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兩百萬到手,第一天就有人逼我破產1
下午五點。
海警救援船緩緩駛進白沙灣。
暴雨已經停了。
烏雲被海風撕開一道口子,夕陽從雲層後面照下來,將整個海面染成暗紅色。
碼頭上站滿了人。
陳海生剛從船艙里出來,就看見林秀蘭抱著小滿站在人群最前面。
陳老根拄著木棍,站在兩人旁邊。
三個人從頭到腳都被雨淋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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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小滿第一個看見父親。
「爸爸!」
她掙開母親的手,朝碼頭邊跑來。
陳海生剛跳下舷梯,女兒便一頭撲進他懷裡。
「爸爸,你是不是掉海里了?」
「沒有。」
陳海生蹲下來,將她緊緊抱住。
「爸爸只是衣服濕了。」
「他們說你的船撞壞了。」
小滿眼睛紅紅的。
「媽媽一直哭。」
林秀蘭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像往常一樣走過來。
只是看著他。
她臉上沒有責怪。
可那雙發紅的眼睛,比任何一句埋怨都讓陳海生難受。
陳海生抱起女兒,走到妻子面前。
「我回來了。」
林秀蘭盯著他額頭和手臂上的擦傷。
「疼不疼?」
「不疼。」
「醫生檢查過了。」
「你每次都說不疼。」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他的傷口。
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回家吧。」
「飯還熱著。」
陳老根卻沒有立即走。
他看了一眼兒子,又看向跟在後面下船的趙東來、警察和救援隊員。
「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
陳海生說道:「人抓了。」
「證據也拿到了。」
「鯨呢?」
「救下來了。」
陳老根沉默幾秒。
抬起木棍,狠狠敲在兒子小腿上。
啪!
陳海生疼得往後縮了一下。
「爸!」
「疼不疼?」
「疼。」
「疼就對了。」
陳老根瞪著他。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
「你有老婆,有孩子。」
「你欠多少錢,咱們可以慢慢還。」
「真把命丟了,你拿什麼還?」
碼頭上沒人笑。
那些剛剛還想圍上來詢問經過的村民,也都安靜下來。
陳海生低著頭。
「我知道錯了。」
「你不知道。」
陳老根眼圈發紅。
「你和我年輕時候一樣。」
「總覺得自己是家裡的頂樑柱。」
「什麼都敢扛。」
「可你真倒了,房頂不是沒人撐。」
「是直接砸在老婆孩子頭上。」
林秀蘭轉過臉,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陳海生站在父親面前,沒有反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
「爸。」
「今天我要是不去,倉庫里的證據會燒掉。」
「那頭鯨也活不了。」
「可我答應你。」
「以後不是非我不可的事,我絕不往最危險的地方沖。」
「真要冒險,我先把家裡安排好。」
陳老根冷哼一聲。
「記住你自己說的話。」
這時,何隊長走了過來。
「老爺子。」
「今天情況確實危險。」
「不過你兒子救的不只是那頭鯨。」
「沒有他找到礁石水道,我們十幾個人都回不來。」
「該罵還是得罵。」
陳老根說道:「他今天救十個人,也不能把自己那條命不當回事。」
何隊長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您說得對。」
趙東來站在人群後方,若有所思。
他這些年見過太多人。
有人掙到錢以後,家裡人只會誇他有本事。
有人出了事,家裡人第一句話是問損失了多少錢。
像陳老根這樣,當著全村人的面先給兒子一棍,再告訴他命比錢重要的,反而少見。
「陳兄弟。」
趙東來開口。
「合夥的事,明天到公司再談?」
「不用去公司。」
陳海生說道:「就在村里談。」
趙東來有些意外。
「兩百萬投資,百分之二十股份。」
「還有周邊七個村子的採購點。」
「這麼大的事,在村里談?」
「正因為事情大,才要在村里談。」
陳海生看向碼頭上的村民。
「以後公司收的是大家的貨。」
「規矩不能只在辦公室里定。」
「明天上午九點。」
「村委會開會。」
「七個村子都可以派人來。」
村長陳福民立刻說道:「我去聯繫。」
周圍村民聽見兩百萬和七個村子,眼睛都亮了起來。
「海生真和東海漁業合夥了?」
「出兩百萬給他做?」
「他自己不用拿錢?」
「那不是白給他股份?」
「什麼叫白給?」
「今天一船人是誰救回來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
有人羨慕。
也有人酸。
陳海生沒有解釋。
他抱著女兒,帶著妻子和父親往家走。
剛走出碼頭,一輛黑色警車從村口開了進來。
車還沒停穩,之前負責案件的民警便快步下來。
「陳海生。」
「有個情況得告訴你。」
「海盛水產負責人杜海盛已經被控制。」
人群瞬間安靜。
「抓了?」
「這麼快?」
民警點頭。
「我們從周德發手機中提取到指使縱火、製造海上事故的錄音。」
「黑石島倉庫內的帳本和硬碟,也初步證實海盛水產長期收購非法捕撈漁獲。」
「農業執法、市場監管和警方已經聯合進駐公司。」
「杜海盛試圖開車離開本縣,被攔在高速入口。」
碼頭上響起一陣叫好聲。
壓在白沙鎮漁民頭上多年的海盛水產,終於倒了。
王麻子過去敢肆無忌憚地壓價。
靠的就是海盛。
很多檔口敢拒收白沙村的貨。
也是因為海盛控制著冷庫和運輸。
現在杜海盛被抓。
王麻子等於斷了一條腿。
「還有一個消息。」
民警神色嚴肅。
「海盛水產的兩個冷庫已經暫時封存。」
「裡面發現大批來源不明的海貨。」
「在完成檢查以前,不能繼續經營。」
趙東來眉頭微皺。
「要封多久?」
「不確定。」
「少則三五天。」
「多則半個月。」
剛才還在叫好的村民,笑容漸漸消失。
海盛倒台是好事。
可縣裡最大的兩個冷庫被封,所有海貨的倉儲都成了問題。
趙東來問道:「其他冷庫呢?」
「縣裡還剩三個。」
「一座歸東港市場使用。」
「一座容量很小。」
「還有一座停用幾年,設備是否正常不清楚。」
趙東來的臉色沉了下來。
東海漁業有自己的運輸車,卻沒有足夠大的本地冷庫。
平時公司的貨當天發往市里,不需要長期存放。
可如果要同時接手七個村子的貨,沒有冷庫作為緩衝,風險極大。
只要一天運不出去,幾萬斤海鮮就會砸在手裡。
民警離開後,趙東來低聲說道:「合夥的事,可能得緩幾天。」
陳海生看向他。
「因為冷庫?」
「不是我反悔。」
趙東來解釋道:「七個村子的日均貨量,旺季可能超過兩萬斤。」
「冷鏈車遇到天氣、道路或者市場問題,總得有地方暫存。」
「沒有冷庫,貿然接貨等於找死。」
「先把合同簽了。」
「冷庫我來想辦法。」
趙東來皺眉。
「你知不知道一座能用的冷庫多少錢?」
「新建至少幾百萬。」
「就算租,也不是一兩天能解決。」
「縣裡不是還有一座停用的嗎?」
「那座冷庫我知道。」
趙東來說道:「原來是國營水產站的。」
「停了快八年。」
「壓縮機、管道、保溫層全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修起來可能比新建還貴。」
陳海生看著遠處。
「明天先去看看。」
「能不能用,看過再說。」
趙東來還想勸。
可想到陳海生今天在雷達都找不到的礁石區,硬是找出一條生路,他最終將話咽了回去。
「好。」
「明天下午去。」
「上午先開會。」
回到家。
桌上的飯菜果然還熱著。
一盤炒花蛤。
一條清蒸海魚。
還有陳老根煮的海鮮面。
陳海生坐下以後,小滿搬著凳子挨在他旁邊。
「爸爸。」
「我的彩筆呢?」
陳海生愣了一下。
出海前答應給女兒買彩筆。
結果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完全忘了。
「爸爸忘了。」
小滿眼裡的期待暗了一下。
「沒關係。」
「明天買也可以。」
她越懂事,陳海生心裡越不是滋味。
這些年,他答應女兒的事情太多。
最後做到的卻太少。
生意剛開始失敗時,他說過生日帶她去遊樂園。
沒去成。
幼兒園親子活動,他說一定參加。
當天債主上門,也沒去成。
回村後,他又說要買彩筆。
依然忘了。
大人總覺得孩子小。
過幾天就會忘。
可有些失望積得多了,孩子也會慢慢學會不再期待。
陳海生放下筷子。
「現在去買。」
林秀蘭看了一眼時間。
「鎮上的文具店早關了。」
「村口小賣部應該有。」
「那裡的彩筆不好。」
小滿連忙說道:「沒關係,我要普通的就行。」
陳海生摸了摸她的頭。
「爸爸答應的是一盒彩筆。」
「不是隨便買一盒應付你。」
他拿起手機,給孫小虎打了個電話。
半個小時後。
孫小虎騎著摩托車從鎮上回來。
手裡拎著三盒彩筆。
「文具店關門了。」
「我把老闆從飯桌上叫出來開的門。」
「他說只有這三種。」
陳海生讓女兒自己選。
小滿抱著一盒彩虹色鐵盒的水彩筆,高興得在屋裡轉了兩圈。
「爸爸,這個有四十八種顏色!」
「你喜歡就好。」
「多少錢?」
「八十六。」
孫小虎擺擺手。
「不用給。」
「今天全村都賺了錢。」
「就當我送小滿的。」
陳海生還是將錢轉了過去。
「幫忙是幫忙。」
「東西是東西。」
「不能混在一起。」
孫小虎收到轉帳,只能笑著收下。
晚上九點。
小滿抱著新彩筆睡著以後,陳海生才把趙東來提出的合夥條件,完整告訴家裡人。
兩百萬啟動資金。
自己以渠道和運營入股,占百分之二十。
負責整合周邊七個漁村的海貨。
林秀蘭聽完以後,遲遲沒有說話。
陳老根則坐在桌邊,一口接一口抽著旱菸。
「你們怎麼想?」陳海生問。
林秀蘭先開口。
「你想做嗎?」
「想。」
「為什麼?」
「因為這是機會。」
「還是因為你覺得自己必須帶全村人賺錢?」
陳海生沉默片刻。
「都有。」
林秀蘭看著他。
「我不反對你做。」
「但我要先問清楚。」
「公司虧了,債算誰的?」
「東海漁業出資。」
「我不承擔額外債務。」
「合同會寫清楚。」
「需要你個人擔保嗎?」
「不需要。」
「貨款經過你帳戶嗎?」
「不經過。」
「那就做。」
林秀蘭回答得很乾脆。
陳海生有些意外。
「你不怕我再失敗?」
「怕。」
「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你開店,進多少貨、借多少錢、每天虧多少,全都不告訴我。」
「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欠了快一百萬。」
林秀蘭說道:「這次只要帳目公開,不用你個人擔保,家裡的錢和公司的錢徹底分開。」
「就算失敗,也只是重新趕海。」
「那有什麼不敢的?」
陳海生鼻子有些發酸。
「秀蘭。」
「以前是我對不起你。」
「你現在說這些沒用。」
「以後別再瞞我。」
「每個月公司的帳,你得讓我看一次。」
「我可能看不懂。」
「但你要給我看。」
「好。」
陳老根磕了磕煙杆。
「她說完了。」
「我也說兩句。」
「你做生意,我不懂。」
「但你記住。」
「別人把兩百萬交給你,不是因為你運氣好。」
「是因為你值這兩百萬。」
「別一聽錢多,就覺得那是自己的。」
「先把事情做好。」
「股份才是真的。」
「我明白。」
「還有。」
陳老根看向他。
「掙到第一筆大錢,先還債。」
「不是先買車。」
「也不是先蓋房。」
「欠人家的錢,早一天還上,腰杆早一天直起來。」
陳海生重重點頭。
「明天開完會。」
「我先去還一筆。」
第二天上午九點。
白沙村委會門前擠滿了人。
不只是白沙村。
周邊的青灣村、石橋村、東溝村、平碼村、下沙村、南礁村和新港村,全都來了代表。
有村長。
有船老大。
有水產經紀人。
也有過去替海盛收貨的小魚販。
院子裡停滿了摩托車和三輪車。
會議還沒開始,爭吵聲就已經起來了。
「我們青灣村貨量最大。」
「採購總站應該設在我們那裡。」
「憑什麼設在白沙村?」
「白沙村才多少條船?」
「陳海生以前做生意賠了一百萬,讓他負責七個村子的貨,誰放心?」
「東海漁業出錢,當然應該讓東海漁業自己管。」
「憑什麼給他百分之二十股份?」
白沙村村民聽見這些話,立刻不高興。
「沒有海生,海盛能倒?」
「昨天一船人是誰救回來的?」
「採購點是他跑下來的。」
「你們以前怎麼不站出來?」
院子裡越吵越凶。
幾個村長都黑著臉,互不相讓。
趙東來坐在會議室內,聽著外面的爭吵。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
「貨還沒收。」
「大家先搶位置。」
陳海生卻很平靜。
「正常。」
「過去海盛一家說了算。」
「現在位置空出來,誰都想坐。」
「你準備怎麼處理?」
「讓他們爭。」
趙東來愣了一下。
「爭?」
「等所有人把想說的話說完。」
「再談規矩。」
九點二十。
會議正式開始。
村委會最大的會議室坐不下這麼多人。
最後只能把桌子搬到院子裡。
趙東來先公布合作方案。
東海漁業出資兩百萬元。
設備、冷鏈車、周轉筐和初期運營費用由公司承擔。
陳海生以渠道建設、貨源管理和運營入股,占新公司百分之二十。
新公司暫定名:
白沙海產供應鏈有限公司。
話音剛落,青灣村村長便站了起來。
「我反對。」
「青灣村有四十多條船。」
「每天貨量是白沙村兩倍。」
「公司名字卻叫白沙海產。」
「負責人也是白沙村的人。」
「憑什麼?」
石橋村的船老大也開口。
「名字可以改。」
「但負責人必須選。」
「不能趙總和陳海生私下決定。」
有人立刻附和。
「投票!」
「七個村子一起投票!」
「誰貨多,誰票多!」
白沙村村民臉色難看。
如果按船隻和貨量投票,白沙村不可能贏。
青灣村和新港村加起來,就能占近一半。
趙東來皺起眉。
「股份和負責人,是東海漁業的投資條件。」
青灣村村長冷笑。
「趙總。」
「你們需要的是貨。」
「沒有我們幾千斤、上萬斤的貨,你這個供應鏈公司開得起來嗎?」
「白沙村那點貨,連一輛冷鏈車都裝不滿。」
這句話很難聽。
卻是事實。
七個村子裡,白沙村的捕撈規模只能排第五。
若其他村子不加入。
所謂覆蓋周邊漁村的新公司,最後還是只能做一個小採購點。
不少人看向陳海生。
想看他怎麼應對。
有人甚至已經等著他低頭。
一個欠債回村的失敗商人。
能靠運氣找魚。
能靠膽子救人。
卻未必有資格管這麼多人。
陳海生慢慢站了起來。
「負責人可以選。」
眾人頓時安靜。
白沙村村民急了。
「海生!」
「不能讓他們選!」
「咱們人少,肯定吃虧!」
陳海生抬手,讓大家安靜。
「不過不是按村子投票。」
青灣村村長問:「那按什麼?」
「按本事。」
陳海生看著在場所有人。
「誰想當負責人,都可以報名。」
「我也報名。」
「我們不比誰村子大。」
「不比誰認識的人多。」
「只比一件事。」
「誰能把貨賣出去。」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隨後有人笑了。
「怎麼比?」
「每個人拉幾筐魚去市場?」
「不用。」
陳海生拿出手機。
「現在是上午九點半。」
「今天下午五點以前。」
「誰能拿到一份真實、可驗證、貨款周期不超過七天的採購訂單。」
「誰的訂單總額最高,誰當負責人。」
青灣村村長眼神一變。
「什麼訂單?」
「酒樓、市場、加工廠、商超都可以。」
「但不能只是口頭承諾。」
「必須有對方公司信息、品種、數量、價格和聯繫人。」
「誰拿到的訂單金額最高,誰贏。」
趙東來立刻明白陳海生的意思。
貨源重要。
但供應鏈真正稀缺的不是貨。
是銷路。
誰能把貨賣出去,誰才有資格坐這個位置。
青灣村村長冷聲說道:「你已經認識東海漁業和幾家酒樓。」
「這對其他人不公平。」
「東海漁業的訂單不算。」
陳海生說道:「福海樓、海味軒和我以前合作過的客戶,也都不算。」
「我從零開始找。」
「所有人同樣從零開始。」
眾人沒想到他敢把自己現成的關係全部排除。
石橋村船老大問:「輸了怎麼辦?」
「我交出負責人位置。」
「百分之二十股份呢?」
「股份是趙總給我的。」
陳海生看向趙東來。
「但如果我連訂單都拿不到。」
「這股份我也不要。」
趙東來臉色一變。
「陳兄弟。」
「沒必要賭股份。」
「有必要。」
陳海生說道:「大家不服我,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
「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到底值不值這百分之二十。」
「今天就讓所有人看清楚。」
這句話讓院子裡徹底安靜。
百分之二十股份。
背後是兩百萬投資。
真做起來,未來可能價值幾百萬甚至上千萬。
陳海生竟然拿它出來賭。
不是賭錢。
是賭自己這些年在城裡跌過的跟頭,到底值不值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