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斬
第945章 斬
尚書省,房玄齡接到皇帝諭旨後,沒有即刻起身。
他停下手頭的事,取出珍藏的茶餅,挑了餅來自劍南進貢的蒙頂石花。
繁瑣的煎茶過程里,他腦中細細迅速思量。
當一壺濃香的茶煎好,房玄齡心中也有了計較。
嘆一句好茶,房玄齡飲了一口便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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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尚書省,他直接回府,這事得先跟夫人商量。
身為實封一千三百戶的魏國公、尚書左僕射,他每天早起晚睡,盡心竭誠,人們都稱為良相。
後院北廳,魏國夫人盧氏,正在親自教導幾個兒女讀書。
「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盧氏問,盧氏出身范陽盧,五姓女,當年房玄齡還未發跡時,參加科舉考中進士,憑藉母親是趙郡李氏這關係,出身清河房氏的他,取得了范陽盧氏之女。
婚後不久房玄齡生了一場重病,他自覺時日無多,天下又混亂,便讓妻子等他死後改嫁,畢竟兩人新婚不久,又還沒生兒女。
可盧氏哭著跑開,再來到他病床前時,竟然已經瞎了一隻眼。
盧氏居然親手戳瞎了自己一隻眼睛,以明其志。
房玄齡也是大為感動,後來病好,房玄齡投李世民,得其信任,一路輔佐,終成大唐宰相。
可直到如今,房玄齡也只有一妻,無妾。
經常有人說房玄齡懼內,他也只是笑笑,他不是懼內,也不是畏懼范陽盧氏勢大,而是當年病榻前,才貌雙絕又年輕的妻子,親手戳瞎那隻眼睛,讓他眼裡也再容不下其它人。
夫妻這些年來,始終恩愛有加。
「夫人,有一件事,要與你商量一下。」
盧氏揮手,讓兒女們都各自玩去。
「何事?」
房玄齡便把事情說了一遍,「盧祖尚畢竟也是出自范陽盧氏,雖非幾支大房嫡系,可也是范陽盧。
如今他正在作死。」
盧氏一聽,也聽出盧祖尚這真是要死。
「你好好勸說他,當今陛下年輕有為,銳意進取,革新科舉,意圖天下才子,不論士族還是寒門全都為他所用。
李百藥他們就是沒明白這點,才會被流放。
而崔干身為五姓出身的黃門侍郎,公然置疑,結果也落得流放。
盧祖尚就是個蠢貨,他以為天子能把李百藥、崔幹流放,就不敢流放他?」
「你告訴他,去交趾平叛,將功贖罪,這事也就過去了。如果他答應了又反悔不去,真以為皇帝的劍不利乎?」
盧氏是五姓女,可跟著丈夫一路走來,也很清楚當今天子是什麼樣的人,更清楚如今五姓雖然還被天下仰慕,但早不復北魏當年那時了。
皇帝不會直接跟整個五姓七家,關東士族做對,但對付其中一兩個人,尤其是有這麼明顯把柄的,那還不是易如反掌。
那李百藥不也是趙郡李氏,隋朝時還是開國宰相之子呢,年輕時就極有才名,但他在隋朝被楊廣流放,到唐朝被太上皇李淵流放,到貞觀朝又被當今天子流放,五姓子又如何,一樣顛沛流離。
這就好比崔干曾祖崔孝芬,當年博陵崔在北魏朝中多大的名聲,崔孝芬還那麼大功勳,那麼高官職,甚至女兒還聯姻皇族。
結果呢,爾朱榮帶兵把那些百官殺了一遍,後來高歡又來殺一遍。
崔孝芬被殺,八個兒子五個被殺,只三個逃出去,崔干祖父一路抄小路才逃到關中。
五姓七望的士族名望,不是用來直接硬抗朝廷刀劍的。
「盧祖尚是個蠢貨,他死不足惜,可他畢竟頂著個范陽盧的名頭,他要是這般作死被殺,也會連累到我范陽盧氏,甚至有可能牽連到山東五姓七望。」
盧氏告訴丈夫,「好好跟他說明利害,讓他放心去交趾,當今天子若真要殺他,也不會是在背後動刀子,貞觀天子,是個磊落的皇帝。」
房玄齡點頭,對於此次科舉,其實這位左僕射心裡也有些意見。只不過他向來謹慎,而且輔佐李世民多年,知道此事對皇帝的重要性。
縱然心中有意見,也只是私下進諫過,當皇帝不納後,他也就沒有再過多勸說,畢竟此事皇帝有皇帝的理由,這理由也挺堂皇。
房玄齡自己也是出身郡姓士族,他家是清河房氏,祖上遷居齊州歷城,和秦叔寶是同城老鄉,但他家可比秦家地位高不少。
他父親娶的趙郡李氏,他自己娶的范陽盧氏,父子娶的都是五姓女,由此可知,清河房氏在士族中地位還是很高的。
房家人讀書很厲害,他爹就是書法大家,史學這塊也挺厲害,隋朝當御史也是名聲很好。
都說屁股決定腦袋,一方面房玄齡是山東士族一份子,自然也是傾向於他們,可另一方面,他又是皇帝心腹,朝廷宰相,相比崔干、盧祖尚,房玄齡就要謹慎和務實的多。
和妻子商議後,房玄齡這才去了盧祖尚家,他先轉告了皇帝的諭旨,然後把他妻子勸說的話說了。
「你就放心去交趾吧,陛下說最多三年就召你回來。」
可盧祖尚已經認定皇帝是要借刀殺人,去了交趾就有去無回。
晉鎮軍大將軍、檢校交州大都督,這升遷從二品,越發讓他堅定此看法。
畢竟他在遇仙樓說那些話,當時帶著幾分醉意說的,事後也有幾分後悔,這事就算皇帝不追究,可也不可能還因此就加官晉階啊。
他那些年為大唐征討楊士林、輔公祏等,立下汗馬功勞,結果官卻越當越小,現在抨擊了朝廷科舉,對皇帝和李逸出言不敬,怎麼還加官晉階?
不可能,他們就是騙自己去交趾好除掉,還不用背負直接殺功臣的壞名。
他已經鑽了牛角尖,哪怕房玄齡苦口婆心勸說,搬出自己妻子盧氏的勸告,也沒有用。
「嶺南有瘴癘,每天都要飲酒才能抵禦,我如今舊疾復發,不能飲酒,去了就回不來了。」
房玄齡直言,「你真當陛下不敢殺你?」
「我推辭陛下加官,至於殺我嗎?我乃朝廷三品,又是五姓子,陛下真敢因此殺我?
不怕天下士人口誅筆伐乎?」
房玄齡忍了又忍,最後還是看在妻子盧氏家族的面子上,最後說了一句,「你說有舊疾不能行,這話難以服眾,又不是摔斷了腿。」
說完,他便走了。
這個蠢貨能不能聽明白他的話外之意,會不會去做,他也不知道,但他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房玄齡走後,盧祖尚拍了拍自己的兩條腿,「好端端的我為何要弄折自己的腿?那豈不是跟當年隋煬帝征遼東時,那些為了逃役的平頭百姓斷手斷足,還要說福手福足一樣?」
「我五姓子,范陽盧氏,堂堂三品大臣,豈能跟那些平頭小民一樣?」
房玄齡特意等了一個時辰後才去面聖復命。
皇帝聽了這結果,不由氣笑了。
「許洛仁何在。」
皇帝召來百騎統領,「你立即前往盧祖尚家,召他立即來見朕。」
房玄齡忍不住道:「陛下,既然盧祖尚不識抬舉,不如就讓他回鄉療養舊傷,停其官職俸祿,也是對其口無遮攔的懲戒。」
「或者,乾脆特除名。」
特除名比除名、免官的處罰要輕,根據律法,受此處分者需三年後聽敘,再錄用時降原有官品兩級。
他已經在儘量幫盧祖尚他,輔佐皇帝多年,他已經能感受到皇帝的怒火熊熊燃燒。
李世民沒應,「朕親自再告諭他一遍!」
皇帝在徽猷殿外等候。
當房玄齡看到盧祖尚紫袍玉帶大步流星的跟著許洛仁到來時,心中嘆氣。
若是他真把自己腿砸斷一條,今天這事也就能過去了。
「臣盧祖尚拜見陛下。」
李世民冷眼打量著他,許久都沒回他。
良久,「盧卿當面答應朕的事怎麼能反悔?朝廷的詔令絕非兒戲,你明日便啟程赴任,朕與你再做個約定,不論日南叛亂是否剿平,三年,三年拍朕便召你回朝。」
盧祖尚卻依然還是不肯答應,推辭的態度愈發堅決。
李逸和房玄齡一左一右幫著勸說,可他就跟王八吃了秤砣一樣鐵了心了。
「陛下,嶺南有瘴癘,須每日飲藥酒才能抵禦,而臣舊疾發作,絕不能飲酒。若臣去交趾,這是要臣性命啊。」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案上,大怒道:「你真當朝廷詔令如同兒戲,可朝令夕改乎,你又當朕是聾子瞎子?你如此拙劣的謊言,當面欺君!」
皇帝指著盧祖尚,「你左一個舊疾發作,右一個不能飲酒,可你昨日還喝的爛醉如泥,今日來見朕,身上仍帶酒氣,你來之前,都還在飲酒,卻說舊疾發作不能飲酒?
你當面欺君,抗拒旨意,好大的膽子。
朕治理國家,使人不從,又何以號令天下!」
「法令不可以不行,驕臣不可以不罰!事不過三,朕一而再的給你機會,你卻當面欺君!」
「來人!」
皇帝起身怒喝,對著一眾侍從的百騎道:「將此欺君、大逆不道之驕臣拉出去,斬首示眾!」
房玄齡對這結果早有預料,可還是站了出來,「陛下,請息怒···」話才剛才說一半,就被皇帝怒瞪回去,「怎麼,房相是范陽盧氏女婿,今日便要力保這逆賊了?」
房玄齡只得咽下沒說完的話,退到一邊。
而那些百騎可不會為盧祖尚求情,他們多半是蕃胡,只聽皇帝一人旨意。
聞旨便上來四人將其架住就往外拖。
這個時候,盧祖尚才有些慌亂,他劇烈掙扎,漲紅了臉,喊道,「陛下,你不能殺臣,臣當初率五州歸附大唐,臣為大唐征戰,臣歷任數州刺史,治理地方甚得人心,陛下,臣是范陽盧氏,山東五姓,陛下你不能殺臣·:
」
此話一出,李世民更怒,「還不立即將此獠拽出!」
一名突厥百騎直接往盧祖尚咽喉猛的一擊,打的盧祖尚出不了聲,又上來幾名百騎,七八個人將他強行拽出。
片刻後,百騎捧著盧祖尚的首級回來。
李世民看著那圓睜的眼睛,仍然氣難消。
「把此獠首級,懸於皇城端門示眾!」
「許洛仁,你立即去抄了盧祖尚的家,將其妻兒全都籍沒為奴,抄沒全部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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