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學費終於交上了
陳海生站在院子裡，盯著手裡的銅錢看了很久。
銅錢只有拇指大小，表面裹著一層黑綠色的銅鏽。中間的方孔已經被泥垢堵住，正反兩面的字也磨得模糊不清。
他用手指搓了幾下，勉強能看見四個字的輪廓。
至於是什麼年代的，他看不出來。
陳海生小時候經常見這種東西。
村裡的老人有些會把舊銅錢穿在紅繩上，掛在孩子脖子上，說是能壓驚。也有人拿來墊桌腳、刮魚鱗，根本不當值錢的東西。
眼前這枚銅錢，多半也不是什麼寶貝。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銅錢在感知中呈現出來的顏色。
活魚、螃蟹和八爪魚都是紅點。
個頭越大，紅點越亮。
那條接近四十斤的大青斑，甚至隱隱帶著暗金色。
可這枚銅錢，卻是一個不會移動的白點。
這意味著，他的感知或許可以區分活物和死物。
陳海生重新把手伸進水缸。
水缸不大，裡面只有半缸水，底部積著一層淤泥。
他閉上眼睛，儘量讓自己集中精神。
幾條小魚苗很快變成微弱的紅點，在水裡來回遊動。
除了魚苗之外，水缸底部還有兩個很淡的白點。
其中一個只有米粒大小。
另一個比剛才那枚銅錢還要弱，幾乎難以察覺。
陳海生順著位置摸下去。
第一次摸出來的，是一顆生了鏽的小鐵釘。
第二次，是一個白色的紐扣。
他將三樣東西擺在水缸邊上。
銅錢。
鐵釘。
紐扣。
都是沒有生命的東西。
可它們為什麼會在感知中出現？
難道只要是水裡的物品，他都能感應？
陳海生想了想，撿起牆邊的一塊小石頭，丟進水缸。
撲通一聲。
石頭沉到缸底。
他再次閉上眼睛。
水缸底部確實多出了一個白點，只是非常微弱。若不是他知道石頭落在哪裡，甚至很難注意到。
接著，他又將一枚一元硬幣扔進水裡。
這一次出現的白點，明顯比石頭亮一些。
陳海生睜開眼睛，心裡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
物品的材質不同，感知的亮度可能也不同。
金屬比普通石頭更明顯。
但銅錢和硬幣明明都是金屬，銅錢的光點卻比新硬幣更亮。
是因為年代？
還是因為材質本身？
現在的信息太少，他無法判斷。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確實能夠感知水中的非活物。
陳海生沒有因為這個發現沖昏頭腦。
外海或許真有沉船，也可能存在瓷器、銀元甚至金銀。
但海有多大？
單靠他現在五十米左右的感知範圍，想在茫茫大海里找到一艘沉船，和大海撈針沒有多少區別。
況且就算真找到文物，也不是想拿走就能拿走的。
稍不注意，還可能惹上麻煩。
現在擺在他面前最要緊的，不是尋寶。
而是先把一家人的生活穩定下來。
陳海生將硬幣和石頭撈出來，又把鐵釘和紐扣扔進垃圾桶。
那枚銅錢，他洗乾淨後留了下來。
不管值不值錢，這東西至少幫他確認了能力的新用法。
他剛把銅錢裝進口袋，身後便傳來開門聲。
林秀蘭披著衣服從東屋走出來。
「你站院子裡幹什麼？」
「睡不著，出來透口氣。」
「手裡拿的什麼？」
「一枚舊銅錢。」
陳海生把東西遞給她。
「剛從水缸底下摸出來的。」
林秀蘭接過去看了看。
「是不是爸以前扔進去的？」
「可能吧。」
「這東西能值錢嗎？」
「估計不值。」
林秀蘭又看了兩眼，便失去了興趣。
「早點睡吧。」
「明天不是還要帶爸去醫院？」
「嗯。」
陳海生跟著她回了屋。
躺下後，他沒有再繼續試驗。
一夜折騰下來，身體早就累到了極點。
這一次，他幾乎剛閉上眼睛便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陳海生是被院子裡的說話聲吵醒的。
「這才幾點，你來幹什麼？」
陳老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叔，我這不是聽說海生昨晚抓了大魚，過來看看嘛。」
是劉桂香。
陳海生翻身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東屋。
劉桂香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
她丈夫陳大山也來了，正蹲在水桶邊往裡面看。
可水桶里早就空了。
「海生醒啦？」
劉桂香臉上立刻露出熱情的笑。
「昨晚回來那麼遲，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你們有事？」陳海生問。
「沒什麼大事。」
劉桂香將雞蛋放到桌上。
「家裡母雞剛下的，拿些給小滿補身體。」
昨天還是冷嘲熱諷。
今天就開始送雞蛋。
態度變得這麼快，原因自然不是突然想起了親戚情分。
陳海生看了一眼那籃雞蛋。
大約十來個，不算多。
「嫂子，有事直說吧。」
劉桂香有些尷尬。
「看你這話說的，沒事就不能過來串門？」
陳老根坐在門口，冷哼一聲。
「以前幾年沒見你來串一次門。」
劉桂香臉皮厚，只當沒聽見。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海生，我就是想問問，你今晚還去不去月牙灣？」
「今晚潮不合適。」
「那什麼時候合適？」
「過兩天。」
劉桂香眼睛一亮。
「過兩天去的時候，叫上你堂哥。」
「他水性好，力氣也大。」
「昨晚要是他跟你一起，你也不至於差點讓潮水困住。」
陳大山在旁邊點頭。
「對，咱們兩個人有個照應。」
「抓到東西，我也不跟你多分。」
「你六我四就行。」
陳老根聽得眉頭直跳。
「什麼你六他四？」
「東西還沒看見，就先分上了？」
陳大山嘿嘿笑道：「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海生負責找，我負責出力。」
「親兄弟還得明算帳嘛。」
陳海生聽明白了。
他們不是單純想跟著趕海。
而是想讓他帶著找大貨。
昨晚整個月牙灣那麼多人，只有陳海生抓到一條價值六千八的大青斑。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他找貨的本事不一般。
「堂哥。」
陳海生拉開椅子坐下。
「趕海可以一起去。」
「月牙灣也不是我家的，誰都能去。」
「但海里的東西，我也不知道在哪兒。」
「碰到了，各抓各的。」
陳大山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你昨晚不是一下就找到了嗎？」
「運氣。」
「連續兩天都有這麼好的運氣？」
劉桂香忍不住插嘴。
「海生，都是一家人，你沒必要藏著掖著。」
「你是不是在城裡學了什麼找魚的法子？」
「或者你爸以前給你留了什麼秘密位置？」
陳老根臉色一沉。
「我能有什麼秘密位置？」
「我要真知道哪裡有大青斑，早些年還能窮成這樣？」
劉桂香連忙說道：「叔，我就是隨口一說。」
陳海生靠在椅背上，神色依舊平靜。
「嫂子，我以前做海鮮生意，確實比普通人更熟悉魚蝦的習性。」
「但海貨會跑，我只能根據礁石、水流和潮水判斷。」
「能不能抓到，還是看運氣。」
這話半真半假。
即便沒有神秘感知，陳海生的趕海經驗也比很多人豐富。
這樣解釋，最容易讓人接受。
陳大山想了想。
「那你下次判斷的時候，跟我說一聲。」
「抓到了咱們平分。」
「憑什麼平分？」
陳老根終於忍不住了。
「海生出本事，你出個力氣就要一半？」
「你怎麼不讓他直接把錢送你家去？」
「叔，都是親戚……」
「親戚也沒有這麼占便宜的！」
陳老根聲音一大，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陳海生趕緊給父親倒了杯水。
「爸，別生氣。」
他轉頭看向陳大山夫妻。
「你們想學趕海，我可以把知道的東西告訴你們。」
「潮汐怎麼看，哪種洞裡可能有螃蟹，怎麼翻礁石安全，這些都沒問題。」
「但我不帶人分成。」
「更不會保證一定找到大貨。」
劉桂香臉色有些不好。
「海生，你現在掙到錢了，看不上窮親戚了是吧？」
「嫂子。」
陳海生看著她。
「我昨天回村時，你也是這麼關心我的嗎？」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劉桂香嘴角抽了抽。
「昨天我說話是不好聽，但那也是為了你好。」
「你年輕時不聽勸，非要去城裡，現在吃虧了……」
「行了。」
陳大山拉了她一把。
再說下去，只會更難看。
他站起身。
「海生，你別介意。」
「你嫂子不會說話。」
「等你下次趕海，我自己跟著去看看，不麻煩你。」
「可以。」
陳海生沒有阻止。
只要不涉及自己的秘密，誰愛跟就跟。
劉桂香捨不得那籃雞蛋，臨走時看了好幾眼，到底沒好意思拿走。
等兩人出了院門，陳老根才冷著臉說道：「雞蛋給她送回去。」
「拿了她十幾個雞蛋，以後她敢要你十條魚。」
林秀蘭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
「算了，送回去又得吵。」
「以後她真要東西，咱們不給就是了。」
陳老根搖頭。
「你們還是不懂桂香那個人。」
「她送東西從來不是白送。」
「今天拿十幾個雞蛋來，明天全村都得知道，她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過你。」
陳海生笑了一下。
父親雖然年紀大了，看人卻很準。
「先放著吧。」
「小滿正在長身體，別浪費。」
「以後她要是有正常的事，能幫就幫。」
「想占便宜，不答應就是了。」
說話間，陳小滿也醒了。
她穿著拖鞋跑出來，頭髮亂糟糟的。
「爸爸，我們今天交學費嗎？」
「交。」
「現在就去。」
陳海生看了一眼時間。
學校就在鎮上。
正好交完學費，再帶父親去縣醫院。
吃過早飯，一家四口一起出了門。
陳老根原本不想讓小滿和林秀蘭跟著。
可小滿今天要辦理轉學手續，必須去學校。
他們回到白沙村後，自然不能再回城裡的學校上課。
白沙鎮中心小學條件一般，但離家近，費用也低。
陳海生昨晚已經和原來的班主任聯繫過。
只要把欠下的學雜費補齊，對方就會把學籍材料寄過來。
鎮中心小學的教學樓有些舊。
牆面上刷著藍白兩色的油漆，操場還是水泥地。
早上正是上課時間，教室里傳來整齊的讀書聲。
小滿站在校門口，抱緊了書包。
「爸爸，新學校的老師會不會不要我？」
「為什麼不要你？」
「因為我還沒交以前學校的錢。」
「那是以前學校的事。」
陳海生牽住她的手。
「錢今天就交。」
「你成績好，又聽話，哪個老師會不要你？」
小滿這才放鬆一點。
辦手續比想像中順利。
負責接待的是學校的教導主任，姓吳，五十來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看了一遍小滿以前的成績單。
「語文九十二，數學九十六，成績不錯。」
「現在正好是學期中途，課程進度可能不一樣。」
「小朋友得自己多補補。」
陳海生連忙說道：「沒問題。」
「她要是跟不上，我晚上教她。」
吳主任點點頭。
「咱們農村學校條件比不上城裡。」
「但老師都是認真教的。」
「二年級一班還有位置，明天可以直接來上課。」
小滿抬頭問道：「老師，我今天不能上嗎？」
吳主任笑了。
「這麼想上學？」
「想。」
「那就去吧。」
「正好第二節課還沒開始。」
他讓人給小滿找了一套舊課本。
課本是上一個轉學生留下的，邊角有些卷，但內容完整。
陳小滿抱著書，高高興興跟著老師去了教室。
走到樓梯口時，她又回頭朝父母揮了揮手。
「爸爸，記得交錢！」
這一嗓子喊得周圍幾個老師都笑了。
林秀蘭卻一下紅了眼眶。
她趕緊低下頭，裝作整理衣袖。
陳海生拿出手機，將一千八百六十元轉給原來學校的班主任。
幾秒後，對方回復。
「已收到，稍後給您開繳費證明，學籍資料本周寄出。」
看著這行字，陳海生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這筆錢拖了將近一個月。
小滿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惦記。
現在總算解決了。
「交上了？」林秀蘭問。
「交上了。」
「還剩多少錢？」
陳海生看了一眼餘額。
扣掉學費後，還有四千多。
「夠爸檢查。」
「生活費也夠用一陣。」
林秀蘭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知道家裡現在每一分錢都得算著花。
從學校出來，三人坐公交去了縣醫院。
陳老根一路上都在念叨。
「我這腿真沒事。」
「拍個片最少幾百塊。」
「有這個錢，還不如買幾張新漁網。」
陳海生被念得煩了。
「爸，你要是不看，我以後出海也不去了。」
陳老根一愣。
「你不去怎麼掙錢？」
「你不把身體當回事，我還掙什麼錢？」
「你……」
老人氣得瞪眼，卻拿兒子沒辦法。
到了醫院，掛號、拍片、抽血，前後折騰了兩個多小時。
檢查結果比預想中好一些。
腿骨沒有斷，只是半月板和韌帶有損傷，再加上陳老根常年勞作，膝關節磨損嚴重。
醫生開了一些藥，又叮囑他最近不要提重物，更不能下灘涂。
此外，陳老根的肺部也有些問題。
雖然不算嚴重，但需要定期複查，煙必須戒掉。
「我早不抽了。」陳老根說道。
醫生看了他一眼。
「衣服上都是煙味，還說不抽？」
陳老根老臉一紅。
「偶爾抽一根。」
「一根也不能抽。」
醫生又轉向陳海生。
「家屬盯緊一點。」
「他這個年紀，很多毛病都是年輕時不在意拖出來的。」
「現在還不算晚。」
「只要按時吃藥，少乾重活，問題不大。」
聽見問題不大，陳海生才真正鬆了口氣。
檢查加拿藥，總共花了一千三百多。
陳老根看見繳費單，心疼得直吸氣。
「一千多就這麼沒了。」
「至少知道沒大問題。」
「我早說了沒大問題。」
「你自己說不算。」
回去的路上，陳海生給父親買了一副護膝。
又在鎮上割了兩斤豬肉。
小滿第一天去新學校，晚上總得吃頓像樣的飯。
路過海鮮市場時，陳海生特意進去轉了一圈。
昨天的青蟹價格和趙大成說的差不多。
普通青蟹根據大小和品質，收購價在八十到一百二之間。
一斤半以上的大貨，價格明顯更高。
至於野生石斑魚，普通個頭大約一百到一百四十一斤。
像他昨晚抓到的那種大青斑，市場裡根本沒有。
幾個魚販聽說他有接近四十斤的青斑，都說一百六十已經是高價。
這說明周明遠給的六千八確實很公道。
陳海生沒有因為賣虧而懊惱。
做生意，不能每次都想著賺到最高價。
穩定的銷路同樣重要。
在市場裡轉了一圈，他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陳海生？」
陳海生轉過頭。
一個身材幹瘦、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站在魚攤前，正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真是你小子。」
「什麼時候回來的？」
陳海生認了幾秒。
「慶國叔？」
男人叫孫慶國，是白沙村隔壁海灣村的人。
年輕時和陳老根一起出過海。
後來自己買了條小漁船，常年做近海捕撈。
「昨天剛回來。」陳海生說道。
孫慶國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
「我聽說你在城裡開大飯店，怎麼突然回來了？」
「海鮮店，不是飯店。」
「生意出了點問題。」
「關了。」
孫慶國看出他不想多說，便沒有繼續追問。
「回來也好。」
「你從小就在海邊長大，怎麼都餓不死。」
他說完，忽然想起什麼。
「昨晚月牙灣那條大青斑，是你抓的？」
「消息傳這麼快？」
「整個市場都在說。」
孫慶國嘖嘖兩聲。
「四十斤的青斑，還是水窪里抓的。」
「你這個運氣可不得了。」
「趕巧了。」
「能趕巧也是本事。」
孫慶國遞給他一支煙。
陳海生擺了擺手。
「戒了。」
「戒了好。」
孫慶國自己點上煙，抽了一口。
「我明天準備出海放地籠。」
「原本跟船的小工家裡有事，少一個人。」
「你有沒有空？」
陳海生心中一動。
「去哪片海？」
「黑石島附近。」
黑石島距離白沙村二十多海里。
島周圍礁石多，海流複雜，但魚蝦也比近岸豐富。
以前陳海生跟父親出海時去過幾次。
「幾點出發？」他問。
「明早四點。」
「當天能回來嗎？」
「順利的話，下午三四點。」
孫慶國看著他。
「活不算輕鬆。」
「得拉地籠、分貨、換餌。」
「一天給你三百。」
「要是收穫好，再加兩百。」
這個工錢在村里不算低。
普通船工一天也就兩三百。
只是陳海生看重的，不是這幾百塊錢。
而是出海以後，他可以測試自己的感知在深水裡到底能覆蓋多遠。
灘涂上的海貨終究有限。
真正值錢的東西，大多還在海里。
「行。」陳海生點頭。
「明天我去。」
孫慶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還是你痛快。」
「凌晨三點半到老碼頭。」
「穿厚一點，海上風大。」
兩人互留了電話。
孫慶國正準備離開，又回頭提醒了一句。
「黑石島那邊水深。」
「你雖然小時候跟過船，但這麼多年沒出海，別逞強。」
「上了船聽我安排。」
「明白。」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
陳小滿比他們早一步放學，正坐在院子裡寫作業。
看見陳海生手裡的豬肉，她立刻站起來。
「爸爸，今天吃肉嗎？」
「吃紅燒肉。」
「真的？」
「騙你幹什麼。」
小滿高興得圍著他轉了一圈。
「新學校怎麼樣？」陳海生問。
「很好。」
「老師讓我坐第三排。」
「同桌叫周琪琪，她借了我一塊橡皮。」
「還有一個男生說我是城裡來的。」
「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爸爸是白沙村趕海的。」
小滿說到這裡，臉上帶著一點驕傲。
「我還告訴他們，爸爸抓過四十斤的大魚。」
陳海生笑了。
「以後別在學校吹牛。」
「我沒吹牛，是真的。」
「是真的也不用天天說。」
林秀蘭接過豬肉，進廚房忙活。
陳老根戴著新護膝坐在門口，手裡拿著醫生開的檢查報告。
他看見兒子回來，問道：「去市場幹什麼了？」
「看看行情。」
「有沒有人收魚？」
「有。」
「我明天跟慶國叔出海。」
陳老根臉上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孫慶國？」
「嗯。」
「去哪裡？」
「黑石島附近放地籠。」
陳老根皺起眉。
「那邊暗礁多，水也急。」
「慶國開船還算穩，但你這麼多年沒上船，受得了嗎？」
「試試就知道了。」
「你昨天才差點被潮水困住，今天又想出海。」
陳老根明顯不放心。
陳海生在他旁邊坐下。
「爸，光在月牙灣趕海，養活一家人沒問題。」
「但想還清一百萬，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
「我總得往外走。」
「先熟悉一下附近海域，再考慮後面的事。」
陳老根沉默下來。
他也是打了一輩子魚的人，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近岸資源有限。
真正想靠海發財，不可能永遠只提著桶在灘涂上轉。
過了一會兒，老人說道：「上船以後別亂指揮。」
「慶國脾氣好，但船上得聽船老大的。」
「天氣不對就回來。」
「別看見魚多，連命都不要。」
「知道。」
「還有。」
陳老根指了指雜物間。
「裡面有件舊救生衣。」
「雖然難看，明天穿上。」
「我找出來看看。」
晚飯很豐盛。
一碗紅燒肉，一盤炒雞蛋，還有父親從鄰居家換來的兩條小黃魚。
小滿一口氣吃了兩碗飯。
吃完還用饅頭把碗底的肉汁擦得乾乾淨淨。
陳老根嘴上說肉太肥，筷子卻夾了好幾塊。
林秀蘭坐在一旁，不停給大家夾菜，自己只吃了兩小塊。
陳海生又給她夾了幾塊。
「別光看著我們。」
「我不愛吃肥的。」
「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林秀蘭被拆穿，只能低頭吃了。
飯後，陳海生找出父親說的救生衣。
橙紅色的布料已經褪得發白，背後還印著早已看不清的漁業公司名字。
他檢查了一遍。
浮力棉沒有碎，綁帶也能用。
雖然舊了點，至少比不穿強。
林秀蘭幫他準備明天帶的飯。
四個饅頭。
兩個水煮蛋。
一瓶熱水。
還有一小罐鹹菜。
「海上能買吃的嗎？」她問。
「船上應該有。」
「那也帶著，萬一吃不慣。」
收拾好東西，陳海生早早上了床。
明天凌晨三點就得起。
可他躺下後，一時沒有睡著。
黑石島。
二十多海里的外海。
那裡的水深遠不是月牙灣能比。
站在灘涂上時，他的感知範圍大約只有五十米。
到了深海上，能力會不會變強？
海水越深，能感受到的東西會不會越多？
魚群、龍蝦、沉在海底的漁網，甚至是其他物品，是否都會以不同的光點出現？
陳海生越想，心跳越快。
不過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明天只是第一次跟船。
一切先以安全為主。
凌晨三點，手機鬧鐘剛響了一聲，陳海生便睜開眼。
林秀蘭也醒了。
她坐起來，將昨晚準備好的布包遞給他。
「路上小心。」
「嗯。」
「別跟昨天一樣，看見東西就什麼都不管了。」
「不會。」
陳海生穿好衣服，背上布包，輕手輕腳走出屋子。
天還黑著。
村里大部分人都在睡。
只有遠處碼頭的方向亮著幾盞昏黃的燈。
海風比平時更冷，吹在臉上帶著潮濕的鹹味。
陳海生走到老碼頭時，一艘十幾米長的藍白色漁船已經停在岸邊。
船頭刷著幾個紅字。
海豐號。
孫慶國站在甲板上整理繩索。
船上還有兩個男人，一個五十多歲，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
「海生，來得挺早。」
孫慶國朝他招了招手。
「上船吧。」
陳海生踩著木板登上漁船。
雙腳落在甲板上的一瞬間，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與此同時，那股熟悉的波動順著腳底猛地擴散開來。
不是五十米。
也不是一百米。
以漁船為中心，周圍大片海水仿佛一下在他的腦海里亮了起來。
密密麻麻的紅點，散落在漆黑的海水中。
有的三五成群。
有的連成一片。
而在碼頭外側大約兩百米的位置，水下似乎沉著一個體積不小的白色光團。
陳海生下意識轉頭望去。
黑暗中，那裡只有不斷起伏的海面，什麼也看不見。
「看什麼呢？」
孫慶國走過來問道。
陳海生收回視線。
「沒什麼。」
孫慶國沒有在意，解開船繩，大聲喊道：「都站穩了！」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海豐號緩緩離開碼頭，駛向漆黑的外海。
隨著漁船向前移動，陳海生腦海里的光點也不斷變化。
十幾個紅點從船底快速游過。
遠處又有一片更加密集的魚群一閃而逝。
而那個沉在碼頭外的白色光團，始終停留在原地。
直到漁船駛出很遠，才漸漸消失在他的感知範圍內。
陳海生站在船尾，看著越來越小的白沙村燈火，輕輕握緊欄杆。
他的感知範圍，已經不再是五十米。
在漁船和整片海水的幫助下，至少擴大到了兩三百米。
這意味著，今天這趟出海，或許不會只是三百塊錢的船工費。
而在他們即將前往的黑石島下方，究竟有多少大貨，正藏在普通人永遠看不見的深水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