧祖尚的其餘媵妾兒女,以及田宅財產,仍全部籍沒。
皇帝殺盧祖尚,可不僅是剛李逸說的對捍制使、忤旨這些,還有欺君,更重要的是他口口聲聲他是范陽盧氏是五姓子,然後他公然宴請被皇帝黜落的山東郡姓子弟,公然說皇帝科舉不公等等。
本來給了他一個機會去嶺南征討叛獠,可他還答應又反悔,這就不得不殺了。
李百藥、崔民干,再到如今的盧祖尚,皇帝絕不留情。
李逸冷眼旁觀了整個事件過程,他也曾幫過盧祖尚,前交趾將功贖罪,遠離朝廷中樞,也遠離這些事非,皇帝也能放他一馬,可惜他自己非要作死。
真以為皇帝不敢殺五姓?
又不是要對整個五姓動手,殺你一個有什麼不敢的。
三月末,盧祖尚的頭顱懸掛在了皇城端門之上。
端門旁邊牆上的皇榜,上面名字都還很新。
前兩天,還在遇仙樓宴請數百名山東郡姓士子,慷慨送金的盧郡公,轉眼就只剩下一顆腦袋懸於端門上。
有絳衣吏敲打鑼鼓,張貼盧祖尚罪行公告。
吏員高聲誦讀公告,很快引來無數圍觀百姓。
那天的遇仙樓宴請山東士子,也是讓這位盧郡公我滿洛陽,甚至贏得山東士子的一片稱讚。
可誰想,才幾天,就已經頭懸皇城門。
他的罪行被列舉的清清楚楚,欺君、忤旨、對捍制使·:「加從二品鎮軍大將軍階,升檢校交州大都督,這不是升官晉階大好事嗎,盧公怎麼答應了卻又不肯去?」
有人疑惑不解。
榜下,白七郎也帶著一群夥伴來看熱鬧。
「盧祖尚說自己不能飲酒,所以不能去交州?可是他在遇仙樓宴請山東郡姓士子時,可是一杯接一杯,據說酒量極好啊。」
死了個郡公不稀奇,但因為拒絕升官而死的郡公就有點稀奇了。
大多數人都只是看熱鬧,可山東士子們聽聞此消息後,卻是一個個變了臉色。
不少那天參加了遇仙樓酒宴的郡姓士子,當天就匆匆的離開洛陽回山東了。
幾天前還推杯換盞,還接受了盧祖尚贈送的黃金、文房四寶,可現在盧祖尚死了,他們卻沒有人到端門前弔唁,更沒有人為他鳴不平。
剛開業了幾天的遇仙樓,也被抄家,然後很快又開門營業,只不過這次換了個主人,遇仙樓成了越王李泰名下產業。
山東士子也再享受不到八折優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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