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卿勿推拒,朕不食言
第944章 卿勿推拒,朕不食言
徽猷殿前,石池裡又已經漂浮著一叢叢的碧綠水葫蘆,生機盎然。
皇帝池前舞刀,這是一把長一丈施兩刃的陌刀,重達二十斤。
拿在皇帝手中,舉重若輕,拗步斜削、單刺、右斜削,迎推刺刀、回身劈刀,招招老練,步步殺機。
李逸在一旁讚嘆不已,二十斤聽起來好像不重,可如果披上數十斤的全身重甲,然後再揮動這二十斤重的丈長陌刀,要連續的劈砍,這可就難了。
他也拿著把陌刀,跟著皇帝招式練,還沒穿甲,這一套陌刀招式沒練完,已經有些手臂發酸,喘粗氣了。
皇帝卻依然很輕鬆,招式連貫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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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攻、防禦、攻防轉換,極為流暢。
皇帝每一招,都勢大力沉,這絕不是什麼花架子,世人只知當今天子騎射了得,用一張兩米長的強弓,箭矢制倍於常,弓貫六鈞,箭穿七札。
卻並不知皇帝還善用大刀。
「這把陌刀,曾是闞棱所用兵器,」皇帝舞完收刀,手持陌刀有些感慨,「闡棱當年持此陌刀,一揮殺數人,前無堅對,助杜伏威成為江淮之王。」
李逸知道闞棱,杜伏威的養子,秦瓊的老鄉。
杜伏威能夠據有江淮,闞棱等幾個養子有很大功勞。
闡棱不僅能打,而且治軍很嚴,杜伏威部大多是流賊出身,多有放縱搶掠,闡棱對於這些人必殺之,就算是親故也不偏袒。
後來跟隨杜伏威入朝,拜左領軍將軍、授越州都督。
輔公祏反,闡棱領兵為朝廷前鋒征討,又立下許多戰功,最平定輔公祏後,主帥李孝恭抄沒江淮將領田地房產時,不僅把已死的王雄誕的抄了,把聞棱的也抄了。
闞棱找李孝恭理論,言有不恭,李孝恭不僅沒還他財產,還誣他和輔公祏是同謀,直接把他斬了。
李世民繼位後為杜伏威平了反,也給闡棱平了反。
到現在,都覺得他們死的挺冤,而且他們能力挺強,若是還活著,也能跟李績一樣,成為朝廷對外的一把利刃。
「如果聞棱還活著,讓他出鎮交趾,憑他的這一身本事,南蠻部落叛亂又有何懼呢?」
論起來,聞棱的本事,盧祖尚可差遠了。
「是啊,人死不能復生。」
李逸也清楚,聞棱的死,其實並不就完全是李孝恭的責任,更多的還是當時皇帝李淵,急於借輔公祏叛亂平定之機,把江淮軍徹底消滅,永絕後患。
杜伏威在京被毒殺,死後還被定為輔公祏謀反案主謀,妻兒被貶為奴婢。
當叛亂平定,闡棱卻還居功自傲,更註定了他要被清算的命運。
對當時的李淵和朝廷來說,趁平定叛亂後,把江淮軍連根拔起,確實是一勞永逸的事。
可從另一方面來講,杜伏威、闞棱、王雄誕這些猛將,原本也能成為大唐對外征討的猛將。
李淵和李世民父子倆,有時行事風格相差還是很大的,李淵是人前一套背後一套,能屈能伸,但也翻臉無情。
為了拉攏各方勢力,封王封公,賞賜錢帛,那是相當大方,當初剛起兵南下時,連俘虜的隋軍,都全賜給五品散官。
杜伏威、羅藝、高開道、劉季真等這些割據一方的梟雄,他都曾大方的封王賜姓。
但形勢變化後,李淵也是真能下狠手。
李世民就要好的多,封王賜爵沒他爹那麼豪爽,可也不會輕易的食言毀諾,更不輕易殺功臣。
當今天子還是比較講情義的,沒有那麼多的算計。
「你有空也還得多練練啊,」李世民看著李逸拄著陌刀大喘氣的樣,不由的搖頭。「你可是大唐戰無不勝的大將軍王!」
「陛下,臣本就並非武將,當年也是趕鴨子上架,沒辦法才統兵打了幾仗,臣以後也用不著上戰場,更不用再統兵,這騎射刀槊啊,也就不用那麼辛苦去練了,有空時練練馬球,打打獵,就挺不錯了。」
李世民笑道:「現在就說不統兵了?以後征吐谷渾、打薛延陀,甚至是征高句麗,都有可能要你親自掛帥呢。」
李逸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陛下,就算將來再有戰爭,不管是征討誰,臣認為也用不到臣這個文臣,更不會用到陛下親征,朝廷有那麼多大將呢,統兵征討,那是他們的職責。」
「你這是早早就要堵了朕親征的口子啊?」李世民把陌刀遞給許洛仁,「別的仗朕也許不用親自出手,但打高句麗,朕肯定得親征,到時無逸你也隨朕,聯手滅了高句麗,復我中國子弟之仇。」
「之前朱子奢出使高句麗,回來後稟報說,當年高句麗人用我漢家兒郎屍骨建成的京觀,還都矗立在荒野,至今仍有許多遺留在高句麗的漢家將士、民夫們,被高句麗人驅使、奴役著。」
「朕怎麼能將他們遺忘呢?」
李逸不得不勸皇帝,「陛下,這個仇早晚要報,但不是現在,請陛下再忍一忍,再等一等。
等到時機成熟了,自然就可以展開反擊,但那時也不能再用楊廣徵遼那一套了,得換一個更穩妥的打法。」
李世民有點煩躁,擺了擺手,」算了,現在不談。」
皇帝要侍從百騎拿來他的強弓大箭,箭射百步,十發皆中。
「無逸啊,你說盧祖尚今日會奉旨赴交趾上任嗎?」
李逸搖頭。
「朕也覺得他不會去。」
「陛下,如果盧祖尚不去,請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去交趾軍前白衣效力討叛。」
皇帝抿著嘴唇沒答話,搭起四羽箭又連射幾發,皆中。
「陛下,當年杜伏威、闞棱等被殺很可惜,盧祖尚雖犯錯,但也還沒到必須得殺的地步,給他個機會,讓他在交趾戴罪立功,將功贖罪,留著他,也是為國儲才。」
皇帝等到中午,沒等來盧祖尚出京赴任的消息,等來的卻是他一道奏表。
他以當年從討叛亂舊傷為由,說不能赴任交趾,請求回原籍養病。
「無逸啊,你看,這個傢伙很不給面子啊。」
「陛下,讓左屯衛將軍周孝范去勸說一下,他是盧祖尚的妻兄,讓周將軍好好提醒一下他後果嚴重性。」
李世民納諫,召來周孝范,「盧祖尚答應朕出鎮交州,結果現在卻又反悔了。
你轉告朕諭,匹夫答應的事尚且要講信用,卿當面答應朕的事,怎能過了一夜就反悔。
卿宜早行,只要叛亂平定必召卿回來。
卿勿推拒,朕不食言!」
李逸在旁邊也對周孝范道,「譙郡公大業末也曾出任交趾郡司倉書佐之職,後來武德五年才隨高士廉等一併歸朝。
嶺南交趾雖說偏遠,可也沒那麼可怕。
陛下授盧郡公檢校大都督,加封鎮軍大將軍階,這可是難得的信任和恩賞啊。
還有,昨日崔郎將來見我,說當初盧郡公曾到他家請婚提親,但他直接拒絕了。
如今盧郡公卻酒後說崔盧兩家有兒女婚約,還說崔家悔約,這可就是造謠,毀人名譽。
盧郡公最好主動公開澄清,否則崔郎將若是告到御前,要跟他打名譽官司,盧郡公可是要後果自負的,他這般造謠五姓女,以後還想跟五姓七望結姻親,只怕也不會有誰理會他了吧。」
「如今三月時節,天氣正好,我勸盧郡公趕緊啟程南下吧。」
周孝范先替妹夫認錯,然後火急火了的趕往盧家。
一進門,看到盧祖尚還在那飲酒呢,氣不打一處來。
「你昨日酒醉惹下多大禍事,現在還喝?」
「趕緊收拾收拾,立即啟程上任吧。」
盧祖尚看到大舅哥,也直言道:「我不能去交趾,那就是皇帝設的局,他這定是要借刀殺人。
我知道我昨天說的有些話過火了,可也是實情。
這科舉取士,取的都是什麼?故意黜落我們郡望士子,尤其是針對山東五姓七望」」
「你閉嘴!」周孝范怒斥,「這由輪得到你來說嗎?」
「趕緊去交趾將功贖罪吧。」
盧祖尚卻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不能去,這交趾離京師五千里,到了那邊我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你想想看,我昨日說了那些,皇帝卻給我直接升從二品散階,還授從二品的大都督,這世上哪有這等好事?
我絕不相信,這定是個局,是個火坑等著我往裡面跳呢。
只怕半路上,我就被弄死了。
就算能活著到交趾,到時也肯定會死於戰場上,天高路遠,戰場上有一百種方法坑死我。」
「我絕不去。」
周孝范緊皺眉頭,「你口口聲聲說要弄死你,可你現在答應又反悔,拒不上任,不更是授人把柄?」
盧祖尚給自己又倒了杯酒,「我以舊疾為由請辭,難道這樣就是什麼十惡不赦必殺之罪?
這官我不當還不行嗎?」
任大舅哥如何勸說,盧祖尚就是認為這一去就會沒命,堅決不肯赴任。
周孝范一把奪過他的酒杯,將酒潑他臉上,罵道:「還嫌喝醉酒惹的禍不夠大,還喝?
要不是怕你死了,牽連我妹妹,我都懶得管你死活。」
盧祖尚黑著臉,「老子當年率五州歸附朝廷,先後協助李逸、李孝恭征戰平亂,安定江淮。
勞苦功高,只因沒巴結奉承,結果這幾年官越做越小。
不像你,老子做總管的時候,你還不過是七品交趾郡司倉書佐罷了,靠著會奉承,讓兒子尚天子女,如今是從三品左屯衛將軍了,就覺得有資格教訓我了?」
周孝范氣的直搖頭,轉身就走。
盧祖尚在他背後咆哮,「他們以為這樣壓我,就能讓那些寒門賤種騎在五姓頭上嗎?
這天下是世家共治的天下!我今日之下場,便是你們明日之鏡鑒!」
周孝范回到宮中,面對皇帝時,還是替盧祖尚說了些好話,說他確實因舊傷發作,不便去交趾,怕耽誤王事,請求皇帝許他回鄉療養。
李世民看了李逸一眼,「讓左僕射房玄齡再去宣示朕諭,房玄齡是他范陽盧氏女婿,讓他好好勸一下盧祖尚,他才二十六歲,還沒到致仕氣骸骨的年紀呢。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昨日既然答應的事,詔令也已發給他了,就斷無朝令夕改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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