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生死就在一念間
第943章 生死就在一念間
「盧家不愧是光州世代豪富,宴請數百山東郡姓士子,一人一道金斎玉膾,還每人贈黃金一鋌,文房四寶一套。」
李世民負手渡步,面若冰霜。
「一出手就是贈金千兩,傾財散施,真是會收買人心。」
「他想做什麼?」
氣極的李世民直接要許洛仁帶百騎去捉人。
「陛下,請息怒。」李逸趕緊勸止,「盧祖尚宴請山東同鄉士子,酒後發了幾句牢騷,若是陛下因此就要拿他,未免讓人覺得小題大作。至於說贈金,只要這千兩黃金來路的正,他想怎麼贈送也是他自己的事。」
皇帝瞪著眼,「他這是大不敬!」
「陛下,臣以為盧祖尚年少起兵,也曾割據數州,當年拒王世充而歸附大唐,奉旨出兵協助討伐楊士林,幫助安定山南,後又為前軍總管從討輔公祏叛亂,也是有功勞的。
去冬上洛朝集後,原瀛州刺史職解職,新職還未授予,他一時有些牢騷,也能理解。
畢竟還年輕嘛,他這顆為朝廷效力,為陛下盡忠的心,也是值得嘉獎的。
先前陛下與臣說交州大都督丘師利病重,商議交州大都督的接替人選,交州是大藩、重鎮,距京城又遙遠,需要賢良州牧鎮守。
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正直。
先後任過光州刺史、光州總管、蔣州刺史、壽州都督、瀛州刺史等,隋末能境安民一方,國初也能統兵從討反叛,上馬能統兵,下馬能安民,年輕又有闖勁,正適合接替丘師利出鎮交州,臣舉薦弋陽郡公盧祖尚檢校交州大都督、交州刺史。
讓他南下坐鎮交趾,討平日南人姜子路的叛亂。」
大都督是從二品高官顯職,大唐如今總共也就荊揚益並交五個大都督府而已。
李世民眉頭一擰,目光跟李逸對視,看著李逸那嘴角一抹微笑,他瞬間明白。
這絕不是給盧祖尚嘉獎升遷,也不可能是簡單的踢去遙遠南疆這麼簡單,從瀛州刺史到檢校交州大都督,哪有這麼好的事。
估計這又是在挖坑,還是大坑。
敢公開那般詆毀皇帝的科舉,這絕不是小事,何況他還不是在家酒後胡言亂語,這是在放榜後,刻意宴請幾百個山東郡姓子弟,當眾詆毀,再加上贈金的形為,怎麼看那都是在挑釁。
憑著君臣倆之間的默契和信任,李世民也沒當眾問李逸到底想怎麼坑盧祖尚,而是笑著納諫。
「召盧祖尚。」
盧祖尚喝多了,楊廣御廚做的金齏玉膾確實好吃,配上江東越州的會稽黃酒,一口黃酒,一口帶著香柔花濃香的鱸魚片,妙不可言,再抨擊兩句科舉,罵一下那些窮田舍兒,如今也能借著科舉騎到郡姓士族脖子上。
會稽的黃酒初飲時不覺得多濃烈,甚至喝起來還會覺得有點甜。
不知不覺,等感覺有些頭暈時,已經醉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在吹捧奉承李逸,仿佛他真的有多麼不了起。
想當初,我十六歲起義兵,保境安民,那時李逸還只是個到處雲遊的野道。
我十八歲被州人擁為刺史,領著一支鄉兵,卻所向披靡。流賊叛軍畏懼,不敢再踏入光州半步。我整訓兵馬,揮師掃蕩淮西流賊,所到之處,賊寇望風而逃,各處民眾竭誠歡迎。
光州、弦州、義州、谷州、廬州五州先後掃平,設立光州總管府,當時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武德四年,我率五州歸附大唐,至今不過短短四五年,我的那些功績就完全被抹殺、
遺忘了嗎?
他李逸當年安撫山南淮西,我也出兵出力鼎力支持。
他現在位列三公之司徒,執中書政事堂筆,我為何卻連個職事都沒有了?」
「崔敦禮拒絕我的主動提親,朝廷遺忘我的功勞,這不公平!」
「我堂堂范陽盧氏,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為何卻反落得今天這般境地?」
向來五姓高高在上,何況他盧祖尚少年起兵割據一方,也曾打下五州之地盤,後來也是主動棄王世充而歸附李淵,後來從征立功也不少,可這官為何越當越小?
甚至現在職事都沒了。
想不明白。
越想越氣。
同樣的年齡,李逸現在位高權重,崔敦禮主動聯姻,而自己卻閒置了。
「阿郎,你喝醉了。」
「我沒醉,我只是心中有怨。」
皇帝使者到,召盧祖尚立即到皇城中書內省面聖。
聽到皇帝急召,盧祖尚倒是腦子稍清醒了一點。
他直接讓管事給內侍一個二兩的金挺,那宦官看著黃金倒是眼熱,但還是拒絕了,皇帝身邊的人,哪會不知道風向。
「盧公,別讓陛下久等。」
盧祖尚只好去洗了把臉,然後讓家丁用馬車把他送到皇城門口。
下了馬車風一吹,感覺醉的更厲害了,頭重腳輕,也只能咬著牙硬著頭皮往皇城裡走,可走路都有些打晃了。
盧祖尚終於到了中書內省,本以為皇帝要追究他今日在遇仙樓說的話,可意外的是,皇帝看到一身酒氣的他,居然並沒在意。
「盧卿,正旦過後,朕留你在洛,說另有委任,今日召你來,就是要委你出鎮交州。
交州需要賢良州牧安撫,而卿有安邊之略,有為朕邊,朕也放心。你也不要因為路遠推辭,等你討平日南人姜子路叛亂,一兩年就會召你回來。」
「本來應當由宗室鎮守,但我子弟不才,李壽鎮守交州那兩年,搞的烏煙瘴氣,還逼反了不少獠蠻,朕的皇弟、皇子們,又都還年幼。
就有勞朕代為出鎮,我大唐最重軍功,卿若能為朝廷平定姜子路叛亂,安定交趾。
朕承諾,不吝國公之爵,並給真封。」
皇帝扭頭對李逸道,「盧卿現在散官本品是幾品?」
「回陛下,弋陽郡公如今本品是從三品銀青光祿大夫。」
「嗯,那就特進封盧卿為從二品鎮軍大將軍階,檢校交州大都督、交州刺史。盧卿明日便立即出京,南下交趾!」
盧祖尚醉熏熏的,頭腦有些發昏,努力的維持清醒,聽到皇帝一連串的晉封,還有真封國公的許諾,滿腦子都是興奮激動。
當下就伏地拜謝,接下了這任命。
李逸當場就擬寫了這道任命詔令,然後讓楊師道給用印通過了。
「恭喜盧都督了,二十六歲,便已經是大都督了,陛下這份信任,可是珍貴無比啊。」
李世民看著咧嘴而笑,嘴角都流口水的盧祖尚那醉態,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來人,送盧卿回府。」
看著那個醉的腳步虛浮的盧祖尚踏過門檻的時候,還摔了一跤,皇帝的臉上毫無表情。
其餘人都被皇帝揮退,只剩下了皇帝和李逸君臣二人。
「接下來?」皇帝緩緩開口。
「陛下,接下來什麼都不用做,就看他自己的選擇了。若是他明日酒醒反悔,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若是他奉旨南下,為朝廷平定日南叛亂,也算將功贖罪,到時陛下兌現承諾,一兩年後召他回京,甚至晉封他國公,賜予實封,也是他應得的嘉獎。」
一切,就在他一念之間了。
李世民好奇問李逸,「你是篤定他會反悔?可他若真奉旨南下?」
「陛下,那更好,大功可掩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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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第三種可能,李逸沒說。
盧祖尚也許會戰死在交趾的平叛戰爭中,或是不適應嶺南氣候跟丘師利一樣染上疫病,都有可能。
但以他對盧祖尚的看法,這傢伙明天酒醒肯定反悔。
畢竟,哪個聰明謹慎的人,會宴請幾百落第的山東郡姓子弟,還說出那樣一番作死的話呢。
「陛下,左衛翊府左郎將崔敦禮求見。」
李世民捋捋鬍鬚,「崔敦禮和盧祖尚沒有兒女婚約吧?」
「我聽說盧祖尚倒是曾向崔敦禮提過親,想要為兒子求娶崔敦禮女兒,但被崔敦禮所拒絕了。」
崔敦禮拒絕的原因也簡單,他是博陵崔第二房的嫡系子弟,而盧祖尚雖然一直說自己是范陽盧氏,可實際上他家這支早就南遷光州,屬於范陽盧氏旁枝庶出,都不在那最核心的五姓四十四家族之內。
他們喜歡給自己臉上貼金,對外總說范陽盧、五姓子,可實際上在五姓七望核心的四十四家族中,人家都不承認他家。
他一個弋陽郡公、瀛州刺史,去向通事舍人崔敦禮家提親,想讓兒子娶人家嫡女,崔敦禮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五姓七望習慣內部相互通婚,但這種通婚更加講究門當戶對。反倒是跟皇家宗室權貴們聯姻,倒沒那麼講究,畢竟這種婚姻,本身就已經是妥協了。
盧祖尚自己就沒娶到五姓女,他娶的是汝南周氏,周法尚的女兒,也就是如今左屯衛將軍周孝范的妹妹。
他自己都娶不到,他兒子就更娶不到五姓女了。
李世民心中還是耿耿於懷,這個盧祖尚,給那些郡姓士子,一人一黃金,一下子送出一千多兩黃金。
「得查一查這個盧祖尚家族,查他們超額占的田畝,查這些超占的田,是否有侵占的官田、民田。」
李逸沒去接皇帝的碎碎念,如果盧祖尚繼續作死,等他反悔不去交趾,到時將他治罪,再來追查他家財產田地,那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盧祖尚被接回府,醉熏熏的睡了一覺,一覺睡到天明,口渴起來喝水。
喝了半壺茶水後,盧祖尚一邊錘打著有些痛的腦袋,一邊忍受著胃的不適。
終於,許多記憶片斷浮現,他想起來了,昨日酒醉後被召入宮。
然後,皇帝居然給他升官了。
不對,檢校交州大都督,前幾任可都沒啥好下場,丘和年邁召回朝後,遂安王李世壽出鎮交趾,結果最後被彈劾罷官,郡王還降為縣公。
先接替他的是大將軍王志遠,結果鎮壓進剿獠蠻叛軍時中伏受傷,又被彈劾剿叛不力貶職。
然後是丘和長子丘師利接任,又在進剿時染上疫疾而病重。
那個鬼地方,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啊。
他驚出一身汗來,難道皇帝這是要借刀殺人,因自己遇仙樓的話,皇帝便要把他調去交趾,名為升官,實則卻是要讓他死在獠蠻之手,死在疫疾之手,就算不死,交趾那鬼地方也不是人呆的,也得脫層皮,這不就是流放嗎?
自己昨天怎麼就答應了呢,他拍打著腦袋,「交趾絕不能去,否則定是有去無回!」
再也睡不著,盧祖尚磨墨提筆,開始寫奏疏,以舊疾為由推辭交州之任。
寫完奏疏,盧祖尚也後悔昨天太衝動,不該在遇仙樓說那些話。
天明,他便在家裝病,遣人將奏表上呈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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