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條魚賣了六千八
接近四十斤的大青斑壓在肩上,像扛著一袋不斷亂動的濕沙。
魚尾每甩一下,都重重拍在陳海生後背上。
啪!
又是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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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海生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從礁石上滑進海里。
「海生,魚扔了!」
遠處的趙大成急得直跺腳。
「命要緊,別犯傻!」
潮水從兩邊湧上來,原本一米多寬的礁石路,只剩下不到半米。海水已經漫過陳海生的小腿,退回去時又扯著他的褲腳,像有一雙手在往海里拽他。
陳海生沒有回話。
他一隻手抱緊肩上的大魚,另一隻手提著竹簍,眼睛死死盯著腳下。
這片礁石他小時候走過無數次。
哪塊石頭高,哪條縫踩下去會崴腳,他還有印象。
只是十幾年過去,礁石表面長滿青苔,比記憶里滑得多。
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出事。
陳海生放慢半步,腳掌先在石頭上試探一下,確認踩穩了,再把身體重心挪過去。
身後的浪聲越來越大。
前方還有二十多米。
「快點!」
岸邊有人大喊。
劉桂香也站在人群里,手裡還提著一隻只裝了幾顆海螺的小桶。
她看不清陳海生肩上的東西,只看見他背著一個黑乎乎的大玩意。
「他扛的什麼?」
「都這時候了還不扔,不要命啦?」
旁邊一個老漁民舉著手電筒照過去。
燈光落在大青斑寬厚的魚身上。
那條魚突然掙扎了一下,尾巴在光線里高高甩起。
老漁民倒吸一口涼氣。
「是條大石斑!」
「這麼大?」
「難怪他捨不得扔!」
劉桂香聽見「大石斑」三個字,立刻伸長脖子。
「能有多大?」
「少說三十斤。」
「三十斤?」
她聲音都變了。
石斑魚本來就值錢。
這種幾十斤重的野生大石斑,在他們這片海域可不常見。
岸上的人議論起來,陳海生卻什麼都聽不清。
他耳邊全是海浪聲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還剩十米。
腳下的礁石已經被水淹沒大半。
頭燈照下去,只能看見一片渾濁的海水。
陳海生不得不憑著感知尋找落腳點。
奇怪的是,那種能夠感知海貨的波動,此刻竟然變得更加清晰。
海水下面哪裡是礁石,哪裡藏著小魚小蝦,他都能感覺出來。
雖然他看不見石頭的具體形狀,但只要一處位置沒有任何活物停留,周圍的水流又明顯受阻,下面多半就是凸起的礁石。
陳海生來不及細想,只能順著這種感覺往前走。
左前方,有一塊高石。
他抬腳踩下去。
果然踩實了。
右邊是條深縫,不能走。
他及時收回已經邁出去的腳,往左跨了一步。
一連避開兩處危險,陳海生距離岸邊只剩下最後五六米。
「把竹簍扔過來!」
趙大成已經踩進淺水,朝他伸出手。
陳海生先將竹簍用力拋過去。
趙大成接住竹簍,又往前走了兩步。
「魚給我!」
「不用。」
「你逞什麼能?」
「腳下滑,你接不穩。」
陳海生清楚,這條魚現在還活蹦亂跳。
兩個人在水裡交接,反而容易一起摔倒。
他抱緊魚身,踩著最後幾塊礁石衝上淺灘。
雙腳踩到泥地的一刻,身後的海水正好漫過整條礁石路。
岸邊頓時響起一陣喊聲。
「上來了!」
「總算上來了。」
「就差一點。」
陳海生走出水面,將肩上的大青斑往地上一放。
撲通!
肥厚的魚身砸在濕沙上,濺起一片泥水。
大青斑還沒死,落地後立刻弓起身體,魚尾重重拍打沙面。
周圍的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等看清整條魚的體形後,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這條魚比剛才遠遠看見時還要大。
寬厚的魚背幾乎有成年男人的大腿粗,魚肚鼓鼓囊囊,身上的青褐色斑紋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大嘴張開,裡面是一圈細密的牙齒。
趙大成蹲下來,用手在魚身上比了一下。
「這哪止三十斤?」
「我看得有四十斤。」
一個老漁民也湊了過來。
他摸了摸魚背,又翻看了一下魚鰓。
「青斑。」
「野生的。」
「還活得很精神。」
旁邊有人忍不住問:「這麼大的青斑能賣多少錢?」
老漁民搖頭。
「這得看賣給誰。」
「普通魚販按斤收,可能一百多一斤。」
「碰上酒樓急著要大貨,價格還能更高。」
人群里響起一陣吸氣聲。
一百多一斤。
這條魚要是接近四十斤,最少也是四五千塊。
很多人趕一個月的海,都不一定能掙到這麼多。
劉桂香提著水桶擠進來,盯著地上的大青斑,眼睛幾乎移不開。
「海生,這真是你剛抓的?」
「嗯。」
「在哪抓的?」
「前面的水窪。」
「哪個水窪?」
她立刻追問。
陳海生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邊水窪不少,我也說不清。」
「怎麼又說不清?」
劉桂香有些急。
「你剛才不是才從那裡回來嗎?」
趙大成在旁邊聽不下去了。
「桂香嫂,海貨又不是埋在地里不會動。」
「就算海生把位置畫給你,那裡面現在也沒第二條。」
周圍幾個人笑了起來。
劉桂香臉上有些掛不住。
「我就隨便問問。」
「又沒說要搶他的。」
她嘴上這麼說,目光還是不停往遠處礁石區瞟。
看樣子,要不是潮水已經漲上來,她恨不得馬上過去把每個水窪都翻一遍。
陳海生沒再理她。
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大青斑。
剛才扛著跑的時候,魚鱗刮掉了一些,但整體沒有大傷。
只要儘快放進活水裡,還能養一段時間。
活魚和死魚的價格,差得可不是一點半點。
「大成哥,你車上有活魚箱嗎?」陳海生問。
「有。」
趙大成拍了一下腦門。
「車就在岸上,我去開過來。」
他轉身跑向停車的位置。
沒過幾分鐘,電動三輪車便開了過來。
車斗里放著兩個藍色塑料水箱,裡面裝著增氧泵和海水。
今晚趙大成本來也是準備收海貨的,只是村民抓到的東西都太小,到現在還沒有收到多少像樣的貨。
幾個人合力將大青斑抬進水箱。
魚剛碰到水,立刻擺動身體,撞得塑料水箱砰砰作響。
「慢點!」
趙大成心疼得直咧嘴。
「這箱子都快讓它撞裂了。」
「先蓋上。」
陳海生用木板壓住箱口,又找來繩子固定。
大青斑掙扎一陣後,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趙大成打開頭頂的燈,仔細看了看陳海生。
「你手臂怎麼了?」
陳海生低頭。
剛才抓魚時,右手小臂被魚尾抽中,現在已經腫起一道紅印。手掌也被礁石劃開幾個口子,沾了海水後火辣辣地疼。
「沒事,小傷。」
「你剛才是真不要命。」
趙大成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
「再慢一分鐘,那條路就徹底斷了。」
「魚沒了還能再抓,人要是出事,你老婆孩子怎麼辦?」
陳海生沒有反駁。
這次確實有些冒險。
他當時只想著不能讓大青斑跑掉,低估了潮水上漲的速度。
即便自己的感知能幫助他判斷水下情況,也不能把大海當成自家魚塘。
潮水、暗流、風浪,任何一樣都可能要命。
以後再碰到這種情況,必須提前留出足夠的時間。
「下次不會了。」陳海生說道。
「還有下次?」
趙大成瞪了他一眼,隨後又忍不住低頭看向水箱。
「不過你小子這是什麼運氣?」
「昨天兩隻大青蟹,今天一條四十斤的野生青斑。」
「你是不是背著我們拜龍王了?」
旁邊有人笑道:「海生這是回村轉運了。」
「在城裡虧了一百萬,龍王爺看他可憐,賞他幾口飯吃。」
「那我也想虧一百萬。」
「你先得有一百萬給你虧。」
人群鬨笑起來。
陳海生也跟著笑了一下。
可他心裡很清楚,這不是運氣。
至少不全是。
若不是腦海中那個暗金色光點,他根本不會在茫茫灘涂中走到那個水窪,更不可能知道石縫裡藏著一條大魚。
這種能力,正在改變他的處境。
「海生,這魚你準備怎麼賣?」趙大成問。
「聯繫福海樓。」
「就是今早收你青蟹的周老闆?」
「嗯。」
陳海生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快十點了。
這個時間酒樓應該還沒打烊。
他走到稍微安靜一點的地方,按照名片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接通。
「哪位?」
「周老闆,我是白沙村的陳海生。」
「陳海生?」
周明遠反應了一下。
「今早賣青蟹的那個?」
「對。」
「有事?」
「剛抓到一條野生青斑,大概四十斤,現在還活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多少斤?」
「四十斤左右。」
「你確定是野生青斑?」
「我從月牙灣礁石水窪里抓出來的。」
「拍個視頻給我。」
「好。」
陳海生掛斷電話,打開手機燈光,讓趙大成幫忙掀開水箱蓋。
木板剛打開,大青斑便猛地擺尾。
陳海生從魚頭拍到魚尾,又拍了魚鰓和身上的斑紋,將視頻發給周明遠。
不到一分鐘,電話便打了回來。
「魚別動。」
周明遠的語氣明顯認真了許多。
「我馬上派人過去。」
「價格怎麼算?」陳海生問。
「人到了先稱重,看魚的狀態。」
「只要確實是活的野生青斑,價格好說。」
周明遠沒有直接報價。
陳海生也沒有催。
這種大貨,必須當面看。
掛斷電話後,周圍的人立刻圍過來問。
「老闆怎麼說?」
「要不要?」
「出多少錢一斤?」
「派人過來,看完再談。」
劉桂香眼珠轉了轉。
「海生,你可得小心點。」
「城裡老闆心眼多,別看你沒見過世面,故意壓你價。」
她一開口,旁邊幾個人表情都有些古怪。
陳海生在城裡做了七八年海鮮生意。
真論買賣海鮮,村里大部分人都沒他懂。
趙大成直接說道:「人家以前開海鮮店的時候,你還在市場裡為兩塊錢跟人砍半天。」
劉桂香被說得臉色一沉。
「我好心提醒一句,不聽算了。」
「沒人說你壞心。」陳海生平靜道,「這魚要是賣了,價格我會告訴大家。」
他越是坦然,劉桂香反而越不好繼續說。
等待酒樓來人的時候,趕海的人陸續往村里走。
今晚因為來的人太多,大家收穫都不怎麼樣。
有人只撿了半桶海螺。
有人抓到幾隻小梭子蟹。
更多人是空著桶回去。
相比之下,水箱裡的大青斑格外扎眼。
不少人都不急著走,圍在旁邊等著看最後能賣多少錢。
大約四十分鐘後,一輛白色冷鏈小貨車開到海邊。
車門打開,今早見過的胖廚師從車上跳了下來,後面還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陳老闆。」
胖廚師走過來。
「魚呢?」
「水箱裡。」
木板掀開後,胖廚師先沒有碰魚,而是觀察了一會兒。
大青斑趴在水箱底部,魚鰓一張一合,偶爾擺動尾巴。
「狀態不錯。」
他挽起袖子,和司機一起將魚撈進帶水的稱重箱。
電子秤上的數字不斷跳動。
最後停在了十九點六公斤。
換算下來,三十九斤二兩。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道:「真有四十斤!」
「海生估得還挺准。」
胖廚師按了按魚腹,檢查魚眼和魚鰓。
「魚沒有大傷,就是掉了點鱗。」
「問題不大。」
他拿出手機,給周明遠打了個視頻電話。
鏡頭對準大青斑,前後拍了一遍。
「周總,三十九斤二兩。」
「活力還行,確定是野生青斑。」
「你看這個價怎麼給?」
視頻另一頭的周明遠問:「陳老闆在旁邊嗎?」
「在。」
胖廚師將手機遞給陳海生。
周明遠直接說道:「陳老闆,這種大青斑確實少見。」
「不過魚太大,普通散客吃不掉,我們收回去也得提前找客戶。」
「我給你一百六十一斤。」
三十九斤二兩,按一百六十算,是六千二百七十二塊。
周圍人聽見報價,頓時騷動起來。
「六千多!」
「一條魚頂我兩個月收入了。」
「這錢也太好掙了。」
陳海生沒有馬上答應。
他看了一眼魚。
野生青斑市場價波動很大。
普通個頭和這種接近四十斤的大貨,不能完全按同一個標準計算。
大魚雖然客戶少,但一旦遇到高端宴席或者酒樓展示,價格反而更高。
「周老闆。」
陳海生開口道。
「一百六十不算低,但這條魚接近四十斤,還是活魚。」
「這種個頭的野生青斑,不是每天都能收到。」
周明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那你想要多少?」
「一百八十一斤。」
周圍人都屏住呼吸。
一斤加二十塊,總價就要多出七八百。
胖廚師看了陳海生一眼,沒有插話。
周明遠沉默幾秒。
「陳老闆,你以前做過海鮮生意,應該知道魚越大,越不好出。」
「我知道。」
「既然知道,還敢要一百八?」
「魚大確實不好出,但福海樓不是普通小館子。」
陳海生語氣平穩。
「這種大魚放在門口水池裡,本身就是招牌。」
「真碰到宴席客戶,也不是按一百八一斤往外賣。」
「周老闆既然專門派車過來,就說明這條魚值這個價。」
旁邊幾個村民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平時賣海貨,魚販子報多少,最多再加幾塊錢,很少有人能把話說得這麼明白。
胖廚師嘴角也露出一點笑。
電話那頭,周明遠笑出了聲。
「行。」
「難怪你生意做失敗了,還能欠下一百萬。」
這句話聽著不太好聽,可語氣里沒有嘲諷,反而帶著幾分認可。
「腦子確實比普通趕海的活。」
「這樣吧,不按斤算了。」
「整條魚,我給你六千八。」
六千八。
比一百八十一斤還要高一些。
陳海生沒有繼續抬價。
「成交。」
「讓老高現在給你轉帳。」
「以後這種大貨,優先聯繫我。」
「可以。」
胖廚師打開手機,當場給陳海生轉了六千八百元。
收款提示響起時,周圍幾十雙眼睛全都盯著他的手機屏幕。
「真到帳了?」
有人忍不住問。
「到了。」
陳海生將屏幕給趙大成看了一眼。
六千八,一分不少。
幾個村民立刻炸開了鍋。
「一條魚六千八!」
「昨天兩隻螃蟹一千三,今天一條魚六千八。」
「海生兩天掙八千多了。」
「這比在城裡上班強多了。」
劉桂香站在人群後面,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
昨天她還當著眾人的面說,陳海生在城裡混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回來趕海。
當時誰都覺得他說得對。
一個欠了近百萬的人,靠趕海能翻什麼身?
每天挖點蟶子、撿點海螺,別說還債,連一家人的生活都未必撐得起來。
可才兩天時間,陳海生就掙了八千一。
八千一對有錢人來說不算什麼。
但在白沙村,很多人辛苦一個月,也就掙四五千塊。
更何況,這還只是開始。
「海生。」
劉桂香擠出一點笑。
「你明天還去月牙灣吧?」
「看潮水。」
「你要是去,叫上你堂哥。」
「人多有個照應。」
她丈夫站在旁邊,也連忙點頭。
「對,咱們自家兄弟,互相幫忙。」
陳海生看了兩人一眼。
「行,碰上了再說。」
他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答應帶他們找貨。
趕海的地方是公共的。
誰都可以去。
但能不能找到東西,得看各自本事。
胖廚師和司機將大青斑轉進冷鏈車的活水箱裡。
臨走前,他低聲提醒道:「陳老闆,周總給你的價格不算低。」
「這種四十斤的野生青斑,碰上客戶確實能賣高價。」
「可也不是每次都有這種急單。」
「以後要是普通石斑,價格得按市場來。」
「我明白。」
陳海生點頭。
「生意得長久做,不能只看一單。」
胖廚師聽完,對他的態度又好了幾分。
「有機會來福海樓喝茶。」
貨車開走後,圍觀的人也慢慢散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詢問陳海生是怎麼找到大青斑的。
他還是只說運氣好。
說得多了,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回到家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院裡的燈還亮著。
陳海生剛推開門,林秀蘭就從屋裡走了出來。
「怎麼這麼晚?」
她看見丈夫渾身濕透,褲腿上全是泥,右手小臂還腫了一大片,臉色立刻變了。
「你受傷了?」
「小傷。」
「什么小傷,都腫成這樣了!」
林秀蘭拉著他進屋,拿來干毛巾和藥酒。
陳老根也沒睡,拄著木棍坐在桌邊。
「我聽外面有人說,你差點被潮水困住?」
消息傳得比陳海生回家還快。
「沒那麼嚴重。」
「什麼叫沒那麼嚴重?」
陳老根臉色難看。
「海上出事的人,十個里有九個都覺得自己有把握。」
「為了條魚,命都不要了?」
陳海生沒有頂嘴。
他把濕外套脫下來,坐到凳子上。
「這次是我沒算好時間。」
「以後會注意。」
陳老根還想罵,可看見兒子手上的傷,最後只剩下一聲長嘆。
林秀蘭一邊給他擦藥,一邊問:「抓到的是什麼魚?」
「一條野生青斑。」
「賣了嗎?」
「賣了。」
「多少錢?」
陳海生拿出手機,打開收款記錄。
「六千八。」
林秀蘭手裡的藥棉停住了。
「多少?」
「六千八。」
陳老根也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條魚賣了六千八?」
「接近四十斤。」
屋裡安靜了幾秒。
林秀蘭盯著手機上的數字,眼圈一點點紅了。
她不是沒見過六千八百塊錢。
以前店裡生意好的時候,一天的流水都不止這個數。
可那是以前。
這幾個月,他們住過最便宜的出租屋,吃過一天兩頓的掛麵,為了省十塊錢車費,走過一個多小時的路。
女兒的學費催了兩次,她都不敢開口。
如今這六千八,像一塊突然落到腳下的石頭,總算讓一直懸著的心有了著落。
「明天先把小滿的學費交了。」陳海生說道。
「還差三百多。」
「不差了。」
「剩下的錢,留一部分生活,再給爸把檢查做了。」
陳老根連忙擺手。
「我不去。」
「這事沒得商量。」
陳海生看著父親。
「腿傷拖了這麼久,明天去縣醫院拍片。」
「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麼?」
「錢掙來就是用的。」
「身體垮了,留著錢也沒用。」
陳老根還想說,林秀蘭在旁邊開口道:「爸,聽海生的吧。」
「你要是不去,他在外面幹活也不安心。」
老人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頭。
「那就去看看。」
東屋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
陳小滿穿著睡衣,揉著眼睛走出來。
「爸爸回來了?」
「怎麼還沒睡?」林秀蘭問。
「我聽見你們說話。」
小滿走到陳海生旁邊,看見他手臂上的紅腫,立刻清醒了。
「爸爸疼嗎?」
「不疼。」
「騙人。」
小滿伸出手,小心翼翼在紅印旁邊吹了吹。
「吹一下就不疼了。」
陳海生看著女兒,心裡一軟。
他從褲子口袋裡摸出幾枚撿來的貝殼。
有白色的、黃色的,還有一枚帶著淡淡紫色花紋。
「答應你的。」
小滿眼睛一下亮了。
「好漂亮!」
她拿著貝殼跑到燈下,一個個擺在桌面上。
「這個像小扇子。」
「這個像月亮。」
「這個我要帶去學校給同桌看。」
說到學校,她的聲音又小了一點。
陳海生知道她在想什麼。
「小滿。」
「嗯?」
「明天學費就能交了。」
小滿抬起頭。
「真的?」
「真的。」
「老師不會不讓我報名了嗎?」
「不會。」
陳海生摸著她的頭。
「以後老師再發繳費通知,第一時間拿給爸爸。」
「別藏著。」
小滿用力點頭。
「我知道了。」
她抱著幾枚貝殼,臉上終於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笑。
夜深後,一家人陸續回屋休息。
陳海生洗完澡,躺在臨時拼成的小床上。
手臂和掌心還在隱隱作痛,身體也累得像散了架。
可他的精神卻異常清醒。
兩天時間。
兩隻青蟹,一隻八爪魚,加上一條大青斑。
總收入八千一百元。
還掉三百塊欠款,買了藥、牛奶、趕海工具,明天再交掉女兒的一千八百六十元學費,手裡還能剩下五千多。
這筆錢距離百萬債務依然遙遠。
可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他真的能靠那種神秘感知,從海里找到普通人找不到的大貨。
而且今晚在潮水中回來時,他發現這種能力似乎不只能尋找魚蝦。
當他集中注意力時,甚至能夠通過水流和活物的分布,模糊判斷水下礁石的位置。
這能力可能比他想像中更強。
陳海生閉上眼睛,嘗試回憶今晚的感受。
漸漸地,院子裡水缸中的幾條小魚,又一次出現在他的感知中。
一個。
兩個。
三個。
每一個光點都很微弱。
除了魚苗以外,水缸底部似乎還有一個更小的白點。
那不是活物。
魚苗會遊動,光點也會跟著移動。
可那個白點始終停在缸底,一動不動。
陳海生猛地睜開眼睛。
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能感應活著的海貨。
可水缸底下那個不會動的白點又是什麼?
他輕手輕腳下床,走進院子。
月光下,舊水缸安靜地立在牆角。
陳海生把手伸進水裡,沿著感知的位置摸向缸底。
指尖在淤泥里碰到一個圓圓的硬物。
他將東西撈出來,借著月光擦掉表面的泥。
那是一枚已經發黑的銅錢。
中間帶著方孔,邊緣磨損嚴重,不知道在水缸底下沉了多少年。
陳海生盯著手裡的銅錢,呼吸一點點變得沉重。
活著的魚蝦蟹貝,在他的感知里是紅色。
而這枚銅錢,是白色。
也就是說,他能找到的東西,或許從來不只海貨。
陳海生抬起頭,看向遠處黑沉沉的海面。
白沙村的老人常說,外海下面沉過船。
有人撈上來過瓷片,也有人在漁網裡發現過銀元。
以前誰都當成故事聽。
可要是那些故事是真的……
在常人看不見的海底深處,又會藏著多少不同顏色的光點?
(還有更新耶)