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魚群下面的龐然大物

  「也可能是在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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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海生這句話一出口，碼頭上的氣氛頓時變了。

  剛才還圍著魚筐議論價錢的村民，全都安靜下來。

  趙東來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認真看了陳海生幾秒。

  「你看見什麼了？」

  「沒看見。」

  陳海生搖頭。

  「只是覺得不對。」

  「覺得？」

  趙東來皺起眉。

  「五萬塊買一個坐標，你不願意賣可以直說。沒必要拿這種話嚇我。」

  一旁的孫小虎忍不住插嘴。

  「趙總，陳哥說有危險，肯定不是亂說。昨天黑石島那窩龍蝦，也是他先看出來的。今天白鯧分流，也是他帶我們找到的。」

  趙東來掃了他一眼。

  「我沒說他沒有本事。」

  「可大海不是靠感覺做事的。船要燒油，船員要領工資。一個坐標值不值得去，得有依據。」

  他說得並沒有錯。

  東海漁業不是小打小鬧的漁船。

  一艘大型圍網船出海，油料、人工、設備損耗，每一項都是錢。

  趙東來不可能因為一句「下面有東西」，就讓整支船隊停止追魚。

  陳海生沉默了幾秒。

  他不可能告訴對方，自己腦海里能夠看見光點。

  更不可能說，魚群下面正有一個大得嚇人的深紅色光影。

  他只能找一個正常人能接受的理由。

  「趙總，你們今天圍魚的時候，主魚群為什麼會突然散開？」

  趙東來道：「受驚了，很正常。」

  「真只是受驚嗎？」

  陳海生看向他。

  「圍網還沒有完全合攏，魚群就突然分成十幾股。其中兩股往外海走，剩下的也不是亂跑，而是向淺水和礁區分散。像不像下面有東西在追？」

  趙東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站在他身後的船長也露出思索之色。

  大型魚群遇到漁船和網具時，確實會逃散。

  可如果只是被圍網驚到，通常會朝著缺口集體衝擊。

  像今天這樣突然四散，更像是遇到了來自水下的天敵。

  船長開口道：「趙總，剛才在外海的時候，我確實看見有幾次異常浪涌。探魚器也出現過一片很大的陰影。不過時間太短，沒看清。」

  趙東來回頭。

  「怎麼沒報告？」

  「當時正忙著收網。」

  船長解釋道：「我以為是魚群密度太大造成的重影。」

  趙東來臉色沉了幾分。

  他做漁業這麼多年，很清楚海里存在多少未知。

  大魚吃小魚，本來就是常事。

  真正的問題在於，能把數萬斤白鯧追得四散逃命的東西，個頭絕對不會小。

  鯊魚群。

  大型鯨類。

  或者某種體形驚人的掠食魚。

  任何一種，都可能給作業船帶來麻煩。

  當然，大型鋼製漁船不至於輕易被海里的魚撞翻。

  但要是圍網纏住大型鯨鯊，或者遭遇受驚的鯨群，損失照樣不小。

  網具一套就是幾十萬。

  再嚴重些，船員也可能出事。

  「你覺得下面是什麼？」趙東來問。

  「不知道。」

  陳海生這次說的是實話。

  在他的感知中，那個深紅色光影非常龐大。

  但光點只代表水裡的東西，不能讓他直接看清具體模樣。

  之前的大青斑、錦繡龍蝦，都是接近以後才判斷出來。

  現在那個東西還在遠海，距離太遠。

  他只能感受到大小、移動方向和大概深度。

  「我只知道它正在往上浮。」

  陳海生緩緩說道。

  「而且速度越來越快。你們現在趕過去，正好會和它撞上。」

  趙東來盯著他的眼睛。

  「你連它正在上浮都知道？」

  這句話問得很尖銳。

  周圍人的目光也一下落在陳海生身上。

  陳海生心裡一緊。

  自己說得太具體了。

  這些天連續找到大貨，已經讓不少人覺得奇怪。

  若是再表現得像能直接看見海底一樣，遲早會引來真正的懷疑。

  他很快平靜下來。

  「我猜的。魚群一直停在同一片海域，沒有繼續往外逃。說明追趕它們的東西，已經堵住了去路。要吃魚，總得上浮。」

  這個解釋不算完美。

  但聽起來至少合乎邏輯。

  老吳在旁邊點了點頭。

  「有道理。魚群要是能跑，早就散遠了。現在重新聚起來，可能是被逼到了一個地方。」

  孫慶國也說道：「趙總，海生這幾次判斷都沒錯。寧可信一次。五萬塊是多，可命更值錢。」

  趙東來沒有立即表態。

  他轉身走到碼頭邊，拿出衛星電話，撥給還在海上的船隊。

  「老鄭，你們現在離第二股魚群多遠？」

  電話里傳來一陣雜音。

  片刻後，船長的聲音響起。

  「不到八海里。探魚器重新找到魚群了，規模比剛才更大。估計兩股魚已經匯合。」

  趙東來看了陳海生一眼。

  「水下有沒有異常？」

  「暫時沒有。」

  「繼續觀察。圍網先別下。」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為什麼？」

  「照做。」

  趙東來語氣不容置疑。

  「所有船減速，保持一海里距離。先用聲吶和探魚器查清楚。明白。」

  掛斷電話後，趙東來對陳海生說道：「我給你十分鐘。如果什麼都沒有，我的船隊會繼續作業。」

  陳海生沒有爭辯。

  「可以。」

  碼頭上沒人離開。

  所有人都在等電話。

  剛才還值幾萬元的一船白鯧，此刻都沒人顧得上看了。

  劉桂香站在人群後面，小聲嘀咕。

  「海生真把自己當海龍王了？隔著這麼遠，也能知道海底有什麼？」

  她丈夫陳大山拉了她一下。

  「少說兩句。萬一真有呢？」

  「能有什麼？」

  劉桂香撇嘴。

  「東海漁業那麼大的船，還怕一條魚？」

  旁邊一個老漁民聽見，冷冷說道：「大船就不怕海？當年白沙外海沉的那艘鐵殼船，比東海漁業的船還大。大風一來，照樣連人帶船沒了。」

  劉桂香立刻不說話了。

  海邊長大的人，再嘴硬也不會真正輕視大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分鐘。

  八分鐘。

  衛星電話始終沒有響。

  趙東來臉上的耐心逐漸減少。

  「看來你的判斷……」

  話還沒說完，電話突然劇烈響了起來。

  趙東來立刻接通。

  「什麼情況？」

  「趙總！」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急又亂。

  背景里還夾雜著警報和船員的喊叫。

  「水下有大傢伙！探魚器全是重影！它正從一百多米深的位置往上沖！」

  趙東來臉色驟變。

  「多大？」

  「不知道！陰影太大了，探魚器測不準！至少十幾米！魚群全炸了！」

  電話里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緊接著，信號斷斷續續。

  「老鄭！老鄭，聽見沒有？」

  趙東來連續喊了幾聲。

  電話中只有刺耳的電流聲。

  碼頭上的人雖然聽不清全部內容，卻也聽見了「十幾米」和「魚群炸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孫小虎咽了口唾沫。

  「十幾米？什麼魚能長十幾米？」

  老吳神色凝重。

  「可能是鯨。也可能是鯨鯊。只要別撞船就好。」

  陳海生卻沒有放鬆。

  在他的感知中，那個巨大的深紅色光影已經徹底衝進銀白色魚群。

  原本聚在一起的白鯧像被一把巨刀從中間劈開。

  銀色光團瘋狂向四周逃竄。

  那個大傢伙的速度極快。

  每次擺動，都會有一大片銀光消失。

  它在吞食魚群。

  而東海漁業的三艘船，就停在附近。

  「讓他們立刻離開。」

  陳海生沉聲說道。

  「不要停在原地。也不要開聲吶繼續刺激它。」

  趙東來顧不上追問，重新撥通電話。

  這一次，過了很久才接通。

  「趙總，我們沒事。」

  老鄭的聲音明顯在喘。

  「剛才有東西從船底擦過去。船身晃了一下，右側聲吶好像壞了。

  「看見是什麼了嗎？」

  「沒有。只看見一大片黑影。像鯨，但速度比鯨快。魚群現在全散了。」

  趙東來立即命令。

  「停止作業。三艘船保持距離，慢速向西撤。不要下網，不要追。馬上返港。」

  「可那片魚……」

  「別管魚！」

  趙東來厲聲道：「先把人和船帶回來！」

  「明白。」

  電話掛斷以後，趙東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走到陳海生面前。

  剛才看待陳海生的目光里，還有懷疑和審視。

  現在卻只剩下凝重。

  「你救了我一套網。也可能救了船上的人。那五萬，我照付。」

  「我沒給你坐標。」陳海生說道。

  「這錢不能收。」

  「不是買坐標。」

  趙東來拿出手機。

  「是買你剛才那句話。要不是你阻止，船隊現在已經開始下圍網。那種大傢伙一旦撞進網裡，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該給的錢，我不賴。」

  陳海生依然沒有拿出收款碼。

  「趙總。這錢真沒必要。我也只是猜對了。你要是真覺得欠我一個人情，以後白沙村有貨，給我們一個公平合作的機會。」

  這句話讓趙東來有些意外。

  五萬塊擺在眼前。

  對一個欠債近百萬的人來說，絕對不是小數目。

  可陳海生不要現金。

  反而要一個長期合作的機會。

  這說明他想要的，遠比眼前五萬塊更多。

  趙東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可以。東海漁業不只捕魚，也做冷鏈和水產批發。以後白沙村的貨，達到我們的收購標準，可以直接走公司的運輸線。價格按當天市場行情。不會低於縣裡收購商。另外，運輸費按大客戶標準算。」

  孫慶國聽得眼睛一亮。

  東海漁業有自己的冷鏈車和批發渠道。

  如果白沙村能接上他們的運輸線，今後的海貨銷路會穩定很多。

  王麻子拿斷貨威脅他們的手段，也就徹底失效了。

  「趙總，這話算數？」孫慶國問。

  「我趙東來說出來的話，當然算數。」

  趙東來拿出另一張名片。

  這次不是給陳海生個人的職位名片。

  而是一張東海漁業採購部負責人的聯繫方式。

  「明天讓你們村里整理一份大概的日均出貨量。品種、規格、季節變化，都寫清楚。我讓採購部評估。量夠的話，可以設一個臨時收貨點。」

  碼頭上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議論。

  「在村里設收貨點？」

  「那以後不用自己送縣城了？」

  「價格真能按市場走？」

  「東海漁業這麼大公司，總比王麻子靠譜。」

  劉桂香也顧不上之前說過什麼，趕緊往前擠。

  「趙總，我們家也有船。平時一天能出幾十斤貨。梭子蟹、章魚都有。」

  趙東來沒有和她單獨談，只說道：「具體標準採購部會公布。貨好，手續清楚，就能收。不過有一點。禁漁期、禁捕區和保護品種，誰都不能碰。發現一次，永久停止合作。」

  「那肯定。」

  村民們紛紛答應。

  陳海生卻沒有參與他們的興奮。

  他的注意力仍然停留在遠海。

  那個巨大深紅色光影吞食了一陣白鯧後，正在慢慢下潛。

  它沒有追逐東海漁業的船隊。

  說明它對船並不感興趣。

  剛才從船底經過，也許只是追魚時碰巧靠近。

  隨著它沉入深處，光影逐漸變得模糊。

  就在即將消失之前，陳海生忽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道龐大的紅影附近，還跟著一個很小的紫色光點。

  不是之前黑石島附近的紫光。

  這是一個新的。

  它一直貼在巨大生物的身體旁邊，隨著對方一起移動。

  像是某種附著物。

  也像是那頭龐然大物，正帶著什麼東西。

  陳海生微微皺眉。

  紫色光點至今沒有被證實代表什麼。

  第一次出現在黑石島深處。

  第二次又模糊地出現在更遠外海。

  現在，這頭十幾米長的神秘生物身上，也有一個。

  這絕不只是巧合。

  趙東來注意到他一直望著海面。

  「還在擔心那東西？」

  「它已經下潛了。」

  陳海生回過神。

  「短時間應該不會再靠近船。」

  「你怎麼知道……」

  趙東來說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下來。

  顯然又想到了陳海生剛才那套「根據魚群判斷」的解釋。

  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說道：「船隊回來以後，我會調取聲吶記錄。」

  「要是真拍到什麼，會告訴你。」

  「好。」

  趙東來準備離開時，遠處忽然傳來刺耳的摩托車聲音。

  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騎車來到碼頭。

  車還沒有完全停穩，他便從后座取下一疊文件。

  「誰是孫慶國？」

  孫慶國走上前。

  「我是。」

  制服男人遞過去一張單子。

  「有人舉報海豐號在禁捕水域使用違規網具。按照規定，船暫時不能離港。明天上午接受檢查。」

  碼頭上剛剛輕鬆下來的氣氛，再次凝固。

  孫小虎第一個跳了起來。

  「胡說！我們今天一直在正常作業區！用的也是登記過的流刺網！」

  「誰舉報的？」

  制服男人搖頭。

  「舉報人信息不能透露。有沒有違規，明天檢查完再說。在此之前，船不能動。」

  他將一張封條貼在海豐號的駕駛艙門上。

  人群外，忽然有人冷笑了一聲。

  陳海生轉過頭。

  王麻子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碼頭。

  他靠在貨車旁邊，慢慢鼓了兩下掌。

  「真熱鬧。剛找到新買家，船就不能出海了。看來白沙村這條發財路，也沒你們想得那麼順。」

  孫慶國臉色鐵青。

  「是你舉報的？」

  王麻子攤開手。

  「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只是提醒你們。海上做生意，光會找魚沒用。還得懂規矩。」

  陳海生看著他，神色沒有憤怒，反而異常平靜。

  「王老闆說得對。確實得懂規矩。」

  他走到海豐號旁邊，仔細看了一眼封條上的單位和編號。

  隨後拿出手機，將整張通知拍了下來。

  王麻子笑道：「拍下來有用？」

  「明天檢查結果出來，你們就知道了。」

  「當然有用。」

  陳海生收起手機。

  「因為這個編號對應的，不是漁政執法通知。而是鎮水產市場內部的貨物抽檢編號。」

  制服男人的臉色猛地一變。

  陳海生盯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拿市場抽檢單，跑來封漁船。你們這個規矩，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